飞机离开地面的时候,绘梨衣其实还没有什么实感。
起飞前的那一套流程有点长,安全带、广播、舷窗外缓慢后退的跑道灯、机身的震动,还有引擎逐渐拉高的声音。
绘梨衣抱着轻松熊,手被Sakura牵着,一点也不害怕。
她很认真地看着窗外,等到飞机真的飞上云层,她看见外面的云变成一大片像棉花糖一样堆起来的白,才终于得到了明确的证据:她真的要跟着Sakura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了,不是短暂地出去玩几天,也不是一场短暂的美梦。
地上的城市已经看不见了,跑道也看不见了,视线里只有天和云,它们平铺在窗外,近得像伸手就能摸到。
绘梨衣的眼睛微微睁大,轻轻握紧了路明非的手。
路明非低头看她:“怎么了?”
绘梨衣摇摇头,说不出来。
她只是忽然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
她被关起来的那些年,错过了很多东西。
友情、陪伴、自由、快乐,还有很多普通人根本不会专门去想、却会自然而然拥有的东西。
她不是呆傻,也从来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
她只是心思太干净,干净到很多人间复杂的得失,她看得很直接。
她知道自己和别人相比,失去了很多。
可她自己倒没有那么难受,不是因为不在意,而是因为她很早就明白,有些东西不是应该属于自己的。
所以失去的时候,稍微难过一点就好了。
多难过的话,好像也没有什么用。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身边牵着她手、源源不断给她温度的人,是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
她一想到Sakura,就会想到很多东西。
他给自己带过的小黄鸭、簪子、吵吵闹闹的鹦鹉、鲜花、轻松熊,和数不尽的笑容与拥抱,Sakura有时候笨拙,有时候耍赖,有时候明明紧张得不行还要装得很镇定的样子。
他来得太迟了,命运绕了很大一个圈,才终于肯把这份礼物送到她面前。
可她还是很高兴。
她有时候会想,自己能送给Sakura什么呢?
她有点笨,不知道怎样回礼才算公平。
她想过送他很多东西,可想来想去,都觉得不够。
所以最后她只能让Sakura成为自己这辈子最最最喜欢的人,以后也不想和他分开了。
绘梨衣低头看着自己和路明非交握的手,眼眶忽然就热了。
热意来得没有预兆,像一颗被安稳放在心里的糖,忽然化开了,于是眼泪就冒出来了。
路明非还在看窗外的云,顺便感叹校长这架专机噪音确实有点大,坐着像是在一台会飞的拖拉机里远征。
等他把头转回来时,才看见坐在自己身边、穿得漂漂亮亮的绘梨衣,已经毫无征兆地掉眼泪了。
路明非心里一紧,他第一反应是她在难过。
可能是不舍得父亲和哥哥,可能是刚刚一路都撑着不表现出来,现在终于安静了,情绪才慢慢追上来。
人的情感有滞后性,热闹的时候不哭,反倒在安静的时候勾起回忆突然开始难受。
“怎么开始哭了?”路明非声音放轻。
绘梨衣吸吸鼻子,摇头:“没有。”
路明非哭笑不得。
眼泪都掉出来了,还能说没有,绘梨衣学会了新技能:嘴硬,并且很有天赋。
他低下头,伸手替她把眼角的泪轻轻擦掉。
“是因为舍不得老爹和哥哥吗?”
绘梨衣又摇头。
“没有。”
路明非看着她,想了想,立刻换了套说法:“那一定是喜悦的泪水,对吗?”
