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家里正吵得热闹。
电视开着,声音被调到最小,茶几上有半包散落的瓜子。
客厅中央,婶婶站着喋喋不休,路明泽低着头,路谷城穿着拖鞋站在一边,手里拿着半个没剥完的橘子。
婶婶的火气已经憋了好久了。
她盯着路明泽,越看越觉得这儿子不争气。
“你说说你,我给你报吉他班是为了什么?”
路明泽小声说:
“培养兴趣。”
“你还知道是培养兴趣?”
婶婶的声音开始变得尖锐。
“我花钱给你培养兴趣,你在做什么,偷偷不去上课去网吧。老师电话都打到我这里来了,说你安全不安全,老师都以为你被车撞了。我还以为你最近真认真了,原来是认真上网了!”
路明泽低着头,不敢看她。
他其实也不是故意想气妈妈。
吉他班刚开始的时候,他也觉得挺好 ,学会吉他上了大学就可以耍帅,背着吉他进教室,坐在那里拨两下弦,就离校园里的文艺男主角又近了一点。
真正学起来才发现,这东西不是抱着吉他摆姿势就行的。
手指疼,和弦按不住,老师还让他回家练。
他练了两天,手指头磨得难受,心里的热情就慢慢消散了。
后来他干脆找理由不去上课。
一开始还有点心虚,后来逃课逃得熟了,在网吧打游戏的技术倒是越来越娴熟了,昨天CF银色杀手刷雷霆塔可真爽快。
没想到老师会告状,实在不讲武德。
路明泽委屈地想,自己只是少上几节课,又不是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坏事。
可婶婶显然不这么认为,她越说越来气。
“你现在什么都嫌累,学习嫌累,练琴嫌累,让你下楼买瓶酱油你也嫌累。你说你以后能干什么?吃了睡当一头猪吗?你看看路明非都去美国读大学了,你还在打游戏。”
路明泽嘴巴抽动,没敢反驳。
他心里忽然有点怀念路明非在家的日子。
以前路明非在的时候,妈妈的火力常常是分散的。
饭没吃完,路明非也会被说;房间不收拾,路明非也会被说;成绩不好,更是路明非被说得多。
那时候路明泽还觉得表哥衰气,什么事都能轮到他。
现在路明非去了美国,家里少了一个天然避雷针,妈妈的目光就全落在他身上了。
一点小事都能吵一顿。
他偷偷不去吉他班,这事确实不对,可也不至于像犯了天条一样吧?
路明泽越想越觉得自己苦。
路明非什么时候回来啊,哪怕回来以后继续占电脑、吃冰箱里的酸奶,也总比自己一个人承受妈妈的火力强。
路谷城在旁边站了半天,终于忍不住想劝两句。
“哎呀,孩子嘛……”
婶婶立刻转头瞪他,路谷城后半句话当场卡在喉咙里。
“还有你!”
路谷城一愣。
“我怎么了?”
“你早就知道他逃课吧?”
路谷城握着橘子,神情有点尴尬。
“也不能说早就……”
“那就是知道。”
婶婶冷笑。
“知道还不告诉我?你就惯着他吧。路明泽现在这个样子,就是被你惯出来的。”
路谷城站在原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男人在这种家庭争论里,经常会忽然发现自己变成了第二被告。
刚才还在旁听,转眼就被押上了审判席。
他看了看路明泽,路明泽也看了看他。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一种意思:先别说话,活着最重要。
就在这个时候,门口响起了敲门声。
怦,怦,怦。
路谷城像是一下子看见了救命绳。
“有人来了。”
他赶紧把手里的橘子放下,语气轻快。
“我去开门。”
婶婶看了他一眼,路明泽则在心里松了口气。
不管是谁来,都是好人。
只要能让这场训话暂时停下来,他愿意真心感谢对方。
路谷城走到门口,边走边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家居服。
可能是邻居,也可能是快递,或者楼下谁家来借东西。
老小区就是这样,门一响,十有八九不是大事。
他打开门,门外站着路明非。
路谷城愣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眨了眨眼,怀疑自己看错了。
门口的年轻人提着好几个袋子,穿得体面许多,身形比过去挺拔,肩背也不再像从前那样总有点缩着。
头发梳得清爽,眼神也清澈了不少。
还是那张熟悉的脸,可又像不是从前那个总在家里低着头、被喊一声才慢吞吞答应的路明非了。
“叔叔。”
路明非笑着开口。
路谷城回过神,脸上立刻露出惊喜。
“明非?”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从美国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我好去接你啊。你这孩子,回来也不打电话……”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发现路明非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一个小姑娘,红色的头发,穿着白色羽绒服,安安静静地站在路明非旁边。
她手里抱着礼物袋,眼睛和头发一个颜色都是酒红色,看起来很乖巧。
路谷城愣住,他揉了揉眼睛。
这姑娘漂亮得有点不像旧小区楼道里会出现的人。
路谷城忽然想起明非收到通知书后的那次宴会,路明非身边好像也出现过一个很漂亮的女孩,是他的师姐。
但和眼前这个又不完全一样。
绘梨衣看着他,乖乖点头。
“叔叔好。”
路谷城这才彻底回神。
他看看路明非,又看看绘梨衣,脸上慢慢笑开。
“好,好好好。”
“你也好。”
他拍了拍路明非的肩膀,压不住高兴。
“明非,干得漂亮啊。”
路明非差点被这句话呛到。
“叔叔,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什么都没想。”
路谷城笑眯眯地让开门。
“快进来,快进来。”
屋里,路明泽听见“明非”两个字,整个人都精神了。
路明非回来了?
