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外的阳光很好,落在石阶上,给学院铺了一层浅浅的金边。
路明非和绘梨衣并肩往前走。
刚下课的人流从他们身边散开,有人抱着书匆匆去下一节课,有人站在走廊边说话。
绘梨衣抱着刚才上课用过的书和法棍,走着走着,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前面不远处,一个女孩子把手里的书递给身边的男孩。
男孩接过书后,顺势把脸往女孩子嘴边凑近。
女孩子笑了一下,轻轻亲了他一口。
两个人亲完,很自然地牵起手,混进人群里一起往前走。
绘梨衣安静看完,低头想了几秒,也把自己的书递给路明非。
路明非顺手接过来,低头看她:“累了?”
绘梨衣摇摇头:“不累。”
路明非掂了掂手里的书,笑了:“书有点重是吧?我拿着。”
绘梨衣没说话,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期待他再靠近一点。
路明非没反应过来,只当她在发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
“走吧,小呆瓜。”
绘梨衣抿了抿嘴,轻轻“嗯”了一声,跟上了路明非。
两个人走下石阶,风从学院中庭穿来,带着草地和树木的气味。
路明非原本还在盘算接下来先去哪里,结果绘梨衣自己先抬头看向远处,目光落在高高的钟楼上。
钟楼在学院里一直很醒目。
不管你从哪个方向走,只要稍微抬一抬头,差不多都能看见它。
它不像图书馆那样安静,也不像教学楼那样实用,更多时候像个沉默的标志,杵在那里,提醒所有人这里是卡塞尔学院。
绘梨衣抬起手,指了指钟楼上面。
“上面有人住吗?”
路明非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头:“有。”
“谁?”
“副校长。”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副校长是个酒鬼。”
绘梨衣“噢”了一声,像是得到了一个很重要的知识点。
她从身上摸出了那个随身带着的小本子,低头很认真地写了起来。
路明非凑过去看了一眼。
上面端端正正写着一行字。
副校长先生是酒鬼。
“你记这个干什么?”
绘梨衣抬头看他:“绘梨衣想认识学校的每一个人。”
路明非想了想,决定还是补救一下:“不过你见到他的时候,最好别第一句就这么说。”
绘梨衣眨了眨眼:“为什么?”
“因为副校长虽然是酒鬼,”
路明非耐心解释,“但酒鬼一般不喜欢别人当面叫他酒鬼。”
绘梨衣低头,又在那行字后面补了一句。
不可以当面说。
“走吧,”他说,“带你去看鸽子。”
一听见鸽子,绘梨衣眼睛里的神色就亮了一点。
她还记得以前说过的话。
她和Sakura,要把学校里的鸽子喂得胖胖的,让它们胖得再也飞不起来。
只要它们不飞起来,就不会有葬礼发生。
两个人朝着广场那边慢慢走去。
途中经过一片开阔的草地,鸽子果然不少,三三两两地落在地上,有些在低头啄东西,有些则站在那里发呆,神态闲得很,像是早已把这座学院当成了自己家后院。
绘梨衣看着它们,小声问:“要用什么喂?”
路明非目光一转,落在她手里那根硬邦邦的法棍上。
“这个刚好,能掰下来很多面包渣。”
绘梨衣立刻把法棍往怀里抱了抱,摇头:“这是Sakura送给我的礼物。”
路明非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
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每天我都送你这种法棍好了,食堂不限量售卖,要多少有多少。”
绘梨衣低头看了看法棍,又看了看那些鸽子,神情明显有点纠结。
过了一会儿,绘梨衣终于轻轻点头:“好。”
路明非从她手里接过法棍,开始掰。
法棍硬得很有骨气,掰起来都带着脆响。
路明非掰了一堆小碎块,先放在自己手心里,朝着附近几只鸽子递过去。
鸽子看了他一眼,然后集体保持距离。
路明非不信邪,又往前递了递。
鸽子往后退了两步。
他沉默了一下,只好把面包块撒到地上。
可那些鸽子依旧只是远远看着,仿佛对他这个人保留着某种根深蒂固的偏见。
路明非蹲在那儿,和几只鸽子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很微妙。
“不是吧。”
他小声嘀咕,“我长得有这么像坏人?”
