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出口像一口烧开的锅。
行李箱轮子在地面上滚过去,接机的人举着牌子,刚下飞机的人一边找信号一边找家人。
有人抱在一起,有人隔着老远就开始挥手。
路明非推着两个大箱子,从人群里慢慢挪出来。
绘梨衣走在他旁边,怀里抱着猫笼,时不时低头看一眼麻薯。
麻薯在飞机上睡足了,这会儿正把脸贴在笼子边上观察人类。
苏晓嫱走在前面,刚拿出手机,准备给家里司机打电话,就听见远处有人喊。
“小姐!小姐!”
“这里!这里!”
声音相当洪亮,穿过机场出口的人声,扎进三个人耳朵里。
苏晓嫱抬头一看,僵住了。
不远处,一个司机模样的中年人举着接机牌,正非常努力地挥舞。
牌子上端端正正写着她的名字,字很大,生怕她在人群里看不见。
苏晓嫱当场捂住脸,她很想假装自己没看见。
可司机还在挥。
“小姐!这边!”
苏晓嫱认命似的放下手。
“走吧。”
路明非看着远处那架势,忍不住小声说:
“苏大小姐,阵仗不小啊。”
苏晓嫱瞪了他一眼。
他们三个人往接机牌那边走。
机场出口的人不少,两个女孩子并肩走过时,很快吸引了不少目光。
苏晓嫱显眼,明媚又有气场,哪怕坐了长途飞机,站在人群里也还是让人很难忽略。
绘梨衣抱着猫笼,安安静静走着,玫色头发垂在肩上,像是从另一个更慢的世界里走出来。
再加上有人举着牌子接机,周围几个人已经开始悄悄猜是不是明星。
至于路明非,他推着两个巨大行李箱,肩上还挂着包,走在两个女孩子后面,整个人看上去非常像一个清秀但疲惫的助理。
路明非自己也注意到了大家的目光。
他叹了口气。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明明你是故事里的男主角,可在信奉颜值正义的人群眼里,你只是个推箱子的。
苏晓嫱走到司机面前,先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一个温柔的混血女人已经笑着迎上来。
“嫱嫱。”
苏晓嫱愣了一下。
“妈妈?”
她又看向旁边那个绷着脸眼睛像雷达扫视自己的男人。
“老苏?”
苏晓嫱父亲苏匡眉毛一竖。
“什么老苏?”
苏晓嫱妈妈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笑着说:
“坐这么久飞机,累不累?”
苏晓嫱嘴上本来还想说不累,可被妈妈这么一摸,声音就软了。
“累了。”
她说完,又忍不住问:
“你们怎么来了?不是说让司机来接吗?”
苏匡立刻哼了一声。
“我来了你不高兴?”
苏晓嫱看他一眼。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匡眼睛一直在女儿身上看,从头看到脚,确认她没瘦太多,没受伤,脸色也还行,才稍微放了点心。
苏晓嫱妈妈在旁边无奈地笑。
“你爸爸担心你。”
她轻轻揽住苏晓嫱的肩。
“昨晚都没怎么睡着,一会儿说航班有没有晚点,一会儿说你在国外吃得习不习惯,还说你不让我们去美国接你,是不是嫌他烦。”
“谁睡不着了?”
苏匡立刻反驳,“我那是处理公司文件。”
苏晓嫱看着他,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凌晨三点处理公司文件?”
苏匡咳嗽了一声。
“时差。”
“你在国内还有什么时差?”
苏匡被女儿堵了一句,脸色更严肃了些。
“总之,你在国内上学多好,非要跑去美国做什么?那么远,想见一面都麻烦。”
苏晓嫱一听这话,又恢复了斗志。
“我就去美国上学。”
她跺了跺脚。
“在国内上学,你要管死我。”
苏匡瞪眼。
“我什么时候管死你了?”
“你什么都想管。”
“我那是为你好。”
“你看,你又来了。”
父女俩一见面,寒暄还没两句,就已经熟练进入了争论模式。
路明非站在旁边默然。
爸爸担心女儿,女儿嫌爸爸啰嗦。
两个人都不肯好好说话,偏偏每句话背后都藏着同一个意思。
你怎么才回来。
我很想你。
苏晓嫱妈妈显然已经很习惯这种场面,笑着把女儿往怀里一揽。
“宝贝,好了好了,刚回来就吵。”
她低声说:
“你爸爸是吃醋了。”
苏匡立刻转头。
“谁吃醋了?”
苏晓嫱愣了一下。
“吃什么醋?”
