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罗马的阳光醉人。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奢华公寓旁。
司机穿着笔挺的白西装,下车后绕到后排,恭敬地拉开车门。
“陈小姐,请。”
诺诺点了点头。
“谢谢。”
她从车上下来,司机替她取出行李箱,放在了路边。
司机微微欠身,“如果您还需要出行,请随时联系我,加图索家族祝您在罗马度过一段愉快的时光。”
诺诺再次道谢。
“辛苦了。”
司机关上车门,坐回驾驶位,轿车缓缓驶离。
诺诺站在原地环顾四周。
西班牙广场就在公寓一两百米外的地方,有许多游客往那边去,街边的店铺为了迎合温暖的傍晚已经开了灯,不少卖Gelato的小店门口排着队。
《罗马假日》的情节似乎照进了现实。
一位公主要从这里开始她浪漫的一日。
只不过,电影里的公主遇到了一个帅气的记者,现实里的公主只带着一只装满东西的行李箱。
诺诺自顾自地笑了笑,这里倒是有一位公主,可惜没有帅气的记者。
如果自己是安妮公主,八成也不会遇上乔。
她不相信有人能够控制着自己去做不愿意的事情。
就算那个人长得很英俊,穿着很体面,笑起来很讨人喜欢,也无法遇到骄傲的诺诺公主。
诺诺不喜欢被安排,这种事情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她或许会站在旁边看热闹,可如果换成自己,她大概会先想办法把安排这件事的人丢到河里。
诺诺拖起行李箱,走进公寓。
门厅里铺着教堂百叶琉璃窗风格地毯,墙上挂了几幅看起来价格不菲的画。
她认不出其中两幅的作者,因为这种东西的价格通常和画面内容甚至和作者都没有太大关系。
旁边的侍者看见她,立刻迎了上来。
“陈小姐,您的行李交给我吧。”
诺诺笑着拒绝,“不用,箱子不重。”
侍者没有坚持,替她按住了电梯按钮。
“顶层已经准备好了。”
“谢谢。”
诺诺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时,侍者还站在外面,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诺诺对着镜面整理了一下头发。
她今天穿得很简单,黑色外套,白色衬衣,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方便走路的运动鞋。
她没有刻意打扮,她来罗马不是参加晚宴,只是来见恺撒。
加图索家族的所有人却对她过分热情。
刚下飞机时,迎接她的是加图索家族的族长。
那位中年男人站在机场贵宾通道外,身边跟着一群助理和保镖,脸上的笑容热情极了。
他自称是恺撒的叔叔,可他看着自己的时候,眼神热情得像是在看未来的儿媳妇。
诺诺当时就想,这位族长大概不太适合隐瞒情绪。
恺撒曾说他的叔叔是个精于算计的商人。
但这个说法并不准确,更准确的说法是,这位商人很精于算计,也很热情。
他在短暂的谈话中自然地询问诺诺喜欢什么食物,喜欢什么城市,喜欢什么类型的房间,还若无其事地说起加图索家族在世界各地都有房产。
他说话的语气十分随意,可诺诺听出了,那些房产不是随口提起的。
这是一个人在介绍自己家的家底,就像普通人第一次带对象回家时,会说这套房子虽然不是很大,但附近交通很好,只不过加图索家族介绍的是世界各地的庄园。
诺诺没有戳破这份热情,她能感觉到,这位手握当今最大混血种家族权力的族长并不虚伪,至少比陈家那些令人作呕的老东西真诚得多。
陈家的人夸她聪明,夸她懂事,夸她拥有优秀的血统,每一句话最后都会绕回家族和责任,陈家没有温暖,加图索家族却温暖到了极致。
诺诺对此有些不适应,但她并不讨厌。
电梯在三十多层停下,这栋公寓的顶层只有一间大平层。
诺诺估算了一下,在罗马这样寸土寸金的地方,这种面积和视野的房子,一晚上至少一万美金。
如果是加图索家族的产业,价格可能还要再乘几倍。
她觉得,自己这次来罗马的住宿费大概足够买下芝加哥街上的几间商铺。
门刚开,候在一旁的侍者就伸手要帮她提行李。
