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入夜,有些安静。
上杉官邸的庭院里亮起了灯,上杉越匆匆从外面赶回来,走进屋子里。
上杉越匆忙的倒了一口茶,塞了两个和果子垫一下肚子,急忙拿起手机通电话。
嘟嘟几声,电话接通了,他听见了海浪声。
海浪声证明接听电话的主人离海边很近,因为能清晰的听到风声。
上杉越笑着开口,“小暮,在澳大利亚愉快不愉快?”
樱井小暮微微喘着气接电话,源稚女刚刚和她带着鹦鹉去了附近的便利店。
鹦鹉今天差点被海鸥当成晚餐,鸟食不肯好好吃,源稚女说它需要一点精神补偿,于是决定挑选一袋最昂贵的坚果。
刚回酒店就接到了上杉大叔的电话,樱井小暮紧张的回答:“很愉快,嗯,这里的景色很宜人,是和日本不一样的环境,我很喜欢。”
上杉越捏起和果子慢慢吃,“我很少出门了,我很乐意听听你讲讲你们见到的景色。”
樱井小暮想了想,她很愿意讲起这段旅程。
因为这是自己的第一次旅行,在此之前她没有真正自由过。
这次坐在一辆不算舒适的车里,沿着没有尽头的路往前开,实在愉快极了。
“我们从珀斯出发,风间……稚女大……提前租好了一辆深绿色的吉普车,车门上有许多凹陷。他说这种车的划痕越多,越适合开去荒野里。”
上杉越点点头说:“他说得有道理。”
“我觉得没有道理。”
樱井小暮的声音里有一点笑意。
“车门关起来时很响,后备箱也很小。我们只能把许多东西都塞在脚下进去,有桶装水、帐篷、睡袋、罐头、药箱、地图、手电筒,还有备用轮胎。”
“你们带了地图吗?”
“带了。”
“会看吗?”
“一开始会。”
“后面呢?”
“后面我们迷路了,开始用卫星定位了。”
上杉越笑出了声。
“澳大利亚在南半球,也许和北半球的方向感不太一样。”
樱井小暮也笑了笑,“是这样的。”
离开珀斯时,天气晴朗,城市的街道很整洁,路边有许多树,阳光照得人有些燥热。
源稚女开着车,墨镜压得很低,车载音响里放着老歌,车开了两个小时后,鹦鹉把头埋进翅膀里睡觉,樱井小暮想到出发那一天就情不自禁的想笑。
“离开珀斯以后,车越来越少,一开始还能看见牧场和房子,后来房子很少了,道路一直向前延伸,远处的地面和天空连在一起。”
“袋鼠真的很多,漫山遍野都是。”
上杉越说:“听说澳大利亚的袋鼠比人还多,你们没有撞到吧?”
“没有。”
樱井小暮想起站在路中央的袋鼠。
“有一只袋鼠挡在路中间,我们按了两次喇叭,它都不走。”
“后来呢?”
“我们扔下了一个面包,袋鼠去捡面包,我们趁机离开了。”
上杉越又笑了,真是愉快的路途。
樱井小暮继续说。
“鸸鹋比袋鼠麻烦,它们长得和鸵鸟很像,身体也很大。我们在一个休息点停车,我们刚拿出饼干,就有一只鸸鹋走过来抢,它很暴躁,只有树袋熊是可爱的。”
“它们不会抢东西,也不会挡路,就抱着树睡觉。树袋熊活得很有智慧,不需要考虑太多事,困了就睡,饿了就吃树叶。”
樱井小暮看了一眼旁边空着的椅子,一会儿有一个人陪她继续看夜里的海。
她继续讲起发生在澳大利亚盆地的故事。
吉普车进入盆地时,外面很热,车窗晒得发烫,空调开到最大也只能让人勉强舒服一点。
远处没有树林,没有河流,也没有能遮阳的地方。
红色的土,红色的石头,干枯的灌木,偶尔出现的山丘。
车开出很远,景色还是没有变化,仿佛他们始终停在同一个地方,澳大利亚盆地像一块死地一样。
樱井小暮微微抱怨道说。
“刚进去时,我以为会看见绿洲,或者一些小镇。可是连河水都没有。地图上标着的休息站,很多时候只有一个加油点和贩卖机。”
