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是一朵接一朵升腾,细长的一线光像有人拿火柴在夜里划开一道口子,紧接着在高空猛地炸开,散成一片亮。
上一朵还没彻底暗下去,下一朵已经跟着起飞。
奥丁广场上方像被人接管了,黑夜只负责铺底,其他都交给了装备部和恺撒的预算。
草地上全是人,有人坐着,有人站着,有人干脆躺平,手枕在脑后看天。
每当炸出特别大的形状,下面就会响起一阵大呼小叫。
混血种这群人,平时一个比一个能装,任务里见了血也不怎么眨眼,这种时候又跟普通大学生没差别,会为了转瞬而逝的一片光一起大呼小叫。
诺诺托着腮,左右看了看。
两个人都在看烟花,姿势不算一模一样,但神情很像。
眼睛都抬着,瞳孔里反复映着五颜六色的光。
烟花又开始了新的一波。
诺诺索性往后一仰,整个人躺到了草地上。
视野一下子变得很宽,高天在上,光一层一层落下来。
她听见周围有人在笑,有人对着手机录像,有人已经开始拉着朋友讨论“下一朵会不会是心形”。
作为侧写师,耳朵和脑子这种时候很难休息。
她似乎从路明非那边听见了一点念头,这小子在盘算待会儿把绘梨衣带去哪里,找个稍微安静一点的位置,能躲开人群,又不至于太黑,适合偷偷抱一会儿。
又似乎从绘梨衣那边听见了另一层心意,她想一直跟着路明非,不想走散,最好他走哪儿她就走哪儿。
再远一点,更多的信息像潮水一样一阵阵涌来。
“希望马上的考试不挂科。”
“希望她能答应我。”
“希望任务别排我。”
“希望明年能多赚几个学分。”
幸运、幸福、许愿,各种念头挤在一起。
太杂了。
诺诺闭上眼,装睡。
她有时候会用这种办法给自己降噪。
眼睛一闭,世界会简单一点,至少不必同时看见那么多表情。
她躺了大概几分钟,呼吸放平,风从耳边过去,烟花声还是一阵阵传来。
再睁开眼时,她先愣了一下。
身边空了,路明非和绘梨衣已经不见了。
她身上倒是多了件外套,厚度刚好,搭在她肩上,气味有点熟悉。
诺诺偏头,果然看见了恺撒。
恺撒就坐在自己身边,腿微微支着,抬头看天。
烟花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明一下暗一下,烟花在他眼里同样光彩照人。
他察觉诺诺醒了,转过头笑了一下。
“能在这种地方睡着,诺诺,你不简单。”
诺诺抬手理了理头发,把外套往肩上拢了拢。
“你怎么过来了?”
“你不用负责点燃烟花吗?”
恺撒耸耸肩。
“装备部在抢着放。”
“他们连放烟花都是专业的,恨不得按弹道学分组执行。”
诺诺被他这形容逗乐了。
“那你怎么找到我的?”
恺撒笑得很自然。
“我一眼就看到了奥丁广场上有个睡美人。草地的睡美人太美了,很难不让人发现。”
诺诺莞尔一笑,把脸微微侧向他。
“你学会油嘴滑舌了。不过你的夸奖很不错,很有眼光。”
恺撒听完也笑了。
“其实我一直是这样的,不只是一个绅士这么简单。”
诺诺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巧了,其实我也是。”
“我也不仅仅只有美女这一个身份这么简单。”
恺撒挑了挑眉,看着她。
“那请问这位身份复杂的美女,要不要继续和我一起欣赏烟花?”
诺诺听他这么说,顺势盘起腿坐稳了些。
夜风从草地上吹过来,她把外套搭在膝上,看着恺撒。
“看你表现。”
“我的表现应该还不错。”
“自我评价太高通常不是什么优点。”
“可我向来擅长用事实纠正偏见。”
诺诺忍不住笑了一声。
她刚想继续调侃,忽然想起什么,又转头问他。
“对了,你过来的时候,我身边就没有人吗?”
恺撒点了点头,语气坦然。
“没错。”
“只有一位孤独的睡美人在草地上睡着了。”
他看了看诺诺,又慢悠悠补上后半句。
“孤独且美丽。”
诺诺皱了皱鼻子。
“睡美人发现,路明非和绘梨衣跑了。”
她哼了一声,“完全不在意美丽师姐的安危吗?”
恺撒很配合地点头。
“看起来是这样的。”
诺诺坐起身,叹气。
“真是两个没良心的。”
恺撒抬手往前一指。
“没良心的就在前面。”
诺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了那俩人。
路明非和绘梨衣没走远,就在前面一小片空地边,肩挨着肩坐着。
路明非正指着天上某一朵烟花进行不靠谱解说,绘梨衣则听得很认真。
“绘梨衣,你看,这个是鸭子烟花。”
“?”
绘梨衣眯眼看了看,“是蘑菇烟花。”
路明非愣了半秒,随即笑喷。
“哈哈,绘梨衣说得好地狱。”
绘梨衣歪头:“为什么说话会地狱?”
路明非压低声音说。
“因为日本真的有过两朵超大只蘑菇烟花。”
绘梨衣想了想,问了个问题。
“漂亮吗?”
路明非点头:“漂亮!”
绘梨衣立刻点头:“想看!”
路明非笑得更厉害了:“哈哈!”
