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站在树影下,又用手杖点了点地面,笑着问他们:“你们在这里抓猫?”
路明非牵着绘梨衣的手诚实回答:“给绘梨衣抓一只猫,带回宿舍养。”
昂热听完笑了起来。
“原来如此。女孩子总是喜欢这种毛茸茸的小动物。可惜现在是冬季,不太适合把松鼠带回去养,不然你们的选择会更多一些。”
绘梨衣正安静地等待,听到松鼠也可以养,眼睛光彩闪闪。
“松鼠也可以养吗?”
昂热点点头。
“当然。这里的松鼠很友善,也不怕人。对愿意喂它们的人,它们一向很有好感。每天只要准备一点坚果和清水,通常就能得到这些小家伙毫无保留的喜欢。”
绘梨衣听着,眼里有些憧憬。
她抬起头,问昂热:“校长有松鼠的照片吗?”
昂热像是早就等着她问这句话,微微一笑:“办公室里恰好有很多。”
他说完,侧过身,做了一个很绅士的邀请手势。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以邀请二位来一场独特的上午茶。”
路明非没有犹豫地冲昂热点点头:“荣幸之至,校长。”
三个人往校长办公室那边走。
校长办公室在绘梨衣想象里,是那种正襟危坐的地方。
书桌很大,摆着教鞭、文件、也许还有几本专门拿来吓人的厚书。
门打开时,绘梨衣明显愣了一下。
这里更像个大客厅。
沙发,茶几,壁炉,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打理得不错的植物,角落里还有一个酒柜。
真要说哪里像校长办公室,也只有那一整排很古老的书架还算有点学院长者该有的样子。
那些书看起来年代很久远,封面是皮革材质,其中还有一些竹简。
昂热请他们坐下,自己去准备茶。
路明非扫了一眼酒柜,正好看见昂热伸手取出一瓶酒,随后目光落到绘梨衣身上,又顿了顿,最终把酒重新塞了回去。
路明非看得乐了:“校长,您这是心疼自己的珍藏么?”
昂热回头看了他一眼。
“是在心疼,不过我更担心酒精会影响你们的约会。所以,要喝么?”
路明非嘿嘿一笑,立刻摆出很识时务的态度:“那还是不喝了。”
昂热点点头,转而拿出红茶,又从柜子里取出几盒包装很精致的和果子。
“从日本带回来的,很适合上午食用。”
绘梨衣坐下以后,酒红色的眼眸还在慢慢打量四周。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绘梨衣歪了歪脑袋,把另一边也轻轻偏过来,意思很明显。
这边也要。
路明非顺手又给她摸了另一边。
昂热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嘴边带了一点笑。
他见过很多年轻人,也见过很多的爱情,真正甜蜜的往往是这种顺手的默契小动作。
茶很快泡好了。
红茶的香气慢慢散开,和果子被一一摆上来,颜色和形状都很漂亮。
昂热走到书架前,翻找了一会儿,从里面抽出一沓照片。
“这些都是以前的学生们拍的。”
他说着,把照片递给绘梨衣,“主角基本都是松鼠。有些年纪大一点的学生叫它们松鼠学弟、松鼠学妹,还有些年纪小的直接叫学长学姐。学院里的人总会在奇怪的事情上保持热情。”
绘梨衣很郑重地道了谢,双手接过照片。
她翻开第一张,果然是松鼠,路明非凑过去看,松鼠蹲在树枝上,尾巴翘着,表情很正经,看起来比很多学生都更像学院正式成员。
路明非拿起一个和果子,递到绘梨衣嘴边。
绘梨衣看着照片,张嘴小小地咬了一口,继续往后翻。
照片的清晰度不太一样,背景也各不相同。
有些照片拍得很新,边角平整,颜色鲜明;有些则已经有了旧时光的痕迹,像是从很久以前留下来的纸页里抽出来的。
绘梨衣翻着翻着,看见了后面的日期。
八十年代,九十年代,零零年,零九年。
时间跨了很久。
她抬起头,有点惊讶:“好多年份的松鼠照片。”
路明非转头看向昂热:“校长,为什么每一年都有?这总不能是巧合吧?”
昂热端着茶杯,早知道他会问这个问题。
“不是巧合。”
“零零年的时候,我办过一次松鼠摄影大赛。后来发现这活动还不错,就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更早的时候,我其实还办过蟒蛇摄影比赛、狮子摄影比赛、老虎摄影比赛。”
路明非差点被茶呛到。
“等一下。”
“蟒蛇摄影比赛,狮子摄影比赛,老虎摄影比赛?校长,您不觉得这里只有松鼠摄影比赛比较正常么?”
昂热哈哈一笑,倒也不反驳。
“听你这么一说,我本来还准备办鳄鱼摄影比赛,现在看来只能取消了。”
路明非立刻点头:“这决定非常英明。”
“不过,”昂热话锋一转,“你们可以参加新一届松鼠摄影比赛。”
绘梨衣听见这句话,立刻抬起头。
“什么时候?”
她难得把期待表现得这么明显。
昂热笑着说:“春天。等那些贪睡的小家伙醒来,就可以开始了。活动会一直持续到秋季,获奖者有一千美金的奖金。”
一听见奖金,路明非的眉毛先动了一下。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绘梨衣已经先转头看他了。
她轻声说,“Sakura,我们参加,好不好?”
路明非立刻点头。
“当然参加。我准备一举夺魁,拿奖金给你买漂亮衣服。”
绘梨衣眼睛弯了弯:“Sakura最好了。”
路明非顺手又摸了摸她的头:“绘梨衣也最好了。”
昂热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对年轻人,忍不住失笑。
许多在他面前的情侣喜欢故意遮掩,可眼前这两个孩子,连腻歪都如此光明正大。
绘梨衣继续翻照片。
照片堆里不止有松鼠,也有很多人和昂热的合照。
那些人都还年轻,站姿挺拔,笑得自信,有些人的校服款式都已经和现在不太一样了。
路明非看着那些照片,忍不住问:“这些都是以前的学长学姐?”
