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谷城是个很友善的中年人。
在步行街边说完一通关于癞蛤蟆和正义的话,他像是觉得和源稚生几人越说越投缘,热情地招呼起来:“走走走,别在路边站着了,前面有家馆子不错,咱们坐下吃点。”
绘梨衣立刻抬头欣喜地看他。
她不是馋了,因为她手里的串串香还没有吃,只是她早就有要和叔叔吃饭的计划了,她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情还没有做。
源稚生下意识想婉拒,他和路谷城毕竟只是第一次正式见面,虽说对方是路明非的叔叔,也确实言谈亲切,但长辈请客让他有些不太习惯。
但长者的邀请,实在不好拒绝。
更何况路谷城笑呵呵的神情,并没有半点客套的意思。
樱轻轻看了源稚生一眼,她大概猜到他的想法,可她自己同样不太好开口拒绝。
绘梨衣先一步点了头:“好,我们去吃饭。”
源稚生点头:“那就打扰了。”
路谷城连连摆手:“打扰什么,来都来了,一起吃个饭才热闹。”
他说完就带着几人往前走:“就前面,不远,这家做得还行。明非那小子也不怎么跟我来这种地方,我今天正好路过,看见你们,算赶巧了。”
穿过步行街的一角,拐进附近一栋商场底下的餐馆。
门口装潢比外面看着讲究一点,服务员穿着统一。
路谷城一脚迈进去,看着那包厢门口的装饰和里面轻奢的布置,心里悄悄紧张了一下。
这地方比他平时吃饭的馆子贵,路谷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钱包。
还好,今天出门前顺手取了点钱。
要不然真像以前那样,兜里只放着些零散现金,临时请客连一顿像样的饭都撑不住,那也太丢人了。
尤其今天请的还不是普通后辈,是绘梨衣,还有她这看着就不像一般人的哥哥和……咳,嫂嫂。
他打定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得把这顿饭请得体面一点。
几人坐下以后,服务员把菜单递了上来。
路谷城接过菜单,想也没想就先递给了绘梨衣:“来来来,你点,挑你喜欢的,还有你哥哥嫂嫂喜欢的。”
樱的耳尖有些发热,下意识有些不自在,眼下是在包厢里,想装没听见都不太可能。
源稚生脸上也有些不自然。
他倒不至于因此乱了分寸,只是觉得这种误会要是认真解释,好像有些刻意;若是不解释,又像默认了什么。
偏偏路谷城说得又毫无恶趣味,满脸都是长辈看晚辈的亲近。
绘梨衣接过菜单,还很礼貌地道了声谢,然后就拿起笔,低头研究了起来。
路谷城看着她一副乖巧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笑。
这姑娘真是招人喜欢,上次去他家做客,礼数足,东西带得多,乖乖地叫人,吃饭也安静,就是太大方了,大方得让人有点接不住。
他一边想着,一边又偷偷观察源稚生和樱。
这一对年轻人确实长得太出挑了,一眼看过去就和周围人不太一样。
男的高挑英俊,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也让人不敢轻视;女的安静,眉眼柔和,透着股利落劲。
两个人都还年轻,看起来带着点青涩,路谷城心里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个判断。
大概是结婚不久的小夫妻,青涩是青涩,彼此之间已经有了默契感。
尤其是她坐在源稚生旁边时,并不显得拘谨。
路谷城暗自感叹,这一家人的颜值也太高了点,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
不过他转念又想到一个问题,他总不能一直“绘梨衣哥哥”“绘梨衣嫂嫂”这么叫下去,总得知道人家名字。
于是他咳了一声:“那个,我还不知你们叫什么呢。”
源稚生抬头,礼貌答道:“我叫源稚生。”
他说完,又看了樱一眼:“她叫矢吹樱。”
路谷城立刻点头:“好听,好听,名字都好听,一听就很有文化。”
这两个名字都带着明显的日本味,路谷城觉得挺顺耳的,只是夸完以后,他心里又冒出新的疑惑。
“哎,不过我有点好奇啊。”
“怎么你和绘梨衣不是一个姓?是不是你们日本那边习俗和我们这儿不一样?”
可源稚生沉默了片刻,选择给出一个相对能让对方理解的说法。
“嗯,是因为我们的家族企业比较庞大。绘梨衣用了老爹的姓氏上杉,而我和弟弟用了源姓。您可以把这个理解为……掌控家族的一种方式。”
路谷城愣了一下,他本来只是顺口问问,没想到后面会跳出“家族企业”“庞大”“掌控家族”这种词。
一时间,他脑子里那些豪门电视剧的画面都不受控制地飘出来了:什么私生子、继承权、老爷子拍桌子、兄弟分家、小姐另立门户……
他赶紧把脑补按回去,脸上维持镇定的笑:“哦,原来是这样。”
路谷城心里不免感叹,豪门的牵扯果然不一般。
他一个普通人,平时最多操心点房贷油钱、孩子成绩,姓氏这玩意儿在他这里就是户口本上的一行字。
到了人家那里,居然还能和家族掌控扯上关系。
路谷城又看了绘梨衣一眼,感慨道:“绘梨衣有两个哥哥啊,真是幸福。家里最小的孩子,一定很受宠吧。”
源稚生脸上的神情淡了一点,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我们……比较失职。”
路谷城有些疑惑。
源稚生看向正在认真研究菜单的绘梨衣。
“她从小过得不太好,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自己还有另一个哥哥。我们失散了很多年。”
源稚生说完,忍不住伸手摸了摸绘梨衣的头发。
绘梨衣正盯着一道看起来很像鱼丸的菜发呆,头顶忽然落下哥哥的手,她便下意识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提醒他不要总摸乱头发。
源稚生看着她的小动作,声音柔和。
“她真的受了很多委屈,我们不太称职。”
路谷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连着叹了两口气。
他这种普通中年人,对大家族的理解,大多来自电视剧和坊间传闻。
那些故事里总有争权夺利、长辈偏心、孩子被牺牲来牺牲去的桥段,看着离谱,当照进现实时,反倒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理解,理解。”
路谷城忙说,“那种大家族的事情,一般都很混乱。都说艺术来源于现实,电视剧里的那些,说不定还真有不少是真的。”
他一边说,一边又看向绘梨衣:“不过,你们把绘梨衣培养得很好。是个很漂亮、很好的女孩子。”
说到这里,他忽然想起另一件事,忍不住又补了一句:“就是太大方了。”
这话一出,绘梨衣从菜单里抬起头:“嗯?”