救星来了?
路明泽要热泪盈眶。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期待见到路明非。
“妈,路明非回来了,我去看看。”
他说完就往门口冲。
婶婶皱眉看他。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路明泽顾不上解释。
他现在只想快点冲到门口,用自己最诚恳的眼神欢迎路明非回归家庭战场。
可等他走到门口,看清外面的人时,整个人都傻了。
路明非确实回来了,但不太像他想象中的回来。
他穿得体面,个子像又高了一点,身形也好看了不少。
最让路明泽无法接受的是,路明非身边牵着一个女孩子。
玫红色的头发和眼睛,白色羽绒服,站在门口像从漫画里走出来。
她和路明非站在一起,衣服颜色竟然还有点像情侣装。
路明泽呆在那里,心里忽然被狠狠扎了一下。
他被路明非狠狠的伤害了。
以前他总安慰自己,路明非虽然去了美国,但大家都是普通男孩,谁也别笑话谁。
现在路明非不仅回来得像换了个人,还带回来一个漂亮得离谱的女孩。
路明泽甚至不敢正眼看绘梨衣,他只敢偷偷瞄两眼。
看完之后心里更不平衡了。
太漂亮了,漂亮到和他以前偷偷喜欢过的女神一比,都像是路边经过的群众。
可问题是,路明非凭什么?
自己除了比路明非矮一点、胖一点,好像也没有那么差吧?
至少他很会吃,懂不少游戏,打牌还厉害。
为什么这种好事没有落到他头上?
路明泽站在门口,心里有点悲伤,又有点羡慕,还有说不出的酸。
路明非看见他,倒是先笑了一下。
“路明泽好久不见。”
路明泽弱弱道。
“好久不见!”
路明非看着他,觉得这小胖子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看起来也长大了一点,但脸上还是藏不住心事。
路谷城把两人迎进门。
“进来进来,别站门口。”
他一边接过路明非手里的袋子,一边又忍不住抱怨。
“怎么还买这么多东西?你一个学生哪来的钱?回来就回来,一家人还讲这些干什么?”
路明非笑了笑。
“不是我买的。”
路谷城一愣。
“不是你买的?”
路明非看了一眼绘梨衣。
绘梨衣正站在玄关处,认真观察家人的鞋柜要怎样布置。
叔叔家的玄关不大,鞋子摆得却很多,有路谷城的拖鞋,有婶婶平时穿的棉鞋,还有路明泽一双看起来就不太愿意被认真清洗的运动鞋。
婶婶从客厅走过来,她还带着点训人的余怒。
路明非冲她点头。
“婶婶好。”
婶婶看着他,点了点头。
“回来了。”
她这话说得不算热情,但也不冷。
她看见路明非旁边的绘梨衣时,明显愣了一下。
绘梨衣跟着路明非学,很乖地叫:
“婶婶好。”
婶婶张了张嘴。
“你……你也好。”
她想问这是哪里来的姑娘,可话到嘴边又收住了。
路明非把礼物放到茶几旁边,开始介绍。
“她叫上杉绘梨衣。”
“我的好朋友。”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自然补上一句:
“今天非要跟着我来家里看看,我拗不过她,就带她来了。”
绘梨衣呆呆地抬头看他。
不是Sakura说要带她来的吗?
路明非看见她的眼神,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
“绘梨衣,你不是给叔叔婶婶带了礼物吗?”
“拿出来看看。”
绘梨衣“哦”了一声,被转移了注意力。
她蹲到袋子旁边,认真翻找起来。
婶婶和路明泽却在旁边听得心里一跳。
上杉绘梨衣。
听起来像日本人。
非要跟着路明非来家里看看。
这话怎么听,怎么都像是上门要名分。
婶婶看了一眼路明非,又看了一眼绘梨衣,脑子里已经开始飞快运转。
这才上了半年大学,就找到这么漂亮的女朋友?
还是日本姑娘?
看穿着,看气质,看礼物袋,好像家里条件还特别好。
要是再过几年毕业,那岂不是孩子都有了?
