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迈巴赫驶出车库以后，没有半点迟疑，车头直接扎进了暴雨里。
楚子航握着方向盘，感受了一下车身的反馈。
很稳定却似乎在震颤，它好像都有点兴奋。
发动机的转速提起来，整台车像是找回了记忆。
师弟说动力和从前一样，楚子航却觉得，它比从前更快了，明明今天车里多了两个人。
源稚生在后座左边，路明非在后座中间往右一点，夏弥坐在副驾驶，四个人，六把刀，再加上暴雨和雷声，这是一场轻快的出发。
雨刷左右摆动，可还是赶不上雨势。
雨下得太大了，雨点打在玻璃上，像天上有人提着桶往下倒。
路边的楼房、护栏、公交站牌，全在雨幕里模糊成一片一片的影子。
路明非往后靠，看了会儿风玻璃上的水流，忽然说：“我小时候总觉得，下这么大的雨，学校应该宣布世界末日停课。”
夏弥拿纸巾擦副驾驶玻璃上的雾：“结果呢？”
“结果学校只会说，请同学们注意安全，按时到校。”
路明非说，“然后我在路上鞋袜全湿，坐进教室以后还得听班主任讲意志品质。”
源稚生在后座安静听着，没说话。
他能大概想象出来。
一个背着书包的男孩，裤脚湿透，踩着积水进教室，座位旁边放一把滴答滴答的伞，心里想的是今天要是再大一点就好了，说不定教导主任也出不了门。
夏弥把玻璃上的水雾擦开，外面的城市显露出来了。
暴雨中的城市和平时不太一样。
由于重工业，平时总有些灰尘气。
今天这些东西都被雨压了下去，道路被洗得很干净，普通的洒水车做不到这种程度，它们只是意思意思把路面润一润。
天很暗，明明才下午四点多，路灯已经亮了。
只是光透过雨幕和车窗，看上去有些发散。
车从它们旁边经过时，光顺着车窗滑过去，留下一点淡淡影子。
夏弥看着外面，忽然说：“等这场雨停了，应该会有很夸张的彩虹。”
路明非偏头看她：“你还研究天气？”
“不用研究。”
夏弥说，“下得这么大，后面一定会很晴。”
“世界被雨幕盖住的时候，看起来很糟。但雨过去以后，会很清爽。”
路明非听完，笑了笑：“你突然说这种有哲理的话，我有点不适应。”
夏弥白了他一眼：“我只是在看路。”
前面的高架方向已经隐约能看见一点轮廓。
楚子航一直开车，方向盘握在手里，发动机的震动从脚下和掌心一并传来，让他想起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今天又和那天完全不同。
他想到这里，脚下油门又压下去，发动机的轰鸣更沉了一分，车速提上，轮胎碾过积水。
路明非耳边忽然传来“咚咚”两声。
不是从车内来的，是有人在敲他这边的车窗。
路明非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扭头去看。
世界忽然被谁按下了暂停键，雨一瞬间静止了。
只有车窗外那张脸是活的，路鸣泽站在外面，冲他笑。
这家伙来得总是很意外。
路明非忍不住笑了，往里面挪了挪：“上来吧，站外面装什么落汤鸡。”
路鸣泽早就等着他这句，拉开根本不该能拉开的车门，利落地钻了进来，一屁股坐在路明非旁边，拍了拍自己衣角。
“雨可真大，淋我满身。”
路明非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干的。
再看看肩膀，也干的，连鞋边都没沾一点水。
“明明一点都没有湿。”
路鸣泽一本正经：“心里湿淋淋的。”
路明非听乐了：“心里怎么会湿淋淋的？”
路鸣泽偏头看着他，语气有点酸：“连那个小胖子你都准备了礼物，就我没有。”
路明非先是一愣，他差点笑出声来：“你专门挑这种时候来吃醋？”
“怎么，不行吗？”路鸣泽理直气壮。
“可我很受伤。”
路鸣泽说，“别人有礼物，我没有。哥哥你这样偏心，会寒了魔鬼的心。”
路鸣泽这家伙平时最会拿捏人心，笑眯眯地说着话，可有时候他又像真有那么一点委屈，明知道这委屈里至少一半是装的，但他还是会想顺着他一点。
路明非从怀里摸了摸，掏出两样东西来。
一块巧克力，还有一个Q版的小雕塑。
巧克力是之前送小胖子的那一款，包装都差不多。
至于那个小人，圆脑袋，小西装，神情还有点一本正经，虽然是Q版，还是能看出几分路鸣泽的神态。
路明非把东西递过去：“早给你准备好了。”
路鸣泽见到礼物有些意外。
他接过巧克力，又把小人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
这是定制的，而且风格他认得出来，多半是路明非和绘梨衣在日本做那批小人的时候，一起做的，衣角和领结的小细节都很认真。
路鸣泽抬头看他：“你这是什么时候准备的？”
“在日本。我和绘梨衣做小人的时候，顺便给你做了一个。”
