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咖啡馆出来,绘梨衣带着源稚生和樱往步行街走。
最近正好是元旦假期,日本已经进了正月,那是他们一年里最热闹、最隆重的时候。
按理说,这里并不是中国春节,年味不该这么浓。
但人一多,灯笼也挂上了,商铺门口摆上了红色的装饰,卖零食和玩具的小摊一溜排开,小孩子跑来跑去,再平常的一条步行街也有过节的意思。
源稚生看着街边挂着的红灯笼,心里有一点恍惚。
他习惯的是东京正月的样子,神社里的人潮,参拜的长队,新年的钟声,还有蛇岐八家每逢年关都不会减少半分的事务。
那边很热闹,但他从未完整度过一个节日,总是在节前发表一些讲话装出一个新年伊始该有的样子。
万万没想到他在异国他乡看望妹妹时,有了过年的感觉。
绘梨衣明显很喜欢这种地方,她走得很慢,东看西看。
摊位上的小灯笼,玩具架上会发光的塑料剑,小孩手里一转就会响的小风车,她都要多看几眼。
红色喜庆而惹眼,再加上她本来就生得漂亮,在这条热闹的步行街上很容易被注意到。
好多人都偷偷看她。
有些是年轻人,目光掠过去又很快收回来,像不好意思多看;有些是小孩子,直愣愣地盯着,似乎在想这个姐姐的头发是不是童话书里那种颜色;也有胆子大一点的人,会笑着朝她打招呼。
“小姐姐,发色真好看。”
“元旦快乐呀。”
“这边糖炒栗子很好吃,要不要尝尝?”
这些招呼并不让人讨厌,更多是节日里的随手一声问候。
平日里绘梨衣未必会回应,她要先看看对方,再看看身边的人,决定自己该不该说话。
今天哥哥在后面跟着,樱也在旁边,绘梨衣莫名多了点胆子。
她认真地点点头,也会很轻地说一句:“谢谢。”
她回应一下,别人就觉得这姑娘又乖又开朗。
于是有人从摊子边探出身来,笑着递给她一串糖葫芦。
“送你的。”
“过节要吃甜的。”
绘梨衣双手接过来,认真说:“谢谢。”
她拿到糖葫芦以后看了看,观察山楂外头那层亮亮的糖壳,她又像想起了什么,转头跑去旁边另一个小摊前,站住不动了。
源稚生和樱跟过去,才发现她是要给他们也买。
“哥哥一串,樱一串。”
摊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见她一脸郑重地给旁边两位大人分糖葫芦,忍不住笑:“这个红头发的小姑娘真会疼人。”
“谢谢绘梨衣小姐。”樱说。
“甜的。”
樱点头:“明白了。”
三个人便沿着街边慢慢走,一人手里一串糖葫芦。
他们路过一家玩具店门口时,忽然听见一阵激烈的讨论声。
那是一群初中生模样的孩子,围在一起讲得兴致勃勃。
语气里是少年人特有的激情澎湃。
“奥比克其实很可怜!”
“可怜归可怜,他吓人就是坏人。”
“那黑暗迪迦呢?黑暗迪迦难道就不能成为奥特曼吗?”
“当然可以!他后来救了迪迦!”
他们一句接一句,说得脸红脖子粗,偏偏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理。
绘梨衣听见“迪迦”就走不动了。
她是迪迦资深粉丝,没想到这条步行街上居然会碰到一群认真讨论奥特曼的初中生。
绘梨衣想加入进去 ,可她又有点不好意思,尤其对方还是一群比她小很多、却说得头头是道的学生。
她便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和哥哥、樱一起听。
那群初中生显然都是有备而来。
他们从奥比克聊到黑暗迪迦,又从迪迦聊到奥特之父。
有人觉得奥比克太孤独,做的坏事也有可怜之处;有人觉得黑暗迪迦既然最后成为了光,就不该叫黑暗;还有人一本正经地表示,有些怪兽根本不坏,只是和人类站的位置不同,就像老虎和兔子。
绘梨衣听得津津有味。
她没想到这群看起来年龄很小的学生,对奥特曼会有如此深的见解。
她以前从未听过别人争论过奥特曼,现在忽然听见几个初中生在街边讲这些,她像走进了一个新世界。
樱不太了解奥特曼,但从几个人争论的内容里,居然也能大致听懂一点。
终于,那群初中生里有个戴眼镜的男孩注意到了绘梨衣。
一个漂亮的红发姐姐,捧着糖葫芦,一直很专注地听他们讲话。
男孩愣了一下,挠挠头,少年人的热情很快就压过了害羞。
“姐姐,”他主动开口,“你也看奥特曼啊?”
