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睡得正沉,他难得做了个不算离谱的梦,梦里有一大桌热气腾腾的夜宵,烤串、炒面、炸鸡、冰可乐,整整齐齐地摆在他面前。
他正准备伸手去拿那串看起来最肥的羊肉串,忽然觉得不太对。
有人在看他。
路明非迷迷糊糊睁开眼,猛地清醒了。
床边站着一个人,那人一动不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眼睛睁大,直勾勾地盯着床上的他,连眨都不眨一下。
路明非睡意瞬间没了,下一秒他看清了那张脸。
芬格尔。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抬手按住额头。
“芬格尔,你有病?”
路明非坐起身,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拍开灯:“大半夜不睡觉,站床边这么盯着我看,我还以为闹诡了。”
芬格尔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诡算什么,不够我亲爱的师弟一脚踩死的。”
路明非故作谦虚地摆摆手:“过了过了。”
“最多也就两脚踩死。”
芬格尔当场竖起大拇指,神情肃然:“只需两脚就能踩死诡,师弟果然不愧是我的精神领袖和现实偶像。我决定了,我要写一本书,专门歌颂师弟的伟大功绩。”
路明非一愣。
“你要写书?书名是什么,写什么故事?”
芬格尔愣了一下。
他刚才纯属胡扯,主要是想缓和一下自己半夜站在床边偷看舍友睡觉所带来的不良影响,顺便为自己这个行为找一个稍微文艺一点的解释。
可他没想到,路明非居然真来了兴趣。
芬格尔干咳一声:“没错,我一直有一个文学梦想,只是此前命运不给我施展才华的机会。”
路明非看着他,面无表情:“你说这话的时候,能不能不要把我的薯片踩在脚底下?”
芬格尔低头看了一眼,默默把脚挪开,顺手把那包瘪了一半的薯片捡起来放到桌上。
“细节不重要。”
路明非靠在床头,裹着被子,觉得这事儿还挺有意思。
“那你想写什么内容?”路明非问。
芬格尔想了想。
他本来想说自己还没想好,可看着路明非那副难得有精神的样子,又觉得不能太敷衍。
于是他认真琢磨了几秒,试探着开口:“要不……写关于在日本干白王的内容?”
路明非听完,立刻竖起了大拇指。
“天才!”
“没错,”他立刻顺杆爬,“我就是准备写这个的。”
芬格尔越想越觉得有搞头。
日本那一趟,真要说起来,能写的东西可太多了。
虽然其中很多内容认真复盘会让人头疼,但如果把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乱七八糟的局面换个更像传奇故事的讲法,好像确实能变成一本还挺像样的小说。
路明非摸着下巴:“那书名你想好了么?”
芬格尔摇头:“还没有。”
路明非几乎没怎么思考,脱口而出:“叫《东瀛斩龙传》怎么样?”
芬格尔低声念了一遍。
“东瀛斩龙传……”
他琢磨了几秒,眼睛慢慢亮起来:“不错啊,威武又霸气,一听就有销量,一听就像那种学院论坛连载三天点击过万、七天出圈、半个月被执行部批评影响风纪但大家还是忍不住偷偷看的大作。”
路明非很满意。
“那我在书里的称号是什么?”路明非立刻追问。
芬格尔一呆:“还需要称号么?”
路明非看着他,眼神失望。
“当然需要。”
“你想想,传奇故事里怎么能没有称号?比如神眷之樱花,永燃的瞳术师,跋扈的贵公子,炎之龙斩者,微笑的红巫女,孤独的象龟……这些一听就很有画面感。”
芬格尔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
“听起来是不错,而且很吸引眼球。论坛读者最吃这套,尤其是那种又中二又正经的称号,最好每个人出场前还先来一段介绍,配上黑底红字和背景音乐。”
路明非忍不住点头:“对对对,就是这个意思。”
说完他又陷入沉思。
“不过故事得慎重一点,”他嘀咕,“既要霸气,又要有宿命感,还得透着主角表面低调实际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的意思。”
芬格尔立刻来了劲,拉了把椅子过来,往床边一坐。
路明非说:“先把大框架搭起来。”
芬格尔眼前一亮:“你说。”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神情认真起来。
“故事的主线,肯定是一群英雄去东瀛击败邪龙。”
他说,“这个不能变。要有危机感,要有那种整个城市都在风雨里晃的感觉,但不能一上来就全是喊打喊杀,得先把人立住。”
芬格尔连连点头,已经顺手从桌上摸了个本子过来,连笔都找好了。
“先写这群人怎么去的东瀛,”路明非说,“得写得像被命运推着走,但他们自己其实也没那么想认命。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由。有人是去杀龙,有人是去找答案,有人是去凑热闹,有人表面上是凑热闹,其实比谁都认真。”
芬格尔一边记一边点头:“有层次,有人物弧光。”
路明非继续说:“然后支线不能太单薄。支线里,神眷之樱花和微笑的红巫女要谈恋爱。”
芬格尔手里的笔一停,抬头看他。
“啊?”
路明非理所当然:“你看啊,主线是击败邪龙,这很硬核。可一本真正能打动人心的书,不能只有屠龙。还得有别的东西。比如爱情。比如阻碍。比如两个原本不该走到一起的人,最后偏偏要逆着很多东西走到一起。”
芬格尔看着路明非,忽然明白师弟为什么忽悠自己写这本书了,他是想秀自己的爱情啊。
芬格尔没有打断他。
路明非顺着思路往下说。
“神眷之樱花这个人呢,得看着温和,其实骨头很硬。他站在那里,就是被很多人期待着,他形象普通,但总能在危机中力挽狂澜。”
“微笑的红巫女呢?”芬格尔问。
路明非想了想,声音放缓了些。
“她要看起来总是在笑。她聪明,骄傲,也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但她永远天真纯洁,只喜欢身眷之樱花一个人。”
芬格尔低头记着。
“然后呢?”