上杉越听得出小暮并不是在抱怨,她第一次看见这种广阔到让人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的地方,发自内心的震撼。
车开久了,就觉得很安静,那里没有景点,没有建筑,也没有任何人。
能看见远处的山,山后面还有一群袋鼠,太阳落下时,他们在一块背风的平地扎营。
澳洲盆地白天热得像要把人烤干,夜里却冷得让人发颤,源稚女从后备箱里搬出帐篷。
十分钟后,第一根帐杆装反了,二十分钟后,一根绳子缠住了他的脚。
半小时后,帐篷终于搭好。
樱井小暮没有说它看上去有些歪,她觉得它没有倒下已经足够值得庆祝。
樱井小暮说:
“那里的星空很好看,没有灯,头顶全是星星,星星太多了,好像整片天空都在发光。”
上杉越闭上眼睛想象了一番。
“东京看不到那样的星星。”
小暮说他们在篝火边坐到很晚,鹦鹉被放在帐篷里,鸟笼外面盖了一层布,它起初不满地叫了几声,后来可能是听见篝火的声音,也可能是一路上太累,终于安静下来。
源稚女和樱井小暮聊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事。
他们聊珀斯超市里的牛奶,聊袋鼠的脾气,聊鸸鹋会不会记仇。
火光映在两个人的脸上,樱井小暮回忆起来,记得最清楚的反倒不是天空里有多少星星。
她记得的是篝火边有人把外套披到她肩上,和源稚女熬的有些过咸的罐头汤,歪歪斜斜的帐篷里面很温暖。
樱井小暮继续诉说跨过大分水岭以后,天气就不一样了,空气慢慢湿润起来,路边的植物越来越多。打开车窗以后,能闻见海的味道。大海在提前欢迎他们,他们在布里斯班待了两天,见惯了路上的荒无人烟旧觉得那里热闹极了,源稚女带他去了几家店,买了纪念品。
他们从布里斯班离开后,又沿着海岸线到了黄金海岸。
樱井小暮说到这里时,声音里多了一点没有藏住的意犹未尽。
上杉越听了出来。
“这一趟旅程有没有像传言中的那样净化心灵?”
樱井小暮想了想。
上杉越继续说:“我听说人去高原、荒漠那样人迹罕至的地方,会因为缺氧或者孤独,忽然觉得心灵很纯净。”
“是有的,这样的旅程是我以前从未想过的。我以前看旅游攻略,以为旅行就是去打卡、吃饭、拍照,去一个地方,留下证明自己来过的照片,可是在路上,陪伴我们的只有袋鼠和崇山。很多时候不需要做什么,只要坐在车里,看着窗外一直往后退的景色,就会觉得心里很安静。”樱井小暮说。
上杉越点点头。
“稚女很懂旅行,也很懂得怎么和自然相处。”
他随即皱起眉。
“但带着这样漂亮的女孩子,竟然往那么恶劣的地方去。路上的帐篷里,你没少受苦吧?”
樱井小暮笑了笑。
“每天晚上都能看到星空和篝火,这是梦寐以求的事情,这段旅程很幸福。”
上杉越舒展开眉头。
“稚女是懂浪漫的,看起来比稚生开窍。”
上杉越知道源稚生可靠,可那个孩子把太多事情都扛在自己肩上,让他带着姑娘去看海,他大概会犹豫到失眠。
稚女不一样,稚女会先买一袋棉花糖。
“等稚生带着樱回国了,小暮,你可要帮忙开导一下樱。”
樱井小暮明白了上杉越的意思,脸颊微微发热。“我明白的。”
上杉越哈哈大笑,他觉得这通电话打得很值。
“小暮,在黄金海岸待得怎么样?”
“很好。”
“我们这里是冬天,那么澳大利亚就是夏天。盛夏的傍晚,有没有出现橘色的海?”
樱井小暮看着不远处的海,此刻已经是夜晚,但她记得傍晚的景色。
“有,出乎意料地漂亮。”
上杉越笑着问:“海风和煦、海浪清凉吗?”
“很温柔,很清凉。”
上杉越握着手机卖了个关子。
“其实去黄金海岸,是稚女为你准备的惊喜,能猜到是什么惊喜吗?”
