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站在物业门口登记拿钥匙的时候,忽然有种很奇妙的感觉。
他忽然有些激动,迟迟没有推门进入,当梦想猝不及防地到来时,他恍惚了,明明他已经准备了许久。
物业处就在眼前,玻璃门后面亮着灯,里面有值班桌、有饮水机、有张印着“文明社区”的海报,甚至还有一盆看起来快要撑不过冬天的绿植。
路明非推着箱子进去,绘梨衣提着猫笼跟在旁边。
麻薯一路上都表现得很有耐心,它已经默认人类今天就是要不停换地方,偶尔停下来,也只是为了继续折腾。
物业值班室里坐着个大爷。
大爷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穿着厚棉袄,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低头看报纸。
那报纸估计已经看了很久,因为边角都被压平了。
桌边放着一个大茶缸,里面泡着浓茶,大量的茶叶浮在水上,一看就很苦。
听见门响,大爷抬起头。
他先看见路明非,再看见绘梨衣,又看了看两个大箱子和猫笼,眼神古怪。
“哦哟。”
大爷扶了扶眼镜,“搬家啊?”
路明非点点头。
“来领钥匙。”
“领钥匙好,领钥匙好。”
大爷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翻登记本,“现在的年轻人效率真高,刚结婚就搬新家。”
路明非愣了一下。
“不是,大爷,我们……”
他还没解释完,大爷已经抬头冲他乐。
“这么多东西,还带着猫,不是小两口过日子是什么?”
绘梨衣站在旁边,眨了眨眼。
她虽然没完全听懂在说什么,但“小两口”一定是说自己和Sakura的,她盯着老大爷看个不停,眼睛忽闪忽闪,很认真地在等后文。
路明非顿时有点头大。
“大爷,我们是大学生。”
大爷停住了翻本子的动作,抬头看他。
“大学生?”
“对。”
“哦。”
大爷点点头,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懂了。”
路明非刚想松口气,就见大爷竖起了大拇指。
“大学生领结婚证加学分。”
“你们真聪明。”
“这么聪明的年轻人不常见了。”
路明非沉默了。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先解释“大学不加这个学分”,还是先解释“我们也没领证”。
但绘梨衣明显很愉悦,她站在旁边一直晃,嘴角轻轻扬着,眼睛亮晶晶。
她看看大爷,想送大爷礼物的心思蠢蠢欲动。
“大爷。”
路明非耐着性子说,“不是这样的。”
大爷乐呵呵地点头。
“明白,明白,现在年轻人都低调。”
“……”
路明非低头把资料递过去,尽量把流程往正事上拉。
“我来登记拿钥匙,房主信息在这里。”
大爷接过文件,慢悠悠地看。
他的阅读速度很有年代感,一页一页翻得很慢。
大爷看了一会儿,又抬头。
“你姓路?”
“对。”
“她呢?”
路明非还没答,绘梨衣就很认真地说:
“上杉。”
大爷点点头。
“外国名字?”
“是。”路明非说,“她叫上杉绘梨衣。”
“哦。”
大爷继续点头,神情非常平静,像名字这件事对他来说从来都不是重点,重点是眼前这俩年轻人看起来很像要认真过日子。
他把资料放下,忽然压低声音,一副长辈传授经验的语气。
“小伙子,早点结婚挺好。”
“别学有些人,拖来拖去,把好姑娘拖跑了。”
路明非拿着笔把名字签歪了,将笔递给绘梨衣。
绘梨衣握着笔低头看着桌上的登记本,疑惑地看了看路明非。
路明非指了指空白的地方,“绘梨衣写上名字就可以和我一起进去了。”
“哦。”
老大爷笑呵呵的,一直盯着两人看,“这个房子可不便宜呢,小伙子真有本事。”
路明非满脸问号。
路明非对自己的经济状况还是很有数的。
简单来说,不穷,但也绝对没富到能在这种地方眼都不眨地买下一栋房子。
特别是孔雀邸这种地方,他是准备先租着住,租的久一点。
什么时候能买下来应该放在他攒够钱、世界和平、银行卡余额终于敢直视的时候再考虑。
所以大爷这句话,直接把他听愣了。
“大爷。”
路明非抬头,“您是不是看错了?”
