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晚会一连放了三天,已经变成学院阶段性天象了。
白天上课的人在讨论晚上装备部还能炸出什么新花样,晚上看烟花的人又在猜第二天论坛上会冒出多少张离谱照片。
到第三天结束的时候,连草地边那几棵树都像是被火药味熏得见过世面了。
路明非本来还想着,这么大的活动结束之后,学院总得给大家几天缓冲,让人慢慢从学生会主席豪掷千金,装备部放飞自我的氛围里回到正常校园生活。
结果第四天早上,他正和绘梨衣吃早饭,手机上就跳出来一条考试通知。
路明非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秒。
再看一遍,还是考试通知。
他把手机拿远一点,又拿近一点,像是怀疑这条消息会不会是某位兄弟喝多了半夜群发的恶作剧。
可惜通知后面跟着一长串课程代号、时间、教室号,看起来严谨得很,完全不像恶作剧。
路明非沉默半晌,发出了一个灵魂疑问。
“这学还没上多久,怎么就考试了?”
他觉得卡塞尔学院这套流程实在有点不讲武德。
别人家大学好歹讲究个循序渐进,先讲课,再布置作业,再给你一点时间自欺欺人地复习,最后才一刀捅过来。
卡塞尔倒好,烟花还没在脑海里散干净,试卷先来了。
他又想了想,越想越觉得不对。
“没上完的课,学费退不退?”
这句话刚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对哦,他好像根本没交学费。
路明非顿时生出一种白嫖用户果然没有讨价还价权的悲凉感。
他这边正在为自己还没来得及建立起的学习生涯默哀,绘梨衣也收到了通知。
她拿着手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看向路明非。
“Sakura。”
“嗯?”
“考试。”
路明非很诚恳地说:“巧了,我也不会。”
绘梨衣看着他,点了点头,既然Sakura也不懂,那考试就确实很难。
两个对考试都没什么底气的人对视了一会儿,就收到新消息,古德里安教授找他们。
路明非看到古德里安老师的消息,心里松了。
路明非带着绘梨衣去了办公室。
古德里安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桌上照例堆着一摞资料,手边还放着一杯茶。
他见两人进来,笑眯眯地招招手,示意他们坐下。
路明非刚坐下就直奔主题。
“教授,我什么都没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理直气壮,毕竟这确实是事实。
他回学院之后就已经接近学期末了,期间还夹杂着晒太阳、逗猫、约会、看烟花,以及被各路不靠谱事件卷来卷去。
真要细究起来,课堂上睡觉的时间都少得可怜。
绘梨衣立刻跟着点头。
“绘梨衣也没有。”
“没关系,没关系。”
古德里安摆摆手,“优秀从来不能通过试卷来完全证明。”
路明非听完安心了。
“教授,有您这话我就安心。”
古德里安轻咳一声,左右看了看,确认门关好了,才压低声音继续。
“某种意义上,确实也是实话。”
“不过我今天叫你们来,不只是为了夸奖。”
路明非精神一振。
这语气,这停顿,这种办公室里偷偷讲机密的架势,一听就有后门。
果然,古德里安往前探了探身,小声说:“鉴于你们在日本的优良表现,校长特批,参与日本之行的学生,这次考试就算交白卷,也可以获得及格分数。”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路明非确认:“真的?”
“真的。”
古德里安点头,“唯一的要求,就是一定要写上自己的名字。空白卷不行,名字必须有。”
路明非肃然起敬。
校长这种级别的人,平时日理万机,负责思考学院战略和世界存亡,没想到居然还能在这种细枝末节上体现出如此人性化的管理艺术。
昂热实在伟大!
绘梨衣转头看向路明非。
“只写名字就可以?”
“可以。”
绘梨衣点点头放心了。
古德里安看着他们两个如释重负的样子,笑了。
老实说,他也不希望这两个孩子因为试卷上的几道理论题被折腾得满头雾水。
尤其是经历了日本一行之后,有些人已经在真正的危险里交过答卷了,再拿教室里的标准去苛刻要求,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而且,”古德里安想了想,又补充说,“校长还说过,参与日本一行的所有人,还有额外奖学金、学分奖励。”
路明非眼睛一亮。
“所有人都有?”
“是的。”
古德里安笑着点头,“这是对你们任务表现的认可。”
路明非听完,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奇怪的感动。
古德里安笑意更深了点。
“所以不用紧张。”
路明非立刻点头。
“我一点都不紧张了。”
绘梨衣也点头。
“我也是。”
出办公室的时候,路明非轻快了不少。
“校长真是个好人。”
绘梨衣点点头。
“好人。”
接下来的两天,学院里肉眼可见地开始弥漫出考试气息。
图书馆的人比平时多了,走廊里抱着资料边走边看的人也多了,连守夜人论坛都出现了不少关于“某某课程重点预测”的帖子。
路明非路过时看见几个学生会成员抱着笔记在背理论,嘴里念的都是些他听了就头疼的名词。
幸好自己名字写得还不错。
绘梨衣对复习没什么具体概念,但她知道大家最近都在为考试做准备。
于是她坐在路明非旁边,翻开一本故事书看上半天。
考试日如期而至。
路明非进教室的时候,先看座位表,随后就乐了。
他的身后坐着夏弥。
再往后看,夏弥身后是绘梨衣。
这个排列很有层次感,是命运故意安排好的传递链条。
夏弥坐下后先托着腮看了看前面的路明非,又回头看看后面的绘梨衣,忽然觉得今天这座位挺不错。
至少从人情关系上讲,非常适合互帮互助。
路明非今天的任务非常明确:写名字,然后视情况决定要不要象征性胡写几笔,以显得自己对试卷起码保持了基本尊重。
监考老师进来,分发试卷。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纸张翻动的声音。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题目,第一反应就是,幸好自己有后门。
这些题每个字他好像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就很容易让人怀疑出题人和答题人是不是生活在不同的世界。
关于龙族谱系的推演、某些历史事件的理论模型、血统稳定性的几种经典假设……看起来都挺像那么回事,但他仔细想想,自己好像确实没系统学过。
于是他很从容地先写上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以后,他想了想决定要写满试卷,给后面的夏弥狠狠施加压力,据他所知,施耐德教授可没有将校长的奖励告诉师兄和夏弥。
夏弥完全是另一种状态,她拿到卷子以后先快速翻了一遍,然后整个人都木了。
她不理解,她真的不理解。
为什么不考一些关于龙族历史或者猜想的题呢?