诺诺把行李箱往旁边一带。
“我自己来。”
“好的,陈小姐。”
侍者侧身离开。
诺诺走到门前,房门没有上锁。
她伸手推开门,第一眼看见的是数不清的玫瑰花。
玄关两侧摆着花篮,客厅中央放着巨大的花束,茶几上、窗台上、餐桌上都插满了玫瑰。
花朵把整个客厅点缀成了一座花房,空气里全是花香。
诺诺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笑了起来。
恺撒还是懂那么一点点浪漫的。
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客厅,客厅中央铺着一块浅色地毯,地毯上放着一张圆桌,桌边摆着两把椅子。
一把椅子上放着一只小盒子,诺诺走过去看了一眼。
她猜那里面大概是项链、耳环,或者某种由宝石镶嵌而成的东西。
恺撒送礼物的方式很固定,花,珠宝,酒,跑车,偶尔会加上一场烟火晚会。
她第一次收到恺撒的礼物时,曾经问他为什么不能送一点实用的东西。
恺撒说,实用的东西会降低浪漫。
她问,那送一套房子实不实用。
恺撒回答,房子可以很浪漫也可以不浪漫。
她当时没有继续问,因为和恺撒讨论浪漫是一件很累的事情。
恰在此刻,手机铃声响了。
诺诺拿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笑着接通。
“喂。”
话筒另一端传来恺撒的声音。
“对不起,诺诺,没能亲自去接你我很抱歉,一些事情绊住了我。”
诺诺拨弄着娇艳的玫瑰花。
“所以这么多玫瑰花,是你求我原谅的礼物?这么多玫瑰花,你不怕我忽然对花粉过敏吗?”
恺撒在电话那边笑了起来。
“这怎么会是求原谅的礼物?这只是欢迎你的仪式感。”
“毕竟有人比玫瑰花美丽得多。”
诺诺点了点头。
“这句话还算合格,但欢迎仪式我收下了。”
“这次的玫瑰花太多了,你别想像以前那样,以为我会找个瓶子把它们插进水里。”
“没关系,只要你想,每天都能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花。”
“原来这次的玫瑰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朵。”
诺诺环顾客厅。
“刚好我也懒得去数,所以你什么时候跟我见面?”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
“抱歉,诺诺。”
“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我……”
“没关系。”
诺诺打断他,语气轻盈,没有责怪的意思。
“公主会自己出去玩的,我刚好想在罗马找到一个乔,陪我度过一个完美的一天。”
恺撒哈哈一笑。
“罗马没有记者,但是有一位王子,那位王子正准备结束事情,然后去偶遇公主的假日。”
“你有些臭美了,恺撒。”
“您说得一点都对,美丽的公主殿下。”
诺诺笑了起来。
“你忙你的,我会自己安排。”
“我会尽快过去。”
“知道了,我要夸你一句,你不是一个不解风情的意大利男人。”
“谢谢诺诺,你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公主。”
诺诺挂断了电话。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诺诺走到圆桌旁,打开了小盒子。
里面没有宝石,而是一枚很小的胸针。
胸针的形状像一朵盛放的玫瑰花,金属表面经过处理,泛着盈盈的光却不刺眼。
背面刻着一行很小的字母,只有她拿到光下才能看清,上面写着NONO。
诺诺把玩了一会儿,把胸针别在外套上,站到镜子前看了一眼。
这个胸针并不适合她今天的衣服,却适合这满屋子的玫瑰花。
诺诺摸了摸离自己最近的那束玫瑰,花瓣还很新鲜,沾了不少晶莹剔透的水珠。
诺诺点了一下水珠,水珠滚到指头上,很快消失了。
这么多玫瑰大概两天就会凋谢,到时候,如果没有人来收拾,难道要矫揉造作的公主殿下亲自把凋零的鲜花放进垃圾桶吗?
