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从早晨下到中午,没有要停歇的意思。
窗玻璃上全是水痕,街对面的楼被雨幕冲洗得灰暗。
路明非转身去了储物室。
储物室堆着不少杂物,箱子、工具、灯泡,还有他们前几天临时塞进来的东西。
路明非蹲下身,在角落里摸索了一会儿,最后把一个长条形的黑色箱子拖了出来。
锁扣很牢,路明非把它平放在地上,抬手掀开。
里面躺着的是暴怒,它像睡着了,可这东西只是在等。
刀身收在里面,看起来有些乌沉沉,路明非伸手握上去,有熟悉的细微震颤。
路明非挑了挑眉:“你还挺精神。”
暴怒不会回话,但它的颤意在掌心不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醒了。
上次它饮过赫尔佐格的血,像是记住了那种滋味。
赫尔佐格的血已经够让它兴奋,如今外面等着的却是更高贵的血,更古老、更纯净,也更鲜美。
路明非能感觉到它的迫不及待。
“别激动,等会儿有你吃的。”
他提着暴怒走回客厅,楚子航先看了一眼,源稚生也抬起头,这种造型夸张的武器特别有存在感。
唐安跟了过来。
小家伙本来还在跟着绘梨衣学怎么把毛巾叠整齐,一看见路明非手里的东西,就慢慢挪过来了,眼睛也一直盯着。
路明非低头看他:“怎么了?”
唐安没立刻回答,只是靠近了一些,仰着头看那把刀,神情有点困惑,又有点亲近。
“它……”
唐安迟疑了一下,“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路明非笑了笑,这可是诺顿特意打造准备杀死自己保护弟弟的兵刃,他自然会感到熟悉。
龙类的气息、骨血的余韵、古老的盟约,让一个小龙对一把刀生出了亲近感。
唐安抬起头,小声问:“我可以摸摸它吗?”
路明非笑了笑,把暴怒放在桌子上:“摸吧,它今天心情不错,应该不会咬你。”
唐安把手伸了过去,见没动静,又把两只手都放上去。
暴怒没有排斥,连危险的躁动都停歇了,刀身的震颤舒缓了许多。
唐安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手掌顺着刀身轮廓慢慢摸过去。
“很亲切。”
夏安也凑了过来,想伸手,被夏弥按住肩膀。
“你别摸,不是谁都能碰的。”
夏安眨眨眼:“为什么唐安可以?”
夏弥看了一眼那把刀,含糊地说:“因为它认识唐安。”
夏安“哦”了一声,不懂。
源稚生这时开了口:“进入尼伯龙根的安排,定了吗?”
他不太想让绘梨衣和樱进去。
路明非扫了一眼周围,点点头:“我早有安排。”
“我和你,还有师兄、夏弥。就我们四个进去。”
源稚生心里微微一松。
安排合理,四个人已经是最合适的组合。
至于绘梨衣和樱,留在外面是更稳妥的决定。
他一口气还没彻底松下去,绘梨衣先反对了。
绘梨衣把手里的毛巾放下,撅起嘴,很不满意。
她直接走到路明非和源稚生面前。
“绘梨衣也要进去,和大家一起战斗。”
源稚生站起身,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绘梨衣听话,里面危险,我们会很快回来。”
绘梨衣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拿下来,坚持道,
“不要,绘梨衣要和你们一起。”
源稚生耐着性子说:“我们真的很快就会回来。哥哥不想看到绘梨衣受伤。”
绘梨衣还是摇头,睫毛一闪一闪。
“哥哥,绘梨衣要比你强哦。”
源稚生哑然,绘梨衣说的是事实。
她的血统有多强,他比谁都清楚。
曾经她不稳定,像一团随时会失控的火,而现在她摆脱了过去随时会崩坏的边缘状态,她的血统只会比以前更完整、更稳定,也更接近混血种能抵达的顶峰。
樱说过老爹释放黑日时的场景,那种力量不像言灵,更像灾难。
可如果是绘梨衣,她的言灵只会更强。
源稚生明白这些,比谁都明白,可也正因为明白,他才更不想让她进去。
绘梨衣像路明非讲过的那些故事里的“卖核弹的小女孩”,手里拿着再厉害的武器,也还是小姑娘。
卖核弹的小女孩这个说法,源稚生觉得这个比喻很怪,又很贴切。
她有无人能敌的力量,可他不忍心让她去危险的地方。
绘梨衣见他不答应,生气地把头扭到一边去,连头发丝都像在拒绝沟通。
源稚生看得有点无奈,转头去看路明非,目光里意思很明确。
劝她,这种事还得看这个臭小子,希望他能看懂自己的眼神示意。
路明非果然看懂了。
他点点头,先带着很浓的表演成分叹了口气。
“唉,要是我们都去了,那夏安和唐安谁来教他们刷牙和扫地呢?他们两个一天不教都会忘记的。”
夏安愣愣地张开嘴,像是想为自己的学习能力辩解一下,他刚开口,夏弥就眼疾手快地捂住了他的嘴。
绘梨衣的睫毛闪了闪。
“樱可以教他们。”
路明非立刻看向樱:“樱,你擅长教导小孩子吗?”