“然后她们会遇到阻碍。”
路明非说,“阻碍不能只是某个人跳出来说我不同意,那太简单了。阻碍得来自很多地方。家族、责任、过去、身份、命运,甚至是她们自己心里的那道坎。她们明明已经很靠近了,却总差一点。”
芬格尔咂咂嘴:“有点意思啊。”
“最后她们要结婚。”路明非郑重其事地说。
芬格尔笔尖一顿,再次抬头。
“这么直接?”
“当然。”
路明非说,“读者熬夜追到最后,不给个痛快结局,容易挨骂。再说了,经历了那么多破事,还不让人家结婚,那你写这书干什么?专门折磨人么?”
芬格尔觉得很有道理。
“那中间得安排点什么桥段?”
他已经彻底代入了作者身份,“总不能她们看对眼了,然后邪龙一死,直接大结局。”
路明非一听这话,顿时来了灵感。
“桥段多着呢。”
他说,“比如一起逃命,一起笑。一起在下雨天躲进很小的屋檐底下。比如主线打到最危险的时候,其中一个以为另一个回不来了。再比如明明有机会离开,却还是回头了。桥段就叫‘迎着阳光的盛大逃亡’。”
芬格尔飞快记录。
“还有呢?”
“还有就是要有人助攻。”路明非说。
“谁助攻?”
路明非毫不犹豫地拍了拍自己胸口:“当然是本书的其它所有角色。”
芬格尔看着他:“不是击败邪龙的故事吗?”
路明非严肃点头:“在拯救世界之余顺手撮合一段姻缘,很合理吧?”
芬格尔沉吟了几秒,觉得如果放在小说里,倒也不是完全不行。
“那具体怎么助攻?”
路明非立刻进入状态:“朋友会在她们误会的时候点醒她们,在她们犹豫的时候推她们一把,在她们被外界阻拦的时候替她们吸引火力。必要的时候,还可以背锅。”
芬格尔啪地一声合上本子,感慨万千:“师弟,人物形象一出来,我已经感觉到读者要为你们流泪了。明明扛着最重的命运,却还在忙着谈恋爱,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国际主义和人道主义相结合的主角精神!”
路明非摆摆手:“低调,低调。”
这种深夜里胡扯出来的东西,就像小时候晚上停电,一群人围在一起讲故事。
芬格尔忽然又想起什么,立刻补充:“既然是《东瀛斩龙传》,那肯定得有目录。第一卷就叫‘红樱’,第二卷叫‘巫女之歌’,第三卷叫‘邪龙苏醒’,第四卷叫‘盛大逃亡’,终卷叫‘斩龙与婚礼’。”
路明非听得直点头。
“可以啊师兄,你真有点东西。”
芬格尔顿时得意起来:“那是,我虽然平时不显山不露水,但文学修养一直深不可测。”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写超过五百字的东西,还是逃课检讨吧?”
“检讨也是文学的一种。”
“你那是模板套用。”
“模板也是结构美学。”
芬格尔忽然说:“对了,书里得把我也写得光辉一点。”
“你想怎么光辉?”
“表面上是吊儿郎当的情报商,实际上是深藏不露的幕后策士,在所有人都动摇的时候,唯有我看穿迷雾,坚定站在英雄一边。”
路明非沉思片刻:“可以,但得加一条。”
“什么?”
“你在关键节点总会因为各种原因掉链子,比如饿了、迷路、顺错车、或者被自动贩卖机卡住,但最后总能莫名其妙赶上正事。”
芬格尔大怒:“这不是丑化么?”
“这叫人物真实。”
“我拒绝。”
“那就改成你平时看着不靠谱,实际上每次都能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比如一个虎跳斩断高架桥,一个伸懒腰切开海平面。”
芬格尔满意点头:“行,就这个。”
他又补了一句:“而且得给我安排一段很有味道的台词,最好是那种大家多年后提起还会模仿的经典发言。”
路明非笑了:“比如什么?”
芬格尔抬头看着天花板,摆出一种饱经风霜的姿态。
“这才是刀术,小子!”
“……帅。”
两个人又笑了起来。
芬格尔忽然像想起了最初目的,身子往前凑了凑,搓着手笑:“师弟。”
路明非一看他这表情,就知道准没好事。
“干嘛?”
“我们什么时候去捉次代种?”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直挺挺往床上一躺:“现在。”
芬格尔眼睛一下就亮了,整个人都精神了:“师弟你真靠谱!我们现在去哪里捉?”
路明非闭上眼睛:“梦里。”
芬格尔愣住:“啊?”
“洗洗睡吧,芬格尔。”
路明非声音懒洋洋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次代种也得等执行部慢慢找。你现在急也没用,难不成自己上街举个牌子写‘次代种来此速速被捕’?”
“嗨,我懂,我懂。”他说。
但他说完以后,并没有立刻睡。
他把本子放在桌上,关了灯,摸黑爬回自己床上。
宿舍重新陷入黑暗,窗外一点月色薄薄地照进来。
路明非打算重新酝酿睡意,却听见对面床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气。
“怎么,又饿了?”他随口问。
芬格尔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声音很低:“睡不着。”
越是离某件期待的事越近的时候,人越容易睡不着。
路明非很明白这种感觉,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
过了一会儿,路明非才低声问:“EVA怎么说?”
“啊?”他下意识应了一声。
芬格尔似乎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这个。
“你去找EVA,她怎么说?”
黑暗里,芬格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躺在那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组织语言。
路明非静静等着。
过了片刻,芬格尔咧嘴笑了。
“她说,她期待和我再度拥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