诺诺想到那个画面,忍不住摇头。
她站在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中间,手里提着一个垃圾袋,脸上还要保持公主的尊严。
这一定不符合公主的生活,公主怎么会亲自动手?
公主至少要有一百个佣人才对,一百个佣人同时处理玫瑰。
五十个人负责剪掉花枝,二十个人负责更换花瓶里的水,十个人负责记录花朵数量,剩下的人负责在她旁边保持安静。
诺诺忽然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幼稚。
她伸手拍了拍脸。
“陈墨瞳,你最近真的很闲。”
诺诺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罗马的晚风从外面吹进来。
西班牙广场映入眼帘。
贝尼尼设计的破船喷泉还在倾泄着水流,水声潺潺的传上来,那座看上去像即将沉没的船,在广场中央安静地待了很多年。
赫本坐着吃冰激凌的台阶还在,一百三十七级台阶,游客依旧喜欢坐在上面拍照,只是如今台阶上已经禁止吃东西。
售卖Gelato的小店却依然火热,门口排着长队,甜筒和小杯子在夕阳里不断被人接走。
诺诺看了一会儿,隐约能感受到那个年代的风情。
黑白电影里,安妮公主穿着裙子走下台阶,像忽然从故事里逃出来的人。
她并不像一个遥不可及的漂亮公主。
诺诺看着街上的人,有人请假来旅行,有人趁下班前走到广场。
有人刚刚和恋人吵完架,站在喷泉旁边假装生气。
生活似乎总要给每个人留一点可以逃出去的机会,就像圣三一教堂楼顶的鸽子依旧在飞翔。
诺诺看了一会儿西班牙广场,收回视线。
公主在罗马遇到王子,似乎也是个不错的故事。
只是她还没有遇到王子,她的王子正在某个地方处理事情。
诺诺走回客厅,把靠近窗户的一束花往旁边挪了挪,不让晚风摧残玫瑰花。
她把行李箱拖到沙发旁,几件换洗衣服,一双备用的鞋,护照,充电器,一些简单的化妆品,还有一台电脑。
诺诺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时,邮件堆了十几封,全部来自施耐德部长。
施耐德部长交给她的工作真的很奇怪。
从一段古老理论里推导某个人的思维模式,从某本名著的细节里判断作者是否经历过某种精神创伤,还有让她分析一幅名画背后的心理状态。
诺诺离开学校前问过施耐德教授,这些工作和执行部的任务有什么关系。
施耐德只说,侧写不一定要在战场上使用。
诺诺在学校分析过一些,现在又来了一大堆。
她点开邮件。
第一份材料是关于某位学者的理论转变。
第二份材料是一段文学作品。
第三份材料则是一幅画的扫描件。
诺诺看着屏幕,自言自语。
文章里有大量术语,内容从自然哲学谈到神学,再从神学谈到炼金术。
作者早年的观点十分明确,认为世界可以通过实验、计算和观察来理解。
到了晚年,他却开始研究神学和炼金术。
这不是普通的兴趣变化。
一个坚定的物理学大师,为什么会在晚年把时间投入到神秘学里?