路谷城立刻对她笑:“就是上次你来家里做客,带了好多礼物。我跟你婶婶都受之有愧,想退,你又不许。那东西一看就都不便宜,我们收着心里怪不好意思的。”
绘梨衣想了想,很认真地说:“礼物就是送的。”
源稚生笑了笑。
“没关系,绘梨衣的礼物,您安心收下。过段时间,我也去拜访您一次。”
路谷城一听,连忙摆手:“哎呀,我可不是要礼物的意思,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这孩子太实诚了,拿那么多东西来,我们哪好意思。”
“我知道,只是礼数而已。”
路谷城听着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人家这种家族出来的人,说礼数都显得正式极了。
绘梨衣终于研究完了菜单,她拿着笔,在几道菜后面认真打了勾。
菜单递出去后,包厢里一时安静下来。
服务员进进出出,先上了茶水和小碟,路谷城招呼他们先喝点热茶。
源稚生端起杯子,茶的味道很普通,不是名贵品种。
路谷城见他喝了茶,心里轻松了一些。
他原本还担心,像源稚生这种出身大家族的人,会不会嫌弃这种地方不够高级,或者不习惯和自己这种普通中年人一桌吃饭。
现在看着,对方虽然话不多,却并不摆架子。
樱也是安安静静的,举止客气,很有分寸。
服务员开始上菜,路谷城立刻拿起公筷,给绘梨衣夹了一点,放到她碗里:“来,你多吃点。”
绘梨衣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菜,说了一声“谢谢叔叔”,然后才开始吃。
路谷城给她夹完,又下意识想照顾另外两个年轻人,可筷子抬到一半,又觉得这俩大概会不好意思,便稍稍收了收,只笑着说:“你们自己夹,别客气。”
源稚生和樱也很自然地开始给绘梨衣夹菜。
源稚生挑的是她平时看着愿意吃的东西,樱顺手把一些难夹的小块整好再放过去。
绘梨衣也不挑,谁夹给她,她就乖乖吃。
有时觉得哪个好吃,还会自己再夹一点,或者抬头提醒哥哥:“这个可以。”
路谷城看着这一桌人的互动,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他之前一直有点担忧,担忧路明非是不是卷进了什么乱七八糟的豪门纠葛里。
毕竟绘梨衣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孩子,长相、气质、出手阔绰、身边朋友的来路,都让人难免往复杂了想。
今天听了源稚生几句话,又亲眼看见他们怎么对绘梨衣,路谷城认为,自己可能是把事情想得太血腥了。
眼前这个叫源稚生的哥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路谷城心里的石头放下,便试探着问:“你们家族里,是一个很大的公司吗?”
源稚生点了点头。
“源氏重工。”
路谷城愣了一下,他没听说过。
这就有点尴尬了,要是换作别的中年人,可能会立刻装作懂了,连连点头表示“哦哦那个啊”。
但路谷城不是特别会装的人,他最多是办公室里对着同事说一些特别的见识,他想了半天,脑子里能蹦出来的“大集团”也就苏氏集团、太子集团这类平时文件里会见到的名字。
至于源氏重工,他确实没什么概念。
他只好很诚实地说:“这个……我还真没听过。”
源稚生继续道:“我们是三菱重工的股东之一。”
路谷城的表情精彩了许多,这个他听说过。
不仅听说过,平时路上还见过不少三菱的车。
虽然他未必说得清三菱重工和三菱汽车到底各自管什么,可“三菱”这个名字,对普通人来说已经足够有分量。
路谷城下意识地坐正了一点,手里的筷子放轻了一些。
“这个我知道。”
他说完以后,又忍不住看了看绘梨衣,心里有点复杂。
原来这孩子家里竟然是这样庞大又有名的集团。
难怪送礼送得那么大方,难怪说起姓氏都有家族安排。
知道这些以后,他反而更觉得绘梨衣难得,这种出身的孩子,没有被养得骄横或者疏离,反而还会乖乖和自己打招呼,给家里带一堆礼物。
又上了两道菜之后,服务员再度敲门进来,手里还拿着一瓶酒。
路谷城见状,第一反应是,绘梨衣的哥哥这是要跟自己喝点。
这也正常,男人同桌吃饭,尤其初次正式坐下来,喝一点酒是常见的礼数。
何况源稚生刚才说话也挺有分寸,像是懂这些场面的。
路谷城已经在脑子里过了一下待会儿该怎么说:什么“第一次见面,随意喝点”,什么“别客气”。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绘梨衣已经先一步伸手,把那瓶酒拿走了。
源稚生有些意外。
他刚想问绘梨衣怎么点了一瓶酒,就见她动作很熟练地把酒打开,往杯子里倒了一点。
倒完之后,她双手捧着杯子,递到路谷城面前。
“叔叔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