电话里安静下来,樱井小暮的呼吸不断起伏。
风间大人坐在沙滩椅上,告诉了她六岁时写下的愿望,她明明已经忘记很久了。
“知道。”
樱井小暮轻声说。
“是我六岁的梦想,谢谢您和风……稚女。”
上杉越笑起来。
“哈哈,稚女已经告诉你了啊,乖孩子,以前的事情都过去了,现在好好享受每一天吧。”
樱井小暮握紧手机。
“谢谢您。”
上杉越不停地笑,他并不习惯说太温柔的话。
他卖拉面时,面对的又总是饿得快要昏过去的客人,那时候他能做的最温柔的事就是是把汤熬浓一点,把面煮软一点,多放一块叉烧。
可如今他有家人了,有些话还是应该说出口。
“玩够准备回来时,你要告诉我,我亲手为你们做接风的菜。”
“还有一句话,我一直忘记说了。”
“欢迎回家,小暮。”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樱井小暮在海风里站了一会儿。
“好。”
上杉越挂断电话,他伸手摸了摸矮桌另一侧的相框。
相框里是一张全家福。
那时所有人都站在一起,绘梨衣牵着他的手,源稚生站得笔直,樱站在他旁边,源稚女和樱井小暮隔得不远。
上杉越坐在最中间,明明想摆出得意家长的慈祥,照片拍下来却像个普通的老人。
上杉越看着照片,他很清楚,自己已经完全让两个未来儿媳感到了可靠。
上一次,他在鬼门关前救下了樱。
这一次,他在小暮心里仍有犹豫的时候,对她说了欢迎回家,这个家并不是蛇岐八家,而是她未来和稚女的小家以及有着一位老父亲的大家。
以后小暮和樱总会有机会坐在一起聊天,她们会知道,这个看起来有些不着调的老家伙,确实愿意为了家人付出一切。
想到这里,上杉越又有些郁闷,合照里的一家人,如今只有他一个还在家。
稚生带着樱出国考察,稚女和小暮在澳大利亚。
他最宝贝的女儿绘梨衣,则跟着那个可恨却对他有大恩的臭小子去了卡塞尔学院。
听说绘梨衣今年还要去那臭小子家里过年。
上杉越觉得自己应该找个机会和路明非认真谈谈,当然,是很平和的谈话。
他只需要把刀偷偷藏在桌子下就可以。
门外传来敲门声,上杉越回过神,想起今晚还有正事。
“进。”
门被轻轻推开,乌鸦走了进来。
他刚和夜叉忙完日本黑道的重组工作,眼下有些疲惫,西装凌乱。
他站在门口,对着上杉越鞠了一躬。
“大家长。”
上杉越笑了笑。
“你叫我上杉大叔吧,我觉得那样亲切。”
乌鸦的表情有些为难。
“大家长,这……这不符合家臣的规矩。”
上杉越觉得好笑。
“你们叫稚生老大可以,叫我大叔就不行?”
乌鸦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变得很复杂。
在源稚生面前插科打诨、和夜叉一起砸场子的男人,此刻居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一个老人。
“上杉……大叔?”
上杉越笑眯眯地点头。
“这样就好。我不是家族里那些死板的老人,我也不喜欢上下级。我一直把我的心态向你们这些年轻人看齐。”
乌鸦由衷地说:“您的开明和年轻让人如沐春风,家族里成员都很喜欢您。”
上杉越点点头。
“能得到年轻人的喜欢,我很满意。”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调查我的受人满意程度,那样的事情,是昂热那样不正经的校长才会做的。”
乌鸦下意识地挺直了背。
上杉越放下茶杯。
“我叫你来,是为了一件关乎日本混血种生死的事情。”
乌鸦收起脸上的轻松,严肃道。
“请您吩咐。”
上杉越点点头,他的神色严肃起来,沉声道。
“根据上上任日本执行局局长犬山贺,和上一任局长源稚生的共同举荐,从今夜起,日本执行局局长将由佐伯龙治担任。”
“此任命已经得到卡塞尔学院施耐德的确认,稍后我会将施耐德的联系方式给你。”
乌鸦懵逼的愣在原地,像个木头人。
他刚刚听见了什么?
日本混血种生死攸关的事情,就是佐伯龙治忽然成了日本执行局局长?
局长是佐伯龙治?
他下意识的想了一下,很快他意识到这是自己的名字。
上杉越站起身,绕过矮桌走到乌鸦面前。
他伸手拍了拍乌鸦的肩膀。
“稚生说你是天生的日本执行局局长。”
上杉越笑起来。
“佐伯龙治,好一个威风的名字。”
乌鸦离开上杉官邸时,夜色已经很深了。
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上,还是一脸茫然。
自己刚和夜叉忙完日本黑道的重组,怎么一转眼就成了日本执行局局长?
更离谱的是,大家长亲手剥夺了他原本作为老大家臣的身份。
上杉大叔说,日本执行局局长绝不能是谁的家臣。
所以现在的乌鸦,不仅是日本执行局局长,还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佐伯家族族长。
乌鸦觉得自己必须抽根烟冷静一下。
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摸了几下,才找到烟盒。
他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站在冷风里用力吸了一口。
没有烟味,乌鸦低头看了一眼,他忘了点火。
乌鸦骂了自己一句,掏出打火机。
火苗亮起来。
烟草燃烧的味道进入肺里,他觉得脑子恢复了一点运转。
烟雾从他嘴边散开,乌鸦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以前说过,他长得很像日本执行局局长。
当时他觉得那家伙纯属胡扯。
如今想来,似乎不是胡扯。
那个人是谁来着?
好像是带走绘梨衣小姐的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