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站在门边,看着绘梨衣,绘梨衣也看着零。
这是两个很安静的女孩,她们都不是那种擅长主动打开话题的人。
安静和安静碰到一起,有时候会显出一点奇怪的张力。
像两面镜子突然摆在彼此对面,谁也不先动,谁也不先移开视线,很认真地看着对方。
零其实见过绘梨衣。
不是正式见面,是在酒德麻衣发来的照片里。
照片不是很多,但足够让人记住这个形象鲜明的女孩。
照片里的女孩在微笑,她脖子里挂着一只橡皮小黄鸭项链,很轻巧,有点孩子气,又和她意外地相称。
现在,那只小黄鸭还挂在绘梨衣脖子上,一模一样。
绘梨衣对零也有一点模糊的印象。
她在记忆里见过零几次,大多是在很碎很淡的片段里。
像路明非身边偶尔会出现的一个白白净净的女孩子,话很少,存在感却不低。
绘梨衣不知道她叫什么,更没怎么听过她开口说话。
所以这会儿她看着零,有点像看到了一位曾在梦里路过的人。
两个人互相看着,走廊忽然显得有点怪。
夏弥抱着箱子站在旁边,先是看了一会儿,随后悄悄用胳膊碰了碰诺诺:“师姐,她们是不是打算就这么看到明天早上?”
诺诺抱着手臂,压低声音:“别打扰,稀有生物交流中。”
路明非本来也想看看她们能对视多久,结果越看越觉得像什么奇怪的冷门电影海报现场。
两个姑娘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谁都不说话,眼神都很专注。
他只好咳嗽了两声。
“咳,介绍一下。”
他先对绘梨衣说:“这是零。”
然后又对零说:“这是绘梨衣。”
介绍完以后,场面居然还是安静了一秒。
紧接着,零和绘梨衣几乎同时伸出了手。
动作一致,她们的手碰到了一起。
绘梨衣有一点小小的惊讶,零的手很白,也很凉,她以前很少特别注意别人的皮肤,但零的白很干净,连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都淡淡的,比夏弥都要白一些。
零也有一点奇怪,她很少和别人牵手,连握手都很少。
可绘梨衣的手心是软的暖的,和她想象里不太一样。
她们没有立刻松开,大概是都没想好握手应该持续多久。
路明非在旁边看得想笑,又不好意思笑出来,只能尽量自然地接上话:“零,你最近在做什么?”
零这才松开手,转头看向他。
“上课,吃饭,睡觉。”
路明非听了,有点放心了。
他本来只是随口一问,可一想到最近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总忍不住想再确认一下。
于是他又旁敲侧击地问:“没有人让你去哪里执行任务什么的?”
零摇了摇头:“没有。我每一天都待在学校。”
路明非点点头:“在学校挺好的,不会受伤。”
能在学校安安稳稳上课吃饭睡觉,已经是很难得的日常了。
零看着他,安静地“嗯”了一声。
路明非想了想,又笑着问:“要不要一起帮绘梨衣收拾宿舍?”
零几乎没犹豫,点了点头。
然后她伸手,直接接过了绘梨衣手里的东西,站到了她身边。
绘梨衣稍微往旁边让了让,好让两个人可以并肩站着。
“谢谢零。”
“哦。”
旁边看热闹的夏弥和诺诺同时露出了有点失望的表情。
“没意思。”
夏弥摇头,“一点火花都没有。”
诺诺也跟着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会出现什么高浓度修罗场。”
夏弥立刻恨铁不成钢地转头看向路明非:“为什么你不死在修罗场?”
路明非差点被口水呛住。
他还没来得及反击,绘梨衣已经仰起头,很认真地问:“Sakura,什么是修罗场?”
路明非当场警觉,这种问题绝不能让夏弥接。
他立刻义正词严地说:“夏弥在胡说八道,恶语伤人,不要听。”
绘梨衣点点头:“噢。”
夏弥在旁边气得直瞪眼:“你怎么还带人身攻击?”
“因为你不适合当启蒙老师。”
“那谁适合?”
“至少不是你。”
“你这是什么偏见?”