昂热点头:“没错,都是曾经毕业的学生。”
他顿了顿,又平静地补了一句:“有些如今散在世界各地,有些则已经不在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路明非低头看着照片,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最后他只能很老实地说一句:“那……您节哀。”
昂热却摆了摆手。
“每个人都觉得我该节哀。”
“可这世上大概没人比我更心硬,谈不上节不节哀。”
路明非哑然,随即笑了:“校长,您这嘴也挺硬。”
昂热看了他两眼,点了点头:“我一直如此。”
不过他很快就把话题转开了。
“我发现你有个很奇怪的变化。”
路明非抬头:“我?”
“对。”
“什么变化?”
昂热端起茶杯,慢慢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张前后差别很大的老照片。
“我第一次在这里见到你的时候,你很能说,预测也很大胆,听起来好像对什么都胸有成竹。”
“但你的心里其实是慌的。你那时候一边强装自信,一边又不太相信自己。比如你给我讲契诃夫的剧本时,很明显就是临场硬编的。你说着说着会摇腿,眼神也会飘。那时候的你很有趣,既自信,又不自信。”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想了想。
“您观察得真仔细。”
“也对,毕竟您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都多。”
昂热听完居然认真纠正:“这句话从营养学角度来讲不太健康。”
路明非一乐:“校长,您别在这种地方较真啊。”
办公室里的气氛又轻松了一点。
“我说的变化,”昂热继续说,“是现在的你。现在的你很不一样。根据我对你高中时期以及性格变化后的调查来看,现在大概是你最自信的时候。不是故意装出来的自信,是真的意气风发。说得直接一点,你现在比以前耀眼多了。”
路明非怔了一下。
他想了想,反问:“校长,您觉得为什么呢?”
昂热没立刻回答,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正在认真翻照片的绘梨衣。
“我猜,和你身边这位可爱的绘梨衣同学有关。”
听见自己的名字,绘梨衣迷茫地抬起头。
路明非捏了捏她的脸:“没你的事,继续看吧。”
绘梨衣“噢”了一声,低下头继续翻照片。
路明非看着昂热,笑着点点头:“校长,您的眼光果然毒辣。传言您有一双狮子般的眼,果然名不虚传。”
昂热挑了挑眉:“狮子眼有这种效果?”
路明非张口就来:“古希腊不是有美杜莎蛇眼么,能把人石化。那狮子眼说不定也有特殊效果,比如照破虚妄什么的。”
昂热立刻反驳:“照破虚妄应该是猴子的眼睛才对。”
路明非一愣:“校长您也是齐天大圣孙悟空的拥趸?”
昂热笑着点头:“谁年轻的时候,不想像那只猴子一样齐天?”
路明非本来想说“您现在也很年轻”,但这话到了嘴边还是咽了回去。
昂热却并没打算让这个话题停下。
他放下茶杯,看着路明非,神情比刚才稍微认真了一点。
“不过我猜,不只是因为爱情。”
“应该还有别的缘由。对么?”
路明非安静了一会儿。
茶杯里还冒着一点热气,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绘梨衣低头翻照片的声音很轻。
可越是这种时候,人越容易想起一些不太安稳的事。
路明非沉默了片刻,忽然问:“校长,您明白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在一个很平常的日子里忽然消失的感觉么?”
这话刚出口,他自己就觉得有点像胡话。
昂热怎么会不明白呢?
这个世界上,失去过太多东西的人,恐怕没有几个能比得过他。
师长,亲人,友人,学生,岁月从他身边带走的人,可能比很多人一生见过的人还多。
所以问他懂不懂,实在有点多余。
昂热没有打断,静静等他说下去。
路明非挠了挠头。
“就是那种……无声的告别。”
“连最后一句话都没有。忽然之间,很重要的人就从你的世界里消失了。你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你甚至没有机会说一句再见。”
昂热听完忽然轻声说:“无声告别,怎么会出声呢?出声了,那就已经是再见了。”
路明非愣住。
是啊,真到了能说“再见”的份上,反而已经算是一种幸运。
最难受的从来不是告别,而是连告别都没有。
“没错。”
路明非点点头,声音放轻了些,“就是连再见都听不到的离开。”
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照片,思绪有点飘远。
“以前念书的时候背过那种课文。”
他说,“什么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反正就是告诉你,人要成长,总得挨点折磨。以前我背的时候就觉得这也太会安慰人了,怎么什么坏事都能往‘锻炼你’上扯。可后来想想,可能也没别的说法了。总不能承认命运闲着没事就喜欢揪着一个人打。”
昂热点了点头:“突然失去,确实是人成长的一步。”
他看着路明非:“所以你是因为失去过,才变成现在这样?”
迎着昂热灼灼的目光,路明非笑了笑。
“算是吧。就像您说的,失去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只不过我失去的有点多,所以变化也大一点。”
他的手自然地伸了过去,把还在看照片的绘梨衣揽进怀里。
绘梨衣正看得认真,忽然被他抱过去,懵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近在眼前的路明非,眼神茫然,随后很快变成了高兴。
路明非低头,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绘梨衣随即伸手抱住了他。
她的拥抱根本不用思考,只要是Sakura主动靠近,她就会本能地迎上去。
人这种东西,不会平白无故变得坚强。
所谓勇气,有时候也不过是因为终于有一样东西回到了怀里,于是你不想再失去第二次。
他抬起头,对昂热笑了笑。
“失而复得,就是我自信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