樱很诚实地摇头:“不懂。”
她说完还补了一句:“我不太会照顾小孩。”
路明非摊手,看向绘梨衣:“你看,樱一点不懂。她连怎么哄他们睡觉都不一定会,只能找个懂得照顾人的女孩子照顾他们。”
绘梨衣低头看向两个小家伙。
唐安看起来乖乖的,但夏安眼睛里已经有了泪水,湿漉漉地看着绘梨衣,像是真的很舍不得她。
绘梨衣的神情犹豫了。
她对被需要没什么抵抗力,就像她对故事结尾总要有人回家一样执着。
路明非见状,顺势又叹了一口气,像自言自语一样望着天花板,语气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期待。
“还有啊,要是我们回来的时候,有人能把家里的灯都打开,还做了好吃的饭菜,那种幸福的事情,不知道我能不能享受到。”
这招很普通,但对绘梨衣特别有效。
她立刻举起了手,眼睛亮亮的。
“绘梨衣可以做到。”
路明非笑起来,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我就知道,绘梨衣是那个最会照顾人、最能让人幸福的姑娘。”
绘梨衣抿了抿嘴,原来大家都不想让她去。
源稚生松了一口气。
到下午四点的时候,天色忽然亮了许多。
雷声远远响起,闪电劈进雨幕里。
正常情况是先有雷电,再有暴雨,可今天雨已经下了快一天,这时候雷电才姗姗来迟,像迟到的信使终于跑到了门口。
这种反常就是信号,门要开了。
路明非站起身,看了眼窗外:“差不多了。”
源稚生把刀拿起来,楚子航也背上了自己的刀。
夏弥把外套拉紧了一点,终于等到了一件该来的事。
绘梨衣和樱站在门边,看着他们一个个准备出门,绘梨衣嘴唇轻轻抿着,没有再说要跟进去。
路明非带着他们下楼,走向车库。
门一打开,里面停着两辆车。
一辆是绘梨衣号,红得很张扬的跑车安安静静停在一边,另一辆则被篷布盖着,体型大得多,停在角落里,像一直等待。
源稚生看了一眼跑车:“这个车可坐不了我们四个人。”
夏弥也点头:“难道我们要坐出租车去讨伐奥丁?那得给司机很多车费吧。万一半路司机绕个路,迟到了怎么办?”
路明非笑了笑,转头看向楚子航,朝盖着篷布的车示意。
“师兄,这是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掀开吧。”
楚子航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走过去,伸手抓住篷布边缘,一把扯开。
篷布滑落到地上,扬起轻灰。
一台六米多长的哑光黑迈巴赫62S安静地停在那里。
它并不张扬,车身的线条却十分熟悉,车头、轮廓都像极了记忆里的那一辆。
楚子航站在原地,一时没动。
他失神了很久,那辆车当年明明已经被死侍的血腐蚀得不成样子,车身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他离开尼伯龙根以后,它就消失了,他找过,问过,查过,却始终没有任何踪迹。
他曾经以为它被拖去了某个废品站,变成了一堆废铁,和那一晚一起被压扁、拆散、熔掉。
可现在它静静地停在这里,连车牌号都是一样的。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那副难得失神的样子,心里有点满意。
他为了这一刻其实折腾了很久。
找车,确认,联系,修复,光是把当年的资料翻出来都费了不少劲。
后来他和绘梨衣几乎跑遍了全城,才找到愿意接这种活的地方。
那帮师傅最开始看见车的状态时,看他像在看神经病一样,后来是被钱和理想说服了。
路明非问,“怎么样,师兄?喜欢吗?”
楚子航慢慢点头:“喜欢。”
他又顿了顿:“你……你是怎么找到它的?”
路明非抬手敲了敲车头。
“这辆车因为进入过尼伯龙根,上面有龙类痕迹,所以被学院的安保人员拖走了。”
“作为龙类相关事件物证,留存了很多年。你找不到它很正常,那地方一般人进不去,档案翻不了。”
他笑了笑:“我费了好大功夫才找到它,后来我和绘梨衣跑遍了全城,才找到能修好它的地方。”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他抬起手,轻轻碰了一下车门。
现在这辆车回来了,沉默地停在这里,有人替他把一段路重新接上了。
他转过头,看着路明非:“师弟,谢谢。”
路明非从兜里掏出车钥匙,直接朝楚子航扔了过去。
楚子航抬手接住。
“它还是5.5升V12涡轮增压引擎。”
“和当年的动力一模一样。它能带你跑出尼伯龙根,同样能带着我们进去。师兄,你可别不舍得踩油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