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卡塞尔学院的联邦快递校园快递收货点还亮着灯。
这地方白天热闹,晚上也不清静。
学生这种生物,白天忙着上课、训练、开会、胡闹,想起快递,往往已经是夜里。
于是快递点常年有一种奇怪规则:晚上的箱子会在第二天准时刷新掉。
今晚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夏弥。
她个子不大,却举着一个巨大包裹,走路的时候箱子几乎把她上半身都挡住了,只露出一张气得鼓鼓的脸。
她跟在诺诺和绘梨衣身后,脚步很快,嘴里发出细小的“咯吱咯吱”声。
绘梨衣抱着一只稍小些的箱子,走在旁边,听见动静,认真想了想问:“夏弥,你是在吃跳跳糖吗?”
夏弥正气得头顶冒烟,听见这话,差点没一口气噎住。
“什么跳跳糖?”她扭头。
绘梨衣解释:“就是会在嘴巴里蹦蹦跳跳的糖果。”
她觉得夏弥嘴里的声音和那个很像,细细碎碎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牙齿间跳。
诺诺肩膀抖了两下。
夏弥气哼哼地说:“我不是在吃跳跳糖,我是在磨牙,准备咬死路明非。”
她说得很有杀气,配合着气鼓鼓的小脸,倒显得有点可爱。
绘梨衣听了,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她的牙。
夏弥牙很白,虎牙有点尖。
绘梨衣小声问:“能不能轻轻地咬?”
夏弥怔了一下:“什么?”
“不要太用力。”绘梨衣说,“会疼。”
夏弥被她这一本正经的样子给气笑了。
“不行,”她愤愤地说,“我要狠狠地咬。”
绘梨衣安静了两秒,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抱箱子的胳膊。
她慢慢把一只手从箱子底下抽出来,朝夏弥伸过去。
“要不你咬我吧,不要咬Sakura了。”
诺诺停下脚步回头,夏弥愣住了。
见绘梨衣伸出白白细细的胳膊,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先气路明非,还是先气这个一门心思护着路明非的傻姑娘。
“绘梨衣!”夏弥更加气了,“你怎么能一直偏向路明非?”
绘梨衣不太明白地眨了眨眼。
“你已经被路明非吃得死死的。”
夏弥痛心疾首,“以后少不了被欺负。”
绘梨衣听了,摇摇头。
“Sakura不会欺负绘梨衣。”
夏弥露出一个有点坏的笑。
“不是你想的那种欺负,”她拖长了声音,“是另一种欺负。”
绘梨衣一下就好奇了:“哪种欺负?”
她很想知道,可她刚问出口,诺诺伸手过去,捂住了她的耳朵。
诺诺抬眼,面无表情地瞪了夏弥一下。
“弥酱,楚子航也想被你欺负呢。”
夏弥原地跺脚。
“师姐!”
她一下红了脸,“你又这样!”
诺诺看得很乐,完全不打算放过她。
“是你自己说用不上路明非,让他快走的。”诺诺悠悠地说。
夏弥今天晚上的怨气,就是从这里来的。
傍晚的时候,路明非把绘梨衣送回宿舍区域,顺便帮她们搬第一趟行李。
夏弥很豪气,觉得不过是点快递和行李,几个女生完全可以搞定。
尤其是在路明非“也不多,就一点点”的误导之下,她更觉得这些事情不值一提,于是很大方地挥挥手,让他赶紧走,别在眼前碍眼。
结果到了快递点一看,她人都傻了。
不是一点点。
是一大堆。
箱子一字排开,像谁把半个商场都打包寄过来了。
大大小小加起来起码十来包,有生活用品,有衣服,有从日本一路寄来的杂七杂八,还有一部分是校方和蛇岐八家那边后续补寄的东西。
光是看那堆积如山的纸箱,夏弥就知道自己被路明非坑了。
“他故意不告诉我有这么多快递。”
夏弥气呼呼地说,“他说只有一点点,谁能想到有十大包?这才带了两包,后面那么多宿舍完全放不下。”
诺诺认真想了想,说:“路明非说的可能是亿点点,一亿的亿。”
夏弥更气了。
“很明显,”诺诺补了一刀,“你被文字戏耍了。”
绘梨衣安静点头,学到了一个新知识:原来“一点点”还可以这样用。
夏弥仍旧不解气:“让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扛这么多行李,真的很过分。”
诺诺很配合地安慰:“让路明非请你吃饭好了,十顿二十顿的。”
“二十顿少了。”
“至少要按箱子数乘以十来算。”
“那你不如直接让他办张终身饭票。”诺诺说。
她们正说着,绘梨衣忽然停住了。
她的视线越过了路灯和纸箱,落在不远处的林荫路口。
那边有个人影正朝这里走过来,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路灯落在他身上,照出熟悉的轮廓和有点懒散的走路姿势。
绘梨衣眼睛亮了,连怀里的箱子都顾不上稳了,赶紧把东西往地上一放,然后哒哒哒地跑了出去。
路明非刚走近一点,怀里就撞进来一个人,他低头看见绘梨衣仰脸看着自己,眼睛里全是明晃晃的开心。
“怎么跑这么快?”他笑着摸摸她的头。
绘梨衣抱了他一下,又很自然地把手交给他牵住。
路明非牵着她,慢悠悠地走过来。
诺诺看着这一幕,笑吟吟地说:“不是都交给我们了?”