绘梨衣顿了顿,点点头:“是的。”
路明非看她这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把我吓一跳。”
“以后不许这么突然掉眼泪了,至少先打个招呼,比如先扑进我怀里或者先拿出纸巾。”
绘梨衣轻轻“嗯”了一声,像是真的记住了。
她觉得自己流泪让Sakura担心了,不太好,以后她不要轻易流泪了。
她低下头,把脸埋到轻松熊的肚子上蹭来蹭去,悄悄把还没完全散掉的情绪擦掉。
轻松熊肚子软软的,蹭起来很舒服,也很适合拿来缓冲一下心情。
她蹭了一会儿,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果然又有了笑。
她自然地往旁边一靠,把头轻轻搁在了路明非肩上。
路明非的肩膀她已经靠过很多次了,每次靠上去,她会觉得心里安安稳稳的,像找到了最顺手的位置。
路明非把注意力重新转向窗外,试图找点东西分散自己的心情。
“你看,”路明非伸手指了指舷窗外,“那边有一朵像猫猫头的云。”
绘梨衣立刻扭头去看。
她看得很认真,整张脸都贴到舷窗上了,可她找了半天,也没在白花花的云层里看出哪里有猫猫头。
她疑惑地转回来,然后就看见一只大猫头杵在自己面前。
不是云,是真正的猫。
路明非手里举着一只圆滚滚的大肥猫玩偶,猫脸又大又憨,正冲着她,一看就知道是从夏弥手里抢来的。
绘梨衣眼睛亮了。
“看,”路明非一本正经地说,“是不是猫猫头?”
绘梨衣开心地伸手接过大肥猫。
“是夏弥的猫。”她认出来了。
她抱着猫看了两眼,又抬头问:“夏弥要把猫咪带去上学吗?”
这时候,肥猫原主人已经准备重拳出击了。
夏弥正在前排和诺诺头碰头翻绘梨衣的相册,忽然就看见自己座位上的镇机之宝级别的大肥猫被路明非拿走了。
她刚想发作,就看见绘梨衣眼角还有点红。
她的注意力偏移,夏弥站起身,给了路明非一拳。
“猫和我们一起上学,”她瞪着路明非,“你刚刚是不是欺负她了?”
路明非捂着胳膊:“我怎么——”
“说出来,”夏弥看着绘梨衣,豪气十足,“我帮你报仇。”
绘梨衣赶紧摇头:“没有欺负。”
她想解释,又卡了一下。
她正犹豫,路明非已经很熟练地接上了:“困了,揉的。”
绘梨衣立刻点头:“是困了,揉的。”
夏弥半信半疑地看看他们两个,最终给路明非第二拳:“坏蛋。”
路明非无语。
“来我这里坐,”夏弥冲绘梨衣招手,“师姐我们三个一起看你的婚纱照。”
婚纱照一出,绘梨衣明显心动了。
夏弥和诺诺凑在一起重温,大概率还会带着很多夸奖,属于非常适合围观的项目。
她抱着大肥猫和轻松熊,两只眼睛都写着想去,抬头看了看路明非。
明明是件小事,她却还是下意识要先看看他,好像只要Sakura点头,她就能理直气壮地快乐起来。
路明非很大方地往旁边让了让:“去吧。”
他又补了一句:“困了要回来睡觉,我的肩膀可以免费给你依靠。”
绘梨衣乖乖应了一声,抱着猫和熊,急忙往夏弥那边挤过去。
校长这架专机虽然声音有点大,时不时还有一点细微晃动,但作为家庭出行工具确实不错。
空间大,座位能摊,驾驶室坐着要学习开飞机的,前面坐着会吵架的,后面坐着会聊天的,中间有抱着大罐子表白的,走廊还有人抱着玩偶和猫跑来跑去。
和某种豪华版旅游大巴的精神内核差不多。
路明非正瘫在座椅里看窗外,一只手搭在自己空着的扶手上,给绘梨衣留位置留出了习惯。
没一会儿,楚子航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他一向走路没什么声,站到旁边时,路明非才注意到。
“师兄?”路明非看着那两杯黑得很彻底的液体,有种不祥预感。
楚子航把其中一杯递给他。
路明非接过来,闻了闻,又谨慎地抿了一口,表情立刻皱了起来。
“师兄,”他发自肺腑地说,“你泡的咖啡太苦了,怎么不加糖?”