大爷正端着茶缸喝茶,闻言眯了眯眼。
“看错什么?”
“这房子。”
路明非指了指桌上的资料,“我是租的,不是买的。”
大爷放下茶缸,脸上露出一种疑惑的表情。
“租的?”
“对。”
“不能吧。”
大爷嘀咕着,把合同翻过来,一页页往后捋。
路明非站在桌前,越看越觉得不妙。
大爷翻到最后一页,伸出手指在某一栏点了点。
“你看。”
“全款购得。”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骄傲,终于抓到了年轻人故作低调的证据。
“小伙子,不用低调。”
“买房子还用英文名,这名字可真霸气。”
路明非接过合同低头看。
付款人署名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字:恺撒·加图索。
路明非沉默了。
老大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又怎么会不声不响把房子给买了?
不过这风格倒是很恺撒,不问你要不要,先替你办了再说。
路明非盯着合同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头疼。
大爷还在旁边热情解说。
“这个名字我知道。”
“恺撒嘛,法国皇帝。”
“个子低,但是有本事,横扫欧洲,打遍欧洲无敌手,可惜被流放到小岛上被砍了头。”
路明非抬起头,叹了口气。
“大爷。”
“嗯?”
“您说的是拿破仑和路易十六的故事。”
大爷一拍桌子。
“对,我知道。”
“他就叫拿破仑恺撒路易十六。”
“外国人的名字长,我知道。”
路明非又沉默了,纠正的欲望消散了。
大爷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历史重构,甚至把法国两位的皇帝和罗马独裁官合并成了一个更强大的外国人。
你很难说服他,就像你很难说服他“大学生结婚不加学分”一样。
大爷还没看够热闹,继续问:
“怎么,难道不是你的名字,而是你朋友送的?”
路明非想了想,点头。
“算是。”
大爷顿时肃然起敬。
“那你这朋友不简单。”
路明非心想,何止不简单,那是把有钱两个字活成家族传统的人。
“确实不简单。”
他老实承认。
大爷又看了他两眼,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年轻人的社交层次。
“能交这种朋友,小伙子你也不简单。”
路明非现在已经没心思在意这些了。
路明非把合同合上,递还给大爷。
“行吧。”
“您把钥匙给我吧。”
大爷这回倒是不磨蹭了,利索地把那串钥匙往前一推。
“早给你准备好了。”
“年轻人,住进去好好过日子。”
“朋友归朋友,房子归房子,家还是得你们自己慢慢住出来。”
路明非伸手接过钥匙,钥匙在掌心里有点凉。
“谢谢大爷。”
大爷摆摆手。
“谢什么,我就管发钥匙。”
说完又乐呵呵补一句:
“不过你这运气是真不错,女朋友漂亮,朋友有钱,房子现成,猫也有了。”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猫笼里的麻薯。
麻薯正面无表情地趴着,猫笼监狱呆的久了,对人类这些关于房子、婚姻和运气的讨论毫无兴趣。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
“是啊。”
“猫也有了。”
绘梨衣站在旁边,忽然轻轻拽了拽他的袖子。
“Sakura。”
“怎么了?”
“你还没有说绘梨衣。”
“嗯,绘梨衣也有了。
大爷在旁边看得直乐,仿佛自己刚见证了一桩社区范围内的圆满大事。
“行了行了,快去吧。”
“年轻人别站在外面,风大。”
路明非应了一声,把钥匙收好,推起箱子。
“谢谢大爷。”
大爷摆摆手。
“谢什么,住进来就是一家人。以后猫别乱跑,遛猫……算了,猫让遛。”
走出物业的时候,夜色已经暗了下来。
小区里的灯光比较温馨,路边的矮树修得整齐,地砖微微泛着一点光,远处楼栋的窗户里亮着不同颜色的灯。
有人家在做饭,有人家电视开着,还有一户阳台上挂了红灯笼,看样子是已经提前进入过年状态了。
路明非一边走,一边还在回想刚才大爷那句“大学生领结婚证加学分”。
这年头物业大爷的想象力都这么丰富了吗?
他低头看了看身边的绘梨衣。
绘梨衣还在回味刚才的对话,走着走着,忽然抬头问:
“Sakura。”
“嗯?”