绘梨衣立刻点头:“看。”
“看迪迦吗?”
“看。”
“你觉得黑暗迪迦算不算奥特曼?”
这个问题问得猝不及防,像面试一样直接。
“算,因为他后来帮助了迪迦。”
初中生眼睛亮了。
“对吧!我就说算吧!”
“姐姐懂啊!”
“姐姐你过来一起聊!”
他们很快给绘梨衣空出一点位置,邀请她加入讨论。
绘梨衣于是快步走了过去,站得比刚才更近,认真听他们讲。
樱想了想,转身去旁边又买了几串糖葫芦。
她没有打断那群孩子的讨论,只是在他们说到一个小停顿的时候,轻声开口:“请你们吃。”
那几个初中生先是一愣,随即连连摆手。
“不用不用!”
樱笑了笑:“谢谢你们邀请她说这些。”
绘梨衣先接过来,递给离自己最近的男孩,替他们收了这个礼。
大家也不再推辞,拿着糖葫芦,讨论的热情反而更高了。
“那你也一起聊啊!”
胆子大的学生冲樱发出邀请。
樱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得不多。”
“没事没事!”
源稚生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过了一阵,家长的声音从街那头响起来。
“李然!回家了!”
“张浩!还不走!”
初中生顿时一阵骚动。
高谈阔论的少年们,又变回了会被家长催促的小孩子。
他们一边应声,一边不忘和绘梨衣约定下次继续聊。
“姐姐下次还来吗?”
“下次可以讨论盖亚!”
“你一定得补一下戴拿后面的剧场版!”
绘梨衣很认真地点头:“好。”
“姐姐再见!”
“红头发姐姐再见!”
“谢谢糖葫芦姐姐!”
初中生便这样呼啦一下散了,各自朝不同方向跑远。
绘梨衣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吃了一半的糖葫芦,眼神里明显带着意犹未尽。
她回到源稚生身边的时候,脚步更轻快一点。
源稚生看着她,想起小时候她看完喜欢的动画,也会这样,眼睛亮亮的,总想拿着小本子再找个人说两句。
“开心吗?”他问。
绘梨衣点头:“开心。”
她又看了一眼源稚生,忽然把刚才那些关于奥特曼和正义的讨论和哥哥联系了起来。
“哥哥像奥特曼一样正义呢。”
源稚生苦笑了一下。
“哥哥不如奥特曼,哥哥也不知道什么是正义了。”
绘梨衣听见这句话,有些疑惑。
“哥哥怎么会不知道呢?”
她又转头问樱:“樱知道吗?”
樱安静了一会儿,轻轻摇头。
“不知道。”
她不需要先去定义何为正义,再决定行动,她只需要站在源稚生身后,在他需要的时候拔刀,在他犹疑的时候不问缘由。
正在这时,旁边忽然有人笑着接过了话茬。
“这个啊,我小时候就想过。”
“我小时候看武侠电视剧,说癞蛤蟆是五毒之一。我那时候就觉得,它会毒到别人。”
“有一年夏天晚上,我在路灯下看到一只。那时候上小学,胆子不大,脑子倒挺热。我捡了块砖,用力砸下去。它没死,就一味地跑,往路边田里跑。我就追着砸。”
“一开始我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毕竟电视里都说它不好。可后来每砸一下,每看它还想活、还在挣扎,我心里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它明明也没做错什么事,为啥一定要它死呢?”
“最后它趴在田里不动了,我明明做了一件当时觉得‘为民除害’的事,心里却特别难受。那时候还小,想不通,就回家躺着了。家里人问我怎么了,我也说不出来。”
“后来我一直记得这件事,我因为恐惧和所谓的‘正义’,杀了一个努力活着的小动物。现在四十多了,还是觉得对不起它。”
源稚生几人转头看去,只见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跟前,手里提着几串刚买的串串香,穿得很普通,肚子也有一点圆,看着就是街上随处可见的那种人。
源稚生愣愣地看着说话的人。
绘梨衣却先一步认出了对方。
她眼睛亮晶晶地开口道:“叔叔。”
中年男人笑了起来,把手里的串串香递给绘梨衣:“我来这里买东西,刚好看见你们在跟一群小孩子玩。我就给明非打了个电话,他说你的哥哥和嫂嫂来看你了,我才确定是你们。”
路谷城又挠挠头,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神情。
“刚刚我说那些,是小时候砸蛤蟆的事,不一定对。我是路明非的叔叔。欢迎你们来这里玩。”
他说着,主动伸出手。
源稚生沉默了一瞬,也伸手握了上去。
“您好,您讲得很好。”
“您说的,就是最正确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