“顺便？”
“你要是喜欢正式一点的说法，我也可以改口。”
路明非说，“专门，特地，郑重其事，为我亲爱的弟弟做的。”
路鸣泽低头摸了摸那个小人，过了会儿才说：“绘梨衣知道我了？”
路明非点头：“对。我亲口告诉她，我有一个亲弟弟叫路鸣泽，一鸣惊人的鸣，不是那个小胖子。这是一个精致的小绅士。”
“你真的这么说的？”路鸣泽问。
路明非说：“当然。”
他顿了顿，又笑：“我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路鸣泽歪了歪头，看着他，忽然说：“可是我是魔鬼。”
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多少会带点吓人意味。可从他嘴里说出来，配上那张漂亮得有点过分的脸，竟然更像个故意拿自己身份吓唬人的小孩，想看看哥哥会不会怕。
路明非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有时候也是天使。”
路鸣泽安静了两秒，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西装：“好吧，既然你这么想的话，我可以偶尔当天使。哥哥，你说天使是不是要穿白色西装？”
路明非立刻摇头：“别，穿黑色的就好。只有昂热校长喜欢穿白色西装，那个风格一般人驾驭不了。”
路鸣泽想象了一下自己穿一身雪白、跟昂热似的在雨里出现，忍不住皱了皱鼻子：“你说得有道理，太像来参加年度慈善晚宴了，不适合我。”
路明非笑了一声。
车窗外的世界仍然静着，像专门留了一段空档给他们兄弟聊天。
路鸣泽把巧克力放进口袋，又把那个小人拿在掌心里慢慢看，像有些舍不得收起来。
“哥哥，你猜到了我今天会来？所以特意把礼物带着。”
路明非看着他，摇头。
“不，我一直带在身上。”
路鸣泽听完，眼神偏开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承认，我有一点点感动。”
“只有一点点？”
“魔鬼的感动很珍贵，一口气给太多会破产。”
路明非笑了笑，没继续拆穿他。
他伸手握住路鸣泽的手。
那只手很凉，不像小孩子的手，像是从深潭里捞出的水石。
“王座孤寂万年，唯有我们脊背相连。”
路鸣泽转过头来看他。
那个总被人欺负、总被人看轻、总在众声里显得格格不入的衰仔，如今正坐在奔向高架的车里，握着他的手，像握着一面旧旗。
“哥哥，”路鸣泽轻声问，“还记得那些人加于我们身上的苦难吗？”
路明非没有犹豫。
“当然，我一直记得。”
路鸣泽轻轻笑了一下。
“那就先拿奥丁祭旗，告诉那些混蛋，王要归来。”
“行，那就先从奥丁开始。”
兄弟两个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再说多余的话。
路鸣泽低头，把那个Q版小人小心地放进西装口袋里，又拍了拍。
“这个我很喜欢。”
“巧克力呢？”路明非问。
“也喜欢，虽然像顺便分给我的战利品。”
“你有得吃就不错了。”
“哥哥，天使是不会这么说话的。”
“那你还是继续当魔鬼吧，我比较习惯。”
路鸣泽笑了起来。
下一秒，车窗外的雨忽然重新动了。
路鸣泽已经不见了，像他出现时一样，离开得没有半点预兆。
路明非往旁边看了一眼，那里已经空了，他笑了笑抬起头往前看去。
高架已经在眼前。
灰白色的线条从暴雨里抬起来，像一截通向更深处的骨架。
上桥的匝道在前方弯出一道弧，楚子航忽然偏过头，看了路明非一眼。
路明非抬起手，指着前方。
“师兄，加速。”
楚子航的脚下没有半点迟疑。
油门被用力踩下去，发动机的咆哮瞬间拔高。
迈巴赫往前蹿，车头微抬，稳稳咬住路面，冲上匝道，雨幕在车前被强行撕开一线。
源稚生坐在后座，目光越过前排看向前方。
他从未见过如此大的雨，也从未见过如此快的车，更未见过如此激动的楚子航。
夏弥仍看着窗外。
她忽然说：“回来的时候，应该真会有彩虹。”
路明非靠在后座上，笑了笑：“你今天对彩虹很执着啊。”
“因为那说明天放晴了，天放晴，家里灯开着，还有饭吃，这种事听起来就不错。”
路明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接自己之前哄绘梨衣的话。
迈巴赫已经驶上高架，高架桥已经完全被暴雨吞进去了。
迈巴赫在城市上空奔跑，前方的道路在雨里泛着光，像一条被拉长的银线，一直延伸到雷电更密的地方。
楚子航没有减速，这辆车本来就该在今天出现。
迈巴赫咆哮着，跨过雨幕，驶向闪电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