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以后,房子里慢慢温暖了起来。
孔雀邸湖滨七号的落地窗确实很好,晨光从湖面一点点溜进来,先照到院子里的秋千,再照到客厅的地板。
正如源稚生想的那样,太阳升起来后,这间房子会很温暖。
屋里很安静,大家都在沙发上休息,在源稚生身边睡了一会儿的绘梨衣醒了。
她拉住源稚生的袖子:“哥哥,快来。”
源稚生以为她要带自己再去看一次周围的玩偶,或者去看她昨晚说过的巨大衣柜。
可绘梨衣拽着他拐进了厨房。
绘梨衣又冲樱招手,让她也跟了过去。
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台面上没有菜,也没有准备好的食材。
锅是空的,油盐酱醋都摆在橱柜上。
源稚生有些疑惑,绘梨衣却很郑重地走到灶台前,左右看了看,确认自己的“舞台”准备好了。
然后她拿起一旁的锅铲,在锅里轻轻搅了两下。
锅里什么都没有,但她的动作很认真。
“就是这样做饭的。”绘梨衣说。
源稚生愣了一下。
他看着一口空锅,又看着拿着锅铲一本正经搅动的妹妹,竟然一时没跟上她的思路。
他猜测绘梨衣是在给他展示她学会了什么。
哪怕现在锅里没有油,她仍然能把动作做出来,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孩,迫不及待要把自己的名字写给哥哥看。
“你会做饭了?”源稚生问。
绘梨衣立刻点头。
她对哥哥露出了满意神情,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小骄傲。
她喜欢哥哥为她的成长而惊讶,以前很多事情她做不到,现在能做到一点点,她很愿意拿出来给哥哥看。
她举着锅铲,开始给源稚生讲番茄炒蛋的步骤。
“先拿鸡蛋。”
“要打到碗里。”
“然后搅拌。”
她模仿了打蛋和搅拌的动作,锅铲显然不适合这个环节,于是她又放下锅铲,拿起一个空碗,比划给源稚生看。
“番茄要切成小块。”
“锅里要有油。”
“先炒鸡蛋,鸡蛋要先炒好拿出来。”
“再炒番茄。”
“番茄会出番茄汁。”
“然后把鸡蛋放回去。”
“放一点点糖就可以了。”
她比了一个很小的长度,表示真的只是一点点。
源稚生安安静静地倾听,等她说完,他已经确信,绘梨衣是真的学会做菜了。
也许还算不上熟练,可她已经知道先后顺序,知道番茄会出水,知道鸡蛋要先盛出来,知道放糖不能太多,这是他都不知道的事情。
这些小事在普通家庭里本来是再平常不过的小知识,可在绘梨衣身上展现,却让源稚生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开心。
他自己也有些想不到,他不知道这开心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该为了什么而开心。
是因为绘梨衣学会了做番茄炒蛋?是因为她站在厨房里拿着锅铲,像个真正会生活的大人?
还是因为她终于开始接触那些普通而温暖的日常,接触那些本该属于她,却迟到了很多年的事情?
源稚生低头看着妹妹亮起来的眼睛,忽然就有点想笑。
他伸手,一下一下地摸绘梨衣的脑袋。
绘梨衣起初很受用,她喜欢哥哥这样摸她,像是在夸奖她。
她微微仰着头,任由哥哥的手落在自己头发上。
可源稚生一遍又一遍地摸,手掌停得越来越久,像有很多话要借这个动作慢慢传过去。
樱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
她知道源稚生大概是真的很高兴。
源稚生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要是老爹知道绘梨衣的成长,大概会激动得睡不着觉吧?老爹一定会追问绘梨衣如何学会的,最后又恨不得立刻飞过来看一眼。
源稚生想着想着,手上的动作不停,绘梨衣终于抬起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哥哥,你把绘梨衣的头发弄乱了。”
源稚生这才回过神来,他的手停在半空里,低声说:“对不起,绘梨衣。”
他声音更低了一点。
“哥哥有点想你了。”
源稚生不是会轻易把想念说出口的人,他习惯说责任,说安排,说应该,说不应该。
这一刻,他看着绘梨衣站在厨房里,摸着锅铲,认认真真地告诉自己番茄炒蛋的步骤,忽然就不太想再忍着了。
绘梨衣抬起头,看着哥哥,往前走了一步,很自然地扑进源稚生怀里。
“我也想念哥哥了。”
源稚生的手收紧。
绘梨衣很喜欢Sakura,也很喜欢现在的生活。
她喜欢这个大房子,喜欢秋千,喜欢麻薯,喜欢公园里的猫,喜欢夏安和唐安,喜欢电影和烧烤,也喜欢在门牌上写自己的名字。
她在这里过得很开心,这些都是真的,可她也很喜欢哥哥。
哥哥是她第一个玩伴,也是她第一个最依赖的人。
是哥哥带她离开很多害怕的地方,也是哥哥在她很小的时候就一直在自己身边。
跟Sakura在一起的日子,每一天都开心;可她还是会怀念哥哥,她同时喜欢着这些人。
源稚生低头,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上,一时没有说话。
他的妹妹已经开始长大了,可她扑进怀里的时候,又还是那个会把额头贴过来、很相信他的小姑娘。
抱了一会儿,楼上忽然传来跑来跑去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快,一听就不是大人的。
绘梨衣立刻从源稚生怀里退出来,眼睛又亮了。
“哥哥。”
她跃跃欲试地说,“我带你去看夏弥的弟弟。”
她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们去带他们刷牙吧。”
源稚生点头:“好。”
他们上楼的时候,夏安和唐安已经醒了。
两个小家伙穿着小睡衣,头发乱乱的在跑来跑去。
他们看见绘梨衣以后,立刻停下,眼睛也亮起来。
“姐姐!”