诺诺往后翻了几页。
资料里列出了许多常规解释。
年龄增长,宗教环境影响,对未知领域的好奇,个人信仰转变。
这些解释都说得通,可诺诺不太相信。
当一个人花了大半生研究物理,最后却忽然把目光转向神学和炼金术,他也许不是因为老了,也许不是因为虔诚,他可能看见了某些别人没有看见的东西。
诺诺在资料旁边写下几行字。
“早年试图用自然规律解释世界,晚年开始研究神学与炼金术。”
“可能接触到了无法用现有理论解释的现象,也可能发现了某种被刻意隐藏的知识。”
“这位著名的英国爵士可能亲眼见过龙类。”
诺诺打开第二份资料。
那是一段她并不陌生的文字。
她读了几页,判断作者的语言习惯,再判断叙事中的情绪变化。
作者在前半部分使用了大量客观描述,到了后半部分,却开始不断回避某些具体场景。
这意味着作者可能在隐藏一段经历,也可能只是单纯不擅长写细节。
诺诺在旁边列出两种可能,又把第二种划掉。
侧写不是猜谜,不是看见一个人皱眉,就立刻判断对方正在经历感情危机。
很多人皱眉,只是因为昨天睡得不好,还有人皱眉,是因为午饭太难吃。
如果不考虑实际环境,只凭表情和文字做判断,最后得到的通常不是结论,而是一份写得很漂亮的胡说八道,就像学校搞出的无意义论文一样。
诺诺觉得施耐德给她安排这些工作,可能并不是为了直接得到答案,他是在训练她区分“可能”和“事实”。
也许每一份材料都没有答案,重要的是,她能不能知道自己为什么做出这个判断,又能不能承认这个判断可能是错的。
施耐德完全可以直接告诉她,他偏偏不说,这就是教授们的通病。
他们喜欢把简单问题拆成复杂作业,再说这是为了锻炼学生。
诺诺把第三份材料打开。
蒙娜丽莎的画像出现在屏幕上。
她盯着那张似笑非笑的脸看了一会儿。
“难道要在蒙娜丽莎里分析达芬奇当时的心思?”
诺诺用手指敲了敲屏幕。
为什么要画蒙娜丽莎?是因为富商委托?还是因为达芬奇暗恋那位女性?毕竟他接了这份委托,却没有把画交给那位富商。
诺诺接着打开下一份资料,那是一幅毕加索的抽象画。
诺诺看了三秒,便把页面关掉。
难道要分析出毕加索有多抽象吗?
结束后,诺诺靠在椅背上,这个任务似乎比她想象中更难。
她不觉得施耐德会无聊到让她研究艺术史。
那个男人连走路都有任务,不可能忽然对蒙娜丽莎和毕加索产生兴趣。
这份工作做起来并不轻松,可它有一种奇怪的安静。
她一个人坐在巨大客厅里,四周全是浪漫玫瑰,窗外是更浪漫的罗马。
恺撒不在,没有人催她吃饭,也没有人问她为什么盯着一幅画看了三十分钟。
诺诺花了两个小时,窗外的天色逐渐暗下来。
西班牙广场的灯一盏一盏亮起,灯光从窗外映进屋内,落在玫瑰花的花瓣上。
那些花在暗处逐渐看不太清,灯亮以后又显得越发娇艳。
诺诺揉了揉胳膊,她坐得太久,肩颈有些僵硬。
她后知后觉地打开客厅的灯,灯光亮起,玫瑰花的影子落满地板。
她看了看时间,已经七点多了。
诺诺伸了个懒腰,无意间瞥到了自己的身材,忽然想起了夏弥,忍不住笑出了声。
无聊的时候总会想起有趣的人,有些想念咋咋呼呼的夏弥和呆呆的绘梨衣了。
忽然手机收到一条短信,署名酒店管家。
“陈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请问是否需要送来?”
诺诺回复。
“送进来吧。”
管家很快回信。
“好的。”
过了一会儿,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声音很有节奏。
诺诺抬头看向房门。
她猜测是公寓的侍从送来了食物。
敲门声依旧没有停。
咚咚。
咚咚。
对方敲得很有耐心。
诺诺去开门,走到门前忽然想到,自己的手机号码似乎并不被他们所知,恺撒不会细心到把电话号码也给了他们吧?
而且送餐的侍从似乎没有必要敲这么久,长时间敲门是一件不礼貌的事情,那些侍从明显十分专业。
诺诺停下脚步,敲门声仍然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