诺诺捂了捂额头,抬头看那朵所谓蘑菇烟花,一时无言。
傻小子逗傻姑娘,确实有一套。
恺撒在旁边看着,嘴角也带笑。
他收回目光,低声问诺诺:“冷吗?”
诺诺侧头看他一眼,没直接答,先把肩上的外套拿下来还给他。
“你先穿上。”
恺撒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披回去,只是摇摇头。
“不是我冷,我是想问你,你需不需要一个拥抱?”
放在平时,诺诺多半得先拿这句话调侃他两句,说主席先生终于学会了人间最原始的沟通方式。可这会儿她看着恺撒,忽然觉得恺撒今晚也有点不一样。
诺诺忽然笑了。
“我觉得你更需要一个拥抱。”
她说完就伸手抱住了恺撒,诺诺把下巴轻轻靠在他肩上,轻声道:“感觉冷了可以直接说,需要诺诺的怀抱。”
恺撒怔了怔,几秒后,他才抬手回抱住她,呼吸在她耳边响起。
“嗯。我的确需要。”
烟花在头顶继续盛放,学院很大,夜晚也很大,热闹能容下所有人的情绪。
草地上有人趁着烟花大喊告白,喊完之后还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看天。
而在校长办公室里,酒已经空了一瓶。
弗拉梅尔把瓶底最后一口酒仰头干了,空瓶往桌上一放,发出“咚”的一声。
“再来一瓶。”
他挥挥手,“别藏了,昂热,你的珍藏我已经看见了。”
昂热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酒杯,神情无奈。
“老家伙,你今天酒瘾怎么这么大?”
弗拉梅尔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哪天不大?”
昂热想了想,还真没法反驳。
这老东西对酒的热情,基本和装备部对爆炸物的热情是一个级别,区别只是一个往嘴里送,一个往外面送。
昂热还是多看了他一眼。
“不一样,你今天喝得很凶猛。”
弗拉梅尔摸了摸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这几天一直泡在冰窖里,嘴里没一点酒味,特意喝你一些好酒恢复味觉。”
昂热听得有点无语。
“恢复味觉?”
“对啊。”
弗拉梅尔振振有词,“人在安静环境里待久了,灵魂都会结冰,当然得靠美酒解冻。”
“你不是最爱工业酒精吗?”
“工业酒精那叫提神醒脑。”
弗拉梅尔摆手,“你这瓶子里的才叫生活质量。”
昂热失笑,站起身走向酒柜。
弗拉梅尔已经盯上了,今天不给他喝痛快,这老家伙能坐在这里唠一整晚。
酒柜门打开,昂热伸手去取酒,掏酒的瞬间,他目光不经意扫过窗外。
窗外不断有烟花升起,一朵朵翻上夜空,再迅速散开。
隔着玻璃,声音被削弱了不少,剩一点闷闷的震感。
他站在那里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忽然被这画面勾起了某种久远的情绪。
弗拉梅尔晃过来,伸手把酒从他手里接过去,也跟着往窗外瞥了眼。
“啧啧,这些年轻人,跟我年轻时一样浪漫。烟花的确是约会利器。”
昂热瞥他一眼。
“你说的浪漫,是泡妞的浪漫。”
“我感受的可不是这个。”
弗拉梅尔已经把酒塞拔开,先灌了一口,含糊地问:“那你说说,你又想到哪去了?”
昂热走回桌边,慢慢坐下,顺手拿起雪茄剪了个口,点燃,火星亮了。
他吸了一口,目光还在窗外明明暗暗的天幕上。
“烟花盛放,像夜空闪耀的星辰。人们喜欢烟花,某种程度上和人类追寻宇宙差不多。都会被那种短暂又巨大的光源吸引。”
弗拉梅尔端着酒瓶,眯着眼看窗外。
“有这种说法吗?”
他嘀咕,“宇宙和浪漫有什么相关的,黑漆漆一片。”
昂热继续吸了口雪茄,烟雾在他指间缠绕。
“正因为黑,才显得亮。”
“你想想我们身边这些爱恨情仇,所有困扰,都发生在一个小小的地球上。天高地迥,换个尺度看,很多内心的苦痛,其实不过九牛一毛。”
弗拉梅尔听完,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随后又连连点头。
“有道理。”
他说着又喝了一大口,“你这个家伙倒有几分教育家的样子了,连这种东方和尚的话都能说出来。”
他顿了顿,笑着补刀。
“所以你是想开了?不复仇了?”
昂热看着窗外,又吸了一口雪茄,慢慢呼出去。
“烟花转瞬即逝。可我活得长久,还是要复仇。”
弗拉梅尔“啧”了一声,嫌弃地摆手。
“那你刚才说的全是废话。”
昂热笑了,把雪茄在烟灰缸边轻轻一磕。
“教育家说的话,怎么能叫废话呢?”
“我明天就找人记下来,做成格言贴在每个教室。”
弗拉梅尔冲他竖起大拇指。
“你现在更像教育家了。”
“不过当务之急是酒没了,再来。”
昂热看着空了一半的酒瓶,忍不住问:“你不是说恢复味觉么?按你这个速度,待会儿恢复的可能不是味觉,是幻觉。”
弗拉梅尔不以为意。
“幻觉也是一种味觉。”
昂热点了点头,“说的不错,你这句话同样张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