“结婚真的加学分吗?”
路明非脚下一顿。
“不加。”
“真的?”
“真的,大爷胡说的。”
绘梨衣有点失望,又有点若有所思。
“哦。”
绘梨衣对这小区很感兴趣。
这里和卡塞尔学院不一样,和东京也不一样,甚至和她在很多地方见过的房子都不一样。
薄薄夜色下,绘梨衣走着走着耳尖微动,忽然停下脚步。
“Sakura。”
“怎么了?”
“有声音。”
路明非听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是轻轻的水声,风把水面推开,像小石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滚过。
绘梨衣眼睛微微睁大。
“这里有小河。”
路明非笑了。
“不是小河。”
“那是什么?”
路明非把行李箱的拉杆换到另一只手里,朝前方指了指。
“走,我带你去看小湖。”
他们沿着小区里的路往里走。
孔雀邸的道路不像普通小区那样笔直地把楼栋切开,而是绕来绕去,像故意留出很多可以散步的地方。
路边有低矮的灌木,冬天叶子不多,但被灯照着,也显得整齐。
隔一段路就有一张长椅,长椅旁边的垃圾桶干干净净,像平时很少有人在这里制造混乱。
再往前走了一段,水声变得清楚起来。
绘梨衣脚步稍快了些。
路明非牵住她的手,提醒她慢一点。
“别跑,猫还在你手里。”
绘梨衣低头看了一眼猫笼。
“麻薯想看湖吗?”
麻薯没动。
路明非说:
“它想。”
绘梨衣认真点头。
“麻薯真好。”
转过一小片绿化,湖面忽然出现在眼前。
夜里的湖有些安静,唯有淡淡水声。
湖边有一圈低矮的灯,灯光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碎,蒙一层淡淡的金色。
湖旁边是几栋洋楼,窗户里有光,倒影在水里晃动。
风从湖面过来,比刚才冷一些。
绘梨衣站在湖边不停地瞧。
路明非把箱子停在旁边,弯腰检查了一下猫笼的扣子,确认麻薯没有趁机越狱的意思,重新站起来。
湖风吹过来,绘梨衣的头发轻轻动了动。
她把猫笼换到另一只手,忽然问:
“Sakura,这里是公园吗?”
路明非看着她笑了笑,顺势牵住绘梨衣的手。
绘梨衣的手有点凉,很乖地缩在他掌心里。
“不是公园。”
“那是什么?”
路明非看向湖面。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孔雀邸,那时候这里不是他的家,是师兄的家。
楚子航的家带着让人不好意思随便打扰的气质,安静低调又舒适。
路明非曾经站在这里,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
没办法不喜欢,洋楼,湖景,夜里的灯,安静的路,还有风从水面吹来的声音。
那是很多人在城市里做梦才会梦到的生活。
可喜欢归喜欢,那时候的路明非没有想过自己会住在这里。
他喜欢很多东西,却很少真的觉得那些东西属于自己。
越是从小没拥有过什么,就越不敢轻易伸手。
别人给你一点好,你会先想这是不是暂时的;别人把你带进热闹里,你会先想自己会不会不合适;看见一扇漂亮的门,你也只敢站在门口看一会儿。
他曾经拥有过很多钱。
钱可以买很多东西,装备、机票、衣服、礼物,甚至可以买来别人看他的眼神,可钱没有自动变成家。
从前的路明非不知道自己属于哪里,也不知道谁真正属于自己。
他像很多次任务结束后的行李,跟着航班、列车和命令移动。
哪里需要他,他就去哪里。哪里有危险,他也去哪里。
别人说他很重要,他就临时相信一下;等一切结束,他又会觉得自己只是路过。
但现在,他手里有钥匙,身边有绘梨衣。
猫笼里还有一只对人类命运毫无兴趣的猫。
这些东西加在一起,忽然就把那个很大的词变得很小。
小到只要从物业走到湖边,再走到某栋楼前,就能触碰到。
路明非低声说:
“这里是我们的家。”
绘梨衣转头看他。
“我们的家就在小湖边吗?”
“嗯。”
路明非轻轻捏了捏她的手。
“以后的晚上,我们在这里坐多久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