“经验判断。”
诺诺在一旁听着,懒洋洋地补刀:“弥酱,你确实不适合。你适合误人子弟。”
夏弥哼了一声,不说了。
一群人终于继续往宿舍里挪。
女生宿舍的走廊不算宽,几个人加上一堆包裹,瞬间就显得有点拥挤。
宿舍门推开的时候,屋里传来一点空空的回音。
夏弥这间宿舍确实空。
她来学院以后住的时间本来就不算久,没过多久又跑去了日本。
大部分时间不是在外面折腾,就是根本没正经待在这里。
于是这间屋子现在看起来很像一个刚刚完成基础交付的样板间:床铺有,桌子有,柜子有,生活物资也有,但都很简单,一床不算厚的被子,水杯、毛巾,洗漱用品,除此之外几乎没什么多余的个人痕迹。
像是有人暂时住在这里,把这里当作酒店一样。
路明非站在门口,先把箱子放下,四下打量了一圈,然后问了一句:“怎么还是这么空?”
夏弥正准备进门收拾,闻言回头:“什么?”
“就是这个宿舍。”
路明非指了指周围,“怎么还像孤独的配电室?”
夏弥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的神情有一点不好意思。
她以前待的地方,确实是孤独的配电室。
冷,空,什么都够用,但不让人想多停留。
那种地方没有家的概念,只有临时栖身的功能,路明非还记得。
“你还是没把这里当家?”路明非问。
夏弥摇摇头。
“没有。”
“我没住太久,所以没来得及买一些东西。我比较缺钱而已。”
但路明非听完,咂了咂嘴。
“你缺钱?”
他一脸不信,“你和芬格尔在论坛作威作福,骗了那么多生活费,缺钱我可不信。”
夏弥翻了个白眼。
“那叫合理创收。”
“而且钱这种东西,来得快去得也快。”
“都花哪儿了?”路明非问。
“秘密。”
“你不会背着我们买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吧?”
“你再胡说我就真咬你。”
“好吧,看来确实见不得人。”
“路!明!非!”
这俩人一斗嘴,宿舍里就立刻热闹了,不像刚才那么空旷。
“快帮绘梨衣收拾东西吧。”夏弥瞪了他一眼,主动结束这个话题。
绘梨衣抱着轻松熊站在屋里,认认真真地看了一圈。
她看得很仔细,观察一个即将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床、桌子、窗户、柜子,连墙角和台灯都没放过。
这里确实不大,比起她以前住过的一些地方,甚至能算得上很小。
可小有小的好处,小意味着一转头就能看见另一张床,一抬眼就能知道房间里还有别人。
夏弥注意到她在看,便问:“怎么样?”
绘梨衣想了想,很认真地点头:“很可爱。”
夏弥愣住了。
“为什么宿舍会可爱?”
绘梨衣看着她,慢慢说:“小小的宿舍可以住下两个人,很可爱。”
这形容太出其不意了。
夏弥先笑出了声,她本来还担心绘梨衣会不会嫌这里太普通、太简陋,结果对方居然给出一个这么可爱的答案。
诺诺站在门外,听完也笑了,顺手拍了拍夏弥:“让让,没见到我们三个搬行李的还被你们堵在后面吗?”
“啊,不好意思。”夏弥赶紧往旁边挪。
门口顿时又是一阵手忙脚乱。
他说,“要布置的粉粉嫩嫩可可爱爱。夏弥没有少女心,可绘梨衣有呢。”
夏弥毫不客气给了他一拳。
“简简单单才正常好吧。”
“刚刚零的宿舍也是一样的简单。”
零站在一边,点了点头,表示事实确实如此。
她的宿舍甚至可能更简单。
零对布置房间这件事没有太多热情,东西够用就行,多了反而麻烦。
所以在她看来,这种宿舍状态没什么问题。
路明非却一脸遗憾:“那不行。绘梨衣有很多毛茸茸的玩具,这个宿舍放不下的话,可以把周围几个宿舍都装点得可可爱爱。”
绘梨衣一听,眼睛一下亮了。
“绘梨衣有好多玩偶。”
她立刻点头,“不过轻松熊绘梨衣要留下。”
她下意识把怀里的轻松熊抱紧了点,诺诺笑着走过去,轻轻揪了揪她的脸。
“放心,没人跟你抢。”
“每个人拿到那个写了你和路明非名字的轻松熊,都会知道它不属于公共财产。”
绘梨衣一愣,睁大眼睛:“师姐怎么知道?”