苏晓嫱妈妈笑而不语,摸了摸她的头。
苏晓嫱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旁边还在绷着脸的苏匡,忽然反应过来一点。
她抿了抿嘴,从妈妈怀里探出头,声音放轻了些。
“爸爸。”
就两个字,苏匡脸上的严肃没撑住。
他嘴角咧开了一点,又很快压回去,但已经太晚了,所有人都看见了。
“嗯。”
他故作镇定地应了一声。
“回来就好。”
苏晓嫱低头笑了一下,没继续拆穿他。
她从妈妈怀里出来,转身拉起绘梨衣的手。
“妈妈,这是我的好朋友,绘梨衣。”
绘梨衣被她拉到前面,认真站好。
苏晓嫱妈妈看见她,眼神柔和。
“好漂亮的小姑娘。”
她笑着说。
“头发真漂亮。”
说完,又看见绘梨衣手里的猫笼。
“还有一只可爱的小猫。”
绘梨衣抱着猫笼,轻轻点头,甜甜开口。
“谢谢阿姨。”
“真乖。”
苏匡原本一直在旁边观察。
说是观察,其实就是当爹的本能警惕。
女儿之前打电话说要和朋友一起回来,不让他安排人去美国接。
他表面上答应,心里却七上八下。
他最怕的是什么?
怕女儿从国外带回来一个男生。
怕她牵着那男生的手,站在机场出口,对他说,爸爸,这是我男朋友。
光是想想那个画面,苏匡就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觉得女儿还小。
哪怕苏晓嫱已经能一个人去美国上学,能坐飞机回国,能跟他顶嘴顶得有理有据,在他心里,她还是那个小时候摔一跤就要他抱起来的小姑娘。
所以看见绘梨衣时,苏匡长长松了一口气。
女孩子,好朋友,真漂亮。
不是男生就好。
他刚放松下来,苏晓嫱忽然狐疑地看向他。
“老苏,你这是什么表情?”
苏匡立刻收起表情。
“没什么。”
苏晓嫱眯了眯眼。
她从小就知道她爸只要说“没什么”,多半就是有什么。
她抬手指了指身后的路明非。
“对了,这个也是我的朋友。”
苏匡的目光瞬间落到路明非身上。
路明非还推着箱子,刚才正试图降低存在感,没想到忽然被点名。
苏晓嫱继续介绍:
“我的高中同学,路明非。”
路明非立刻露出一个礼貌的笑。
“叔叔阿姨好。”
苏晓嫱妈妈笑着点头。
“你好,小路。”
司机帮忙把行李搬上车。
车是一辆很宽敞的保姆车,车里收拾得干净,座椅也舒服。
苏匡坐在副驾,苏晓嫱和妈妈坐在中排,路明非和绘梨衣坐在后排。
麻薯的猫笼放在绘梨衣脚边。
它刚被安顿好,就抬起头轻轻叫了一声。
绘梨衣低头摸了摸笼子。
“麻薯乖。”
苏晓嫱妈妈回头看了一眼。
“小猫会不会晕车?”
绘梨衣认真想了想。
“不知道。”
路明非补充:
“它心态挺好的,应该不晕。”
苏晓嫱听得忍不住笑。
“猫还有心态?”
路明非说:
“这只猫不一样,它在我们学校见过大世面。”
车子缓缓驶出机场。
外面的天已经渐渐黯淡,南方的冬天依旧寒冷,路边的树枝光秃秃的,偶尔能看见红灯笼和年货广告。
苏晓嫱靠在妈妈身边,刚才还嘴硬,这会儿安静了不少。
长途飞行、换乘、时差带来的疲惫,还有一路上的兴奋感,都在坐进车里的那一刻慢慢浮现。
人在熟悉的人身边总会这样,忽然就觉得困。
苏晓嫱妈妈低头看着女儿,替她把头发理了一下。
“瘦了。”
苏晓嫱闭着眼说:
“没有。”
“脸都小了。”
“那是我本来就脸小。”
苏晓嫱妈妈笑了一下。
苏匡在副驾哼了一声。
“在外面肯定没好好吃饭。”
苏晓嫱闭着眼反驳:
“我吃得很好。”
“美国能有什么好吃的?”
“有很多。”
“你就嘴硬。”
“你才嘴硬。”
车子开了一段路,苏匡又从后视镜里看了路明非一眼。
一次。
两次。
三次。
第四次的时候,路明非终于忍不住了。
他抬起头,正好和后视镜里的苏匡对上视线。
苏匡立刻移开目光,假装看窗外。
路明非犹豫了一下,还是礼貌地开口:
“叔叔,您是有什么事情吗?”
车里安静了一秒,苏晓嫱睁开眼,转头看向前排。
苏匡咳嗽了一声。
“没事。”
他说完,又觉得这样显得自己太刻意,于是补了一句:
“就是想随便问问。”
路明非立刻坐直。
“您问。”
苏匡想了想,语气尽量自然。
“小路啊。”
“嗯。”
“你和绘梨衣……是男女朋友吗?”