绘梨衣在旁边看着,眼神愉悦。
路明非回头看她,干脆把手里的面包碎递过去:“你试试。”
绘梨衣点头。
她走过去,轻轻摊开手心,把面包渣放在掌心里,下一秒,那些本来还端着架子的鸽子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胆子大的甚至直接落到她脚边,开始低头啄她掌心里的面包碎。
路明非:“……”
他看了几秒,百思不得其解。
刚才他举着面包,鸽子像看见坏蛋一样;现在换成绘梨衣,鸽子像在参加自助餐。
路明非想了想,最后只能把原因归结为某种很朴素的结论。
善良单纯的人,连鸽子都会喜欢。
他索性掏出相机,对着绘梨衣拍了几张。
镜头里,绘梨衣站在光里,低头看着掌心,鸽子围在她身边,神情专注又安静。
她喂得很认真,一小块一小块地分。
其实很多看起来很傻的愿望,认真做起来时,反而会让人很感动。
就像她希望鸽子飞不起来,这样就不会有葬礼发生。
总得有点不讲理的愿望,才能跟命运那套破规矩对着干。
鸽子喂得差不多了,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路往校长办公室那边去,树木渐渐多了起来。
橡树林就在那附近,学院里一到秋天,那里落满叶子,风一吹,地上和树上都是响动。
路明非边走边说:“这里秋天会有很多松鼠,收集松果准备过冬。”
绘梨衣立刻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松鼠怎么收集松果?”
路明非本来想随便解释一下,可话到嘴边,忽然又起了点坏心思。
他在兜里摸了摸,摸出几个果冻。
他把果冻递给绘梨衣:“来,先都吃掉。”
绘梨衣接过来,没多问,低头一个一个拆开。
她向来对路明非给的东西很信任,尤其是吃的,基本不会怀疑。
结果三个果冻全塞进嘴里以后,她的小嘴一下就鼓了起来。
鼓鼓囊囊的,像真的塞了一嘴松果。
“呜呜呜……”
她含糊地说了几句。
路明非一个字都没听清,但这不影响他先把相机举起来,咔嚓拍了一张。
“很可爱。”他评价。
绘梨衣看着他,继续“呜呜”了两声。
路明非看得更乐了。
等她终于把果冻咽下去,才认真开口:“嘴巴鼓鼓的,不能说话。”
路明非点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松鼠收集松果就是这样,把嘴巴填得鼓鼓的。”
绘梨衣想了想,又问:“那松鼠嘴巴鼓鼓的,也不能说话吗?”
“松鼠不会说话。”
“噢。”
路明非忍不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真傻,连松鼠不会说话都不知道。”
绘梨衣没有反驳,只是小声说:“绘梨衣没见过松鼠。”
她没见过的东西太多了。
别人从小到大看惯了、甚至早就懒得多看一眼的东西,对她来说都算新鲜。
路明非抬头指了指树梢。
“要不要我爬上去,给你拿下来一只松鼠看看?”
绘梨衣明显有点心动,目光顺着树往上看了看。
可她想了几秒,还是摇头:“等松鼠睡醒了,我们再去看吧。”
路明非笑了。
“行。等它们睡醒。”
两个人在橡树林里慢慢走了一圈。
风吹过树叶,哗啦啦的响,卡塞尔学院特意没有让人清理这些落叶就是因为这些声音有自然的感觉,昂热也喜欢这种声音。
附近确实很适合小动物待着,树多,人少,偶尔还有学生来投喂。
可他们转了半天,愣是没看见一只猫。
绘梨衣起先还很认真地四处看,连树后和长椅底下都不放过。
可看了一圈下来,还是没有,眼神里就慢慢带出一点失落。
路明非停下脚步,开始认真琢磨。
按理说,古德里安提供的地点不该这么不靠谱。
可今天的猫好像集体请假,一只都没露面。
他开口问:“夏弥那只大肥猫呢?”
绘梨衣转过头:“夏弥的猫交给楚子航师兄养。”
绘梨衣又继续说:“夏弥说今晚她带回去,要和猫一起睡觉。”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也想和猫一起睡觉。”
路明非重新牵起她的手。
“那我们再去找找。”
绘梨衣抬头看他,点头:“嗯。”
两个人刚准备往橡树林更深一点的地方走,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
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节奏从容。
来人根本不着急,也根本不需要着急。
路明非回头,昂热正从树影间慢慢走出来,西装一如既往地妥帖,神情也一如既往地温和。
他看见他们,笑了笑,像是早就知道会在这里碰面。
“上午好。”他说。
路明非也打了个招呼:“校长。”
绘梨衣站在旁边,明显呆了一下:“校长好。”
昂热眼里的笑意更深了些。
“看来你们今天的行程很丰富。”
路明非晃了晃手里的相机,又看了看绘梨衣:“上课,喂鸽子,找松鼠,抓猫,一条龙服务。”
昂热点点头:“年轻人的校园生活。”
昂热的目光落到绘梨衣手里的小本子上。
“绘梨衣在记录校园风光吗?”
绘梨衣认真点了点头,举起本子让校长看。
“副校长先生是酒鬼。”
昂热哈哈一笑,“真是恰当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