就算考得刁钻一点,考那些尘封文献里真假难辨的边角料,她都还能勉强接受。
可现在卷子上这些理论,很多在她看来都透着一种学术界特有的离谱和自信。
有些推测明显错得很离谱,像是一群人围着一堆错误前提硬算出来的漂亮答案。
对于知道真正答案的人来说,去学错误答案,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
像有人逼你背诵一加一等于三的十八种论证过程,而且考试时你还得一本正经写出来,不然就会不及格。
夏弥盯着卷子,越看越觉得离谱。
她提着笔,第一次对“作为知情者的优势”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知道得太多不一定有用,有时候反而更麻烦。
她焦急地左右看了看。
四周的人都在认真答题,写字声刷刷的,显得她这个一脸茫然的人格外突兀。
夏弥扭头看向绘梨衣。
绘梨衣正在卷子上写写画画,神情认真。
夏弥心里一喜,难道绘梨衣会写?
她小心地再看了一眼,发现卷子上写了好多“Sakura”,还有一些小小的涂鸦,边边角角像是长出了很多不属于考场的想法。
夏弥沉默了。
绘梨衣注意到她在看自己的卷子,抬起头,小声问:“怎么了,夏弥?”
夏弥又看了一遍她的卷子,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上面依旧是涂鸦和Sakura。
她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说:“没事,我就看看。”
绘梨衣点点头,低下头继续创作。
夏弥一时间很难评价这种考试态度到底算摆烂还是算艺术。
她又把目光投向前面,路明非一直低着头在写,笔没停过,看起来居然真像那么回事。
夏弥眼神亮了。
她伸手,悄悄戳了戳路明非的后背。
路明非转过头,压着声音瞥她一眼。
“干嘛?我在认真写卷子呢。”
夏弥立刻问:“你会写吗?”
路明非拍了拍胸脯。
“至少六十分吧。”
夏弥听得心头大定。
她嘿嘿一笑。
“抄抄你的。”
路明非闻言,露出“既然你诚心诚意问了那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的表情,微微侧了下卷子。
反正他卷子上全是胡写的,正是玩弄夏弥的绝佳机会。
于是夏弥的考试进行得异常顺利,虽然她抄的时候总觉得有些答案看起来也很可疑。
绘梨衣写得也很顺利。
她完成了自己的名字书写任务,又认真地在卷子上给“Sakura”安排了足够出现频率,甚至还在某个空白角落画了一只很简略的猫。
考试结束铃响起时,三个人的神态都很从容。
监考老师开始收卷。
出了教室以后,夏弥心情很好,主动提出请客。
“鉴于你今天表现友善,”她很大方地说,“我请你们吃饭。”
路明非一听,立刻嘿嘿一笑,牵起绘梨衣的手坦然接受。
“那我们快去吧。”
三个人去了食堂。
夏弥点了不少东西,心情看起来确实不错。
她一边喝饮料,一边还在回忆那张卷子上的某几道题,越想越觉得那些标准理论有问题。
她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绘梨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想了一会儿,突然反应过来。
不对啊。
自己刚才只顾着抄路明非,好像完全没管绘梨衣。
夏弥立刻看向绘梨衣。
“绘梨衣,你写的是什么?”
绘梨衣很坦然。
“写了自己和Sakura的名字。”
夏弥一愣。
“……没了?”
“没了。”
绘梨衣点头,“不会填试卷,只能写Sakura的名字了。”
路明非嘿嘿笑了起来。
“我也不会。我们真棒。”
夏弥筷子停在半空,眼神逐渐危险。
“你说什么?”
路明非还在笑。
“我也不会写啊。”
夏弥皱眉:“你不会写?你不是说至少六十分吗?”
路明非笑得更开心了。
“对啊,至少六十分。校长给我们的福利,写上名字就有六十分,哈哈!”
空气安静了两秒。
夏弥终于反应过来了,她抄的是保底六十分的自由发挥。
路明非全是胡写的,夏弥的表情慢慢僵住。
路明非真欠揍。
“路明非!”她咬牙切齿。
路明非一看苗头不对,立刻放下筷子,牵起绘梨衣的手就跑。
“告辞!”
绘梨衣被他拉起来的时候还不忘跟夏弥认真道别。
“谢谢请客。”
夏弥差点被这句礼貌补刀气笑。
“你们给我站住!”
可路明非显然很有经验,拉着绘梨衣一路溜得飞快,转眼就消失在食堂门口。
夏弥坐在原地,恼怒了半天。
她在心里把路明非骂了好几遍,又开始认真思考自己刚才到底抄了多少不该抄的东西。
可想来想去,她忽然又停住了。
等等。
校长上次好像也答应过她和师姐,以后都不会挂科来着。
她努力回忆在红井对话的细节,越想越觉得确实有这么回事。
也就是说,从结果上看,她其实也没什么好慌的。
这一发现并没有让她彻底平静下来,因为路明非实在很欠揍,她反而更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