“姐姐来了!”
两个孩子一起叫,声音又脆又响。
绘梨衣马上走过去,一手牵一个,语气认真:“我们去刷牙。”
夏安和唐安都很听话。
绘梨衣带队,源稚生和樱跟在后面观摩。
洗手间里放着两个小凳子。
夏安和唐安站上去,各自拿起自己的小牙刷。
牙杯也显然是成套买的,一个有小熊,一个有小恐龙。
两个人站在镜子前,乖乖地挤牙膏,乖乖地张嘴刷牙。
绘梨衣站在后面看着,像一个很负责的小老师。
“上面。”
“里面。”
“这里也要刷。”
她一边看一边指导,偶尔还会伸手指一指位置。
源稚生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看见绘梨衣站在两个孩子后面,监督他们刷牙。
樱看得出神,她轻声说:“绘梨衣小姐很适合和孩子在一起。”
源稚生点头,他的目光落在夏安和唐安身上,心里却慢慢升起另一种古怪的感觉。
这两个孩子看起来和普通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可不知为什么,源稚生总觉得他们身上有说不出的不对劲。
是一种感觉,一种很熟悉,又很难准确形容的感觉。
那种感觉让他想起了上次在源氏重工地下见到夏弥的时候。
那一次,夏弥解决了那么多死侍,从电梯里出来之后,脸色竟然几乎没有变化,连呼吸都没有乱。
按常理来说,血统越高,施展的言灵越强,带来的体力消耗也会越大。
可夏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能坐到饭桌边若无其事地和人抢食物。
那时源稚生就觉得不对。
现在,站在两个刷牙的小孩后面,他又感受到了某种相似的东西。
源稚生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难道这些家伙都不是人?
都是龙王?
他自己先被这个想法弄得有些古怪,又在心里摇了摇头。
别开玩笑了,要是有这么多龙王,他们早就不在这里乖乖站着刷牙了。
也就路明非那小子疑似龙王,三两下收拾掉了化作白王的赫尔佐格。
至于眼前这两个,怎么看也更像是有点古怪的小孩,而不是能掀起末日的大东西,或许他们两个也拥有着强大的言灵,至少是S级?
源稚生觉得自己有必要以后再仔细看看。
绘梨衣这时正好回头,看见哥哥在发呆,便小声问:“哥哥,刷得好吗?”
源稚生回过神:“很好。”
绘梨衣点点头,更认真地盯着两个小家伙刷完最后几下。
夏安先吐掉泡沫,抬头看镜子,含糊不清地问:“姐姐,干净了吗?”
绘梨衣凑过去检查。
“再刷这里。”她指了一下。
夏安立刻又乖乖补了两下。
唐安刷得慢一点,动作也更仔细。
他漱完口以后,扭头看见源稚生,眼神里多了一点好奇。
“你是谁呀?”
绘梨衣抢先回答:“哥哥。”
唐安睁大眼睛:“姐姐的哥哥?”
“嗯。”
夏安凑过来,嘴角有一点水,仰头看着源稚生:“哥哥好。”
源稚生笑着回应:“你好。”
洗漱完毕以后,绘梨衣便一手牵一个,带着他们下楼吃饭。
夏安和唐安一路不停地叫“姐姐”。
“姐姐,我今天穿这个。”
“姐姐,我牙刷好了。”
“姐姐,等会儿吃什么?”
“姐姐,哥哥是不是也吃饭?”
他们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两条跟在身后的小尾巴。
绘梨衣被他们叫得不停地笑,每一句都认真回了。
她说“嗯”“吃饭”“哥哥也吃”“先下楼”,语气里满是高兴。
源稚生跟在后面,忽然就明白了为什么绘梨衣会这么喜欢这两个小家伙。
这感觉有点像小时候的她自己。
那时绘梨衣也总爱跟在自己身后,小小的一只,脚步轻盈,哥哥走到哪里,她就想跟到哪里。
她会拉着他的袖口,安静地看着他,也会在不想动的时候,把所有依赖都挂在眼睛里。
现在轮到绘梨衣前面走,后面跟着两个会不停叫姐姐的小尾巴。
她怎么会不喜欢呢?
她大概在这些小家伙身上,摸到了某种自己曾经拥有过的关系。
源稚生忽然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感慨。
等这两个小家伙长大,绘梨衣大概也会像自己现在一样,有某些说不出口的苦恼吧。
会担心他们跑远,会担心他们受伤,却又忍不住总想多看两眼。
当哥哥姐姐就是这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