这问题来得有点突然。
路明非还没来得及回答,绘梨衣已经连连点头。
“嗯。”
“是的,我是绘梨衣的男朋友。”
苏匡听到这个答案,明显放松多了。
“好,好。”
他重重点点。
“挺好。”
随后他顺势转向路明非,语重心长地说:
“这么漂亮的女孩子,你可得好好把握住。”
“年轻人有时候不懂珍惜,等错过了才知道后悔。”
路明非被这突然来的长辈教诲打得有点措手不及,只能点头。
“叔叔说得对,我会把握住的。”
苏晓嫱忍不住转头对妈妈说:
“老苏什么时候这么八卦了?”
苏晓嫱妈妈看了一眼后排,又看了一眼前排的苏匡,忍不住掩嘴笑。
“你爸爸有危机感了。”
苏晓嫱一头雾水。
“什么危机感?”
苏晓嫱妈妈不说,只继续摸她的头。
苏晓嫱被摸得有点不自在。
“妈妈,我都多大了你还摸我的头。”
“多大也是我女儿,都是我的宝贝。”
“哎呀,我朋友都在呢,不要叫我宝贝。”
“好的,宝贝。”
车子一路开进市区。
苏匡问了路明非家在哪儿,听见“孔雀邸”三个字时,点了点头,立刻让司机先送他们过去。
路明非本来想说不用麻烦,他和绘梨衣可以自己打车,但苏匡摆摆手。
“顺路。”
路明非抬头看了一眼导航,发现其实并不算特别顺。
但长辈说顺路的时候,通常不是在讨论路线,而是在表达一种不能拒绝的热心。
于是他只好说谢谢。
到了孔雀邸小区门口,司机把车停稳。
这是个高端小区,门口的保安亭看起来比有些人家的客厅还规整。
小区里树木修得很好,路面干净,入口处的灯牌都透着一种“闲人免进”的气质。
路明非下车去拿行李。
苏匡也跟着下来,打开后备箱,除了路明非的箱子,还从里面拿出几盒礼品。
路明非愣住。
“叔叔,这是?”
苏匡把东西往他手里一塞。
“一点年货。”
“不行不行,这太客气了。”
“拿着。”
“真的不用。”
“过年了,哪有空手回家的?”
苏匡看起来并不打算给他拒绝的机会。
路明非抱着礼品,求助似的看向苏晓嫱。
苏晓嫱站在车旁,耸了耸肩。
“拿着吧。”
“老苏送出去的东西,你不拿,他能跟你在门口僵持十分钟。”
苏匡瞪她。
“怎么说话呢?”
苏晓嫱笑了一下。
“实话。”
苏晓嫱妈妈也笑着说:
“小路,收下吧,回去替我们向家里长辈问声好。”
路明非只好点头。
“谢谢叔叔阿姨。”
绘梨衣也学着他的样子,抱着猫笼认真鞠了一下。
“谢谢叔叔阿姨。”
苏晓嫱妈妈看得心都软了。
“有空来家里玩。”
绘梨衣点头。
“嗯,谢谢阿姨。”
苏匡又看了路明非一眼,拍了拍他的肩。
“小路,好好照顾女朋友。”
路明非点头。
“一定。”
苏匡满意了。
车子重新启动时,苏晓嫱降下车窗,朝他们挥了挥手。
路明非和绘梨衣也朝她挥手。
“晓嫱,再见。”
苏晓嫱笑了笑。
“再见。”
车子驶远,路明非和绘梨衣站在小区门口,脚边放着两个大箱子,手里还多了几盒年货。
风从路边吹过来,有点冷。
路明非看着那辆车慢慢消失在路口,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礼品,心里有点说不出的感慨。
他记得在路鸣泽诉说的另一条故事里,苏匡是个暴躁又传统的中年企业家,像很多电视剧里的父亲一样,板着脸,想尽办法阻止一些他不喜欢的事。
可今天见到的苏匡,热心,豪爽,嘴上凶,心里软。
他会因为女儿不让接机而吃醋,会偷偷观察女儿身边的男生,会在确认路明非有女朋友后明显松一口气,还会硬塞年货。
这出入有些大。
大到路明非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也许每个人都有很多种可能。
也许一个故事里看起来很难相处的人,在另一条日常里,也只是一个担心女儿的父亲。
绘梨衣轻轻扯了扯他的胳膊。
“Sakura。”
路明非回过神,看向她。
“怎么了?”
绘梨衣看着车子离开的方向,认真说:
“晓嫱的爸爸妈妈很友好。”
路明非笑了笑。
他伸手刮了刮绘梨衣的鼻子。
“是啊。”
“要是你的老爹和哥哥对我也这么友好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