“生活已经那么苦了,”路明非继续控诉,“不加些糖怎么喝得下去呢?”
楚子航嘴唇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我准备的。”
“是恺撒特意给你准备的,让你忆苦思甜。”
路明非沉默两秒。
“老大很无聊吗?”
“大概是看芬格尔的古怪仪式被影响了。”楚子航说。
路明非又看看楚子航手里同款:“那师兄怎么也有一杯?”
楚子航神色平静,举起杯子喝了一口。
“尝尝有多苦。”
路明非一下就乐了,自己忽然多了个共患难的难兄难弟。他
把杯子抬起来,跟楚子航轻轻碰了一下。
“来,共饮苦水。”
楚子航跟他碰了碰,又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
他一边喝,一边看窗外。
云层铺在外面,飞机偶尔轻轻颠一下,杯子里的咖啡也跟着晃。
楚子航沉默地看了一会儿,忽然问:“师弟,开心吗?”
路明非听了,先笑了一下。
“当然开心。”
他也看向窗外,像是这个问题让他忍不住往回想了想。
“师兄,你知道我醒来最开心的时候是什么时候吗?”
“见到绘梨衣的时候?”楚子航猜。
“不是。”
路明非说,“或者说,不只是那个时候。”
“其实我没办法给开心的瞬间进行比较。”
“见到叶胜学长和亚纪学姐的时候,我很开心。那时候我忽然意识到,这不是梦,原来真的回来了。见到诺诺师姐的时候,我也很开心,因为我知道我最重要的人都还在,至少没有少掉谁。”
他说到这里,手里的苦咖啡显得没那么难以下咽了。
“见到恺撒老大和夏弥,我也挺开心的。”
路明非继续说,“说明我还有人罩,还有人能跟我吵,能闹腾,世界还没彻底完蛋。见到绘梨衣,我当然也很开心……也很心疼。因为我是真的很想念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往前面那一排飘了一下。
绘梨衣正和夏弥她们挤在一起看照片,抱着大肥猫,偶尔还会歪歪头,她已经完全从刚才那点小情绪里出来了。
路明非说到这里,却忽然停住了。
楚子航转头看他等待下文。
路明非也正看着他,眼神灼灼。
“师兄,我们是男人。中国男人向来不擅长直接表达情感,尤其是两个男人之间。太亲热像鸡佬,太冷漠像路人。”
楚子航静静听着,他大概已经预感到路明非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但见到你的时候,是我最开心、最安心的瞬间。”
“我当时就想跟你拥抱一下,再一起散散步。”
他继续说,“明明我这次什么都不怕了,但是见到你,我就很安心。”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才问:“安心什么?”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神色还是那样冷静,自然举起已经空了的咖啡杯,打算再喝一口。
“大概是安心……”他想了想,“如果有人砍我的时候,你会帮我挨上一刀。”
“不对,”他自己修正,“应该是要砍我十刀的时候,你帮我挨九刀。”
楚子航终于笑了一下,很淡,不明显。
“象龟可能会砍你一百刀,我帮你挨上九刀可不够用。”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呵呵,师兄,你的幽默还是这么冷。”
然后他又指了指楚子航手里的空杯:“还有,你的咖啡早就喝完了。”
楚子航低头看了一眼,这才发现杯子确实空了。
“刚刚没发现。”
路明非忽然头痛地问:“师兄,你这么木讷,夏弥真的没有抱怨过吗?”
夏弥那种性子,活蹦乱跳,说话又很直接,跟楚子航这种三棍子打不出几个响动的人待在一起,应该会有不少意见。
楚子航闻言,目光略微偏向窗外。
“其实,我什么都知道。”
“你真的知道?”
“嗯。”
“知道你还装木头?”
楚子航想了想,什么话也没说。
路明非等不到下文,一脸无奈地往他肩膀上一靠。
“懂就是不表示,是吧?”
“恭喜师兄在装木头比赛上获得第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