婶婶想到这里,心情忽然复杂起来。
路谷城坐在旁边,笑眯眯地打量路明非。
明非肩背直了,眼神也不躲人了,说话硬朗太多了,真有大人的样子了。
路谷城心里有点感慨。
都说上了大学会成长,这话果然不假。
半年前,路明非还是个让人看着有点心疼又有点无奈的孩子,现在再看,他已经是真正的男子汉了。
绘梨衣翻出第一个盒子,递给婶婶。
“给婶婶。”
婶婶愣了一下。
“给我的?”
绘梨衣点点头。
“嗯。”
婶婶打开盒子一看,里面是一条宝石项链。
她本来只是礼貌地看一眼,可看到东西的瞬间,眼睛就被吸住了。
女人对这种东西的判断有时候不需要专业知识,真东西和假东西,拿在手里就不一样。
宝石光泽清透,链子也很细致,盒子里还有票据和品牌卡。
婶婶脸上的表情有点控制不住,她心动了。
可她到底还是要脸面的,尤其第一次见面就收人家姑娘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说不过去。
她赶紧把盒子合上,退回去。
“这不行,这太贵了。”
“小姑娘第一次来,怎么能送这个?”
路谷城那边也拿到了绘梨衣递过去的皮带。
他一开始还没认出来,拿起来看了一眼标,手抖了。
“这个也不行。”
“明非,快让人家收回去。”
“你们都是学生,哪能送这么贵的东西?”
路明泽站在旁边,虽然没见过太多奢侈品,但他会上网。
他看一眼品牌,再看一眼包装,脑子里立刻开始估价。
他默默倒吸一口气,这两样加起来,可能够他上无数个吉他班。
绘梨衣被拒绝了,有点茫然。
她抱着盒子,抬头看向路明非求助。
她不太懂为什么送礼物会被退回来。
路明非伸手从她手里接过盒子,又把项链放回婶婶手里,把皮带塞给叔叔。
叔叔立刻要推。
“明非,这真不行。”
路明非笑着说:
“叔叔,收下吧。”
“这些东西虽然还不到绘梨衣一周零花钱,但她挑了很久。”
路谷城愣住,婶婶愣住,路明泽也愣住。
一周零花钱还不到?
路明泽看向路明非的眼神更哀怨了。
漫画女主角不光漂亮,还是富家千金设定,世界很不公平。
婶婶手里的项链忽然显得没有刚才那么烫手了。
路明非又补了一句:
“你们不收,她会哭鼻子。”
绘梨衣立刻点头。
“嗯嗯,会哭。”
她故意说得很认真。
路谷城看了看绘梨衣,又看了看手里的皮带,最后叹了口气,笑起来。
“那我就收下。”
“谢谢绘梨衣。”
婶婶也把项链抱在怀里,嘴上还说:
“这多不好意思。”
可手已经很诚实地打开盒子,又仔细看了一遍,真正的宝石就是这个样子。
婶婶脸上的笑终于藏不住。
“这孩子真有心。”
她看路明非的眼神也柔和了不少。
“快坐,别站着。”
“明泽,去倒水。”
路明泽还在震惊里没回神,被点名之后愣了一下。
“啊?”
婶婶一看他这呆样,火又上来了。
“啊什么啊?客人来了不会倒水?”
路明泽赶紧往厨房跑,端水出来,把一杯放到绘梨衣面前。
“给你。”
绘梨衣抬头看他。
路明泽立刻不敢直视,眼神飘到旁边茶几上。
“谢谢。”
路明泽觉得自己刚才那些酸意好像没那么酸了。
这么漂亮的人跟他说谢谢,谁还忍心计较呢?
他咳了一声,装作很淡定。
“不客气。”
路明非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小胖子的表情很有意思。
路明非忽然有点想笑,但他没笑太明显,毕竟小胖子也要面子。
这时候,他忽然想起还有礼物没送。
路明非拍了拍绘梨衣。
“绘梨衣。”
“嗯?”
“还有堂弟的礼物呢。”
绘梨衣立刻点头。
她从自己的兜里摸了摸,摸出两个巧克力,认真递给路明泽。
“这是给你的礼物。”
路明泽看着两个巧克力,怔住了。
两个!
巧克力!
他慢慢接过来,又看了看茶几上的宝石项链和LV皮带。
爸爸是皮带。
妈妈是项链。
他是两个巧克力。
虽然巧克力看起来很贵,包装很漂亮,可再贵它也是巧克力,一口就没了。
路明泽心里有点悲伤。
婶婶看见自己儿子傻站着,刚刚压下去的火气又冒头。
她抬手拍了一下路明泽的头。
“愣什么?收到礼物不会说谢谢吗?”
路明泽捂着头,赶紧说:
“谢谢。”
声音小得像蚊子。
婶婶瞪他。
“大声点。”
路明泽只好又说一遍:
“谢谢。”
绘梨衣点点头。
“不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