诺诺乐了。
“你的东西都快写着你和路明非的名字了,谁不知道呢?”
从玩偶到挂件,从小黄鸭项链到各种小物件,凡是绘梨衣特别珍惜的,十有八九都带着某种“这和Sakura有关”的印记。
别人只要不是瞎,都看得出来。
绘梨衣抱着轻松熊笑了一下。
夏弥在旁边“啧”了一声:“这恋爱气息已经快把我宿舍熏熟了。”
“你可以搬出去。”路明非好心建议。
“你可以先出去。”夏弥立刻回敬。
诺诺和夏弥瞬间达成一致战线。
“对,”诺诺指了指门口,“男生止步。”
“这里是女生宿舍。”
夏弥说,“你今天的苦力服务已经接近尾声,可以撤退了。”
“我还能继续帮忙。”
路明非试图争取一下,“我对装点女生宿舍也有一些创意。”
“你闭嘴。”夏弥说。
“你的创意听起来就很危险。”诺诺说。
零也很配合地站到了门边。
路明非看着这阵仗,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行吧。”
他叹了口气,“我错失了装点女生宿舍的伟大机会。”
“历史会记住你的遗憾。”诺诺敷衍地说。
绘梨衣站在门边,看着他,像是有点舍不得。
路明非低头揉了揉她的头发:“你先收拾,我明天来看你。”
绘梨衣点点头:“好。”
她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Sakura要好好睡觉。”
路明非乐了:“对,我要大睡一场。”
他慢悠悠地去宿舍,路过楚子航宿舍的时候,路明非很自然地往里瞟了一眼。
没人。
他站在门口停了两秒,师兄回校就消失了,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训练场,或者干脆还在狮心会处理什么事。
总之那种“按时回宿舍躺平”的大学生活,楚子航看起来像是从来没拥有过。
“卷王。”路明非小声评价了一句。
他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宿舍,推门进去后发现芬格尔居然也不在。
这倒稀奇。
平时这个时间,芬格尔不是在宿舍吃东西,就是在宿舍躺着,再不然也是在宿舍里搞些不太正经的事业。
现在人不见了,房间居然一下安静得像缺了背景音。
路明非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忽然有点不习惯。
但这种不习惯只持续了两秒。
因为没人骚扰,真的很适合睡觉。
他把外套一扔,整个人往床上一倒,长长地出了口气。
刚才走廊里,零和绘梨衣互相看着不说话的样子。
其实挺有意思的。
两个都不擅长表达、又都很认真的女孩,居然没有尴尬到彼此退开,反而像很自然地接受了对方的存在。
零会帮忙接东西,绘梨衣认真回答她的话,她们俩站在一起的时候,让他感觉像自己养了两个女儿一样。
还有夏弥那间空空的宿舍。
她嘴上说是没住太久,没来得及买东西,顺便还强调自己缺钱。
可夏弥还没有完全安心下来,也许是因为她过去一直没什么“家”的概念,也许是因为她还没习惯在这里停下来。
路明非没法替她想明白这些,等绘梨衣搬进去以后,那间屋子大概会慢慢变得不一样。
多一只玩偶,多一条毛毯,多几个随手放着的小东西,再加上夏弥嘴碎又热闹的性子,空房间总会被一点点填满。
人和房间其实都一样,住久了,彼此会互相留下痕迹。
路明非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闭上眼,想着等明天去女生宿舍,看看她们收拾成什么样子。
按绘梨衣那一堆玩偶的规模,夏弥的配电室风格多半撑不过一个晚上。
说不定明天一推门,里面已经变成某种毛茸茸据点,连零的宿舍都会被连带波及。
算了。
那也是明天的事了。
今晚先睡。
这一觉,他打算谁来敲门都不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