路明非看了一眼抱着巨大箱子、满脸写着“你最好解释清楚”的夏弥,很诚实地说:“我不来,我怕夏弥会气死。”
“你还知道!”夏弥哼了一声。
路明非一脸无辜:“我哪知道你们真搬啊?我以为你们会找个小推车。”
“快递点只有一个小推车,还被别人拿走了。”
“那你可以给我打电话啊。”
“我要面子。”夏弥理直气壮。
路明非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你真的以为非你不可?”
夏弥抱着箱子,“其实我能轻松举起。”
路明非立刻冲她竖起大拇指。
“女友力爆棚,师兄有福了。”
她先是下意识想反驳,可一想到“师兄”指的是谁,耳朵立刻就有点红。
“你说什么呢?”她娇羞又恼火地瞪他。
路明非一看她这反应,立刻觉得好玩,顺势就把话接了下去:“我说真的,在飞机上我还和师兄聊到你了。师兄说的话,我挺意外的。”
夏弥一下警觉起来。
“他说什么了?”
路明非露出神秘的表情,缓缓摇头:“不可说。”
“路明非!”
夏弥差点把箱子扔过去,“你吊我胃口?”
诺诺一副看戏的样子。
夏弥立刻转头看她:“师姐,你看出来了吗?”
诺诺摇了摇头,侧写可不是这样用的,而且路明非明显在撒谎。
夏弥哼了一声,抱起箱子继续往前走。
“不说就不说。”她嘴硬道。
楚子航到底会说什么?木头平时连多余的形容都懒得给,真被路明非套出点什么,倒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可问题是路明非这人太坏,十句话里有三句能信就不错,偏偏还总喜欢用那种半真半假的语气来撩拨别人。
她边走边想,越想越觉得可疑。
绘梨衣被他牵着,偏头看他:“Sakura在骗夏弥吗?”
她问得很小声。
“不算骗,”路明非脸不红心不跳,“叫善意调侃。”
绘梨衣点点头。
宿舍区路灯明亮,树影斜斜地落在人行道上,四周偶尔有晚归的学生经过,看见这支运货小队,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
毕竟很少有谁会在晚上十点见到三位姑娘加一个男生,像蚂蚁搬家似的往宿舍楼里运大包小包。
路明非很自觉地从夏弥手里接过最大的那个。
夏弥嘴上还想客气一下:“不用,我可以——”
结果话没说完,箱子已经被拎走了。
“后面还有多少?”路明非问。
“很多。”
“多到你今晚会后悔回来。”诺诺说。
“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学院给绘梨衣安排的宿舍就在夏弥那间。
绘梨衣刚来学院,很多地方都不熟,和夏弥住一起,至少不会太孤单。
夏弥性格跳,嘴又碎,看起来不靠谱,其实很会照顾人。
至于隔壁则是诺诺和苏茜,不远处还有零和另一个女孩子住着,这样一圈下来,基本算把女生宿舍区里最靠谱和最有战斗力的几个都围在了绘梨衣周围。
路明非对此非常满意,满意得像是在给自家小朋友挑学区房。
“这边,”诺诺边走边说,“你和夏弥住一间,隔壁我和苏茜,有事敲墙就行。”
“敲墙不够,”夏弥说,“可以直接喊,反正师姐睡觉也不安静。”
“你再造谣一句试试。”诺诺瞥她。
绘梨衣心里期待。
她们经过一间宿舍门口时,门半开着。
屋里灯亮着,很安静,零穿着衣服平平整整地躺在床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眼睛看着天花板,看起来像在发呆,又像在休息。
她有种很奇特的安静感,哪怕只是躺在那里,也像和整个宿舍区的热闹隔着一层玻璃。
路明非走过去时,正好看见她。
他想起零还没正式见过绘梨衣,便停下脚步,朝门口那边挥了挥手。
“零。”
零的目光偏过来,看见是他,没有迟疑,当即从床上跳了下来。
她走到门边,目光一眨不眨地盯住绘梨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