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烟燃尽,乌鸦踢了踢鞋上的烟灰,还是觉得今晚发生的一切不太真实。
日本执行局局长,佐伯龙治。
乌鸦把烟头按进路边的垃圾桶里,直接坐在路沿上,掏出手机拨打源稚生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没有人接。
乌鸦检查了一下屏幕上的确显示着老大,也确实没人接,这不太符合老大的作风。
老大以前总在任何时候接通电话。
乌鸦等到电话自动挂断,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他扭头看了看上杉官邸的门,大家长正在厨房里检查食材。
乌鸦摸出第二根烟,又看了一眼手机。
通讯录里有一个新名字,施耐德。
上杉越说会把施耐德的联系方式交给他。
乌鸦已经收到了,他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有拨出去。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过魔幻,等联系上老大,再去进行任命的事情,应该更合适。
明明老大好好的,只是出去旅个游考察,怎么就把天大的职位交给了自己?
日本执行局局长,好大的官。
乌鸦抽了一口烟,烟味比平时重得多。
以前老大负责做决定,他负责执行决定。
老大让他去谈判,他就去谈判。
老大让他去清理某个不愿意遵守规矩的堂口,他也会带人过去。
现在老大退下去了,自己成了那个做决定的人。
这种魔幻事,要让夜叉一起面对才好。
乌鸦再次掐灭烟头,站起身,开车去找夜叉。
夜叉常去的居酒屋藏在一条隐秘的巷子里。
居酒屋门帘后面飘出烤鱼的味道,里面有人在谈论最近的国际局势,还有人抱怨公司又让自己加班。
乌鸦推门进去,老板认出了他,指了指最里面的位置。
夜叉已经坐在那里吃东西了,他的面前放着一大碟生鱼片,一大盘盐烤鸡肉串,还有一大瓶烈酒。
夜叉脸色古怪,像是刚经历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
乌鸦在他对面坐下。
夜叉看到他有些意外。
“你怎么来了?”
乌鸦看着夜叉手里的酒杯,忽然叹了口气。
“唉,夜叉,你说是不是失意人总会在另一个方面得到弥补呢?”
夜叉一口饮尽杯中的烈酒, 他没有听明白。
“失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乌鸦又叹息了两声,他拿起桌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举起酒杯。
夜叉看了他一眼,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两只杯子轻轻碰在一起。
乌鸦大口喝下烈酒,哈出一口酒气。
“你知道的,我中意樱。”
他夹起一片生鱼片,放进嘴里。
“樱那么漂亮,又冷气十足,我真的有好感很久了,我想,除了你这个不喜欢女人的人,大部分都会喜欢樱的。”
夜叉默默给自己又倒了一杯。
“你以前说过。”
乌鸦点了点头。
夜叉补充道,“但是樱不喜欢你。”
乌鸦花了两秒钟,把薄薄的生鱼片咽下去。
“倒不用说得这么直白。”
夜叉点点头,便意有所指地说,“樱中意老大,你中意樱,很复杂。”
“但是现在樱和老大有些不一样了,老大去国外旅游……考察带上了樱。”
乌鸦略显忧郁地又夹起一片生鱼片,蘸了很多酱油和芥末,塞进嘴里。
他们以前经常调侃老大,老大面对女人时像一根被人遗忘在雪地里的木头。
对方笑,他不会笑;对方约他吃饭,他会询问有没有其他人参加。
那时候乌鸦和夜叉都以为,老大这辈子大概只能和家族事务相伴,一辈子都看不出樱的心思。
没想到木头忽然开花了。
“我们之前一直调侃老大的木头人反应,只是没想到忽然就有了进展。”
乌鸦放下筷子,呼出一口气。
“以前一直觉得我有一点点机会,现在我感觉没有机会了,只能借酒消愁。”
他往前凑了凑。
“夜叉,你能看出我很忧郁吗?”
夜叉立刻摇头。
“不能。”
乌鸦的嘴角抽了一下,“这么浓厚的忧郁感你都看不出来?”
夜叉继续说:“牛郎店里的每一个牛郎都比你忧郁,我只看出了你话里有话。”
乌鸦倒吸一口凉气。
“这你都看得出来?”
他看了看左右,确认没有人注意这边,才压低声音。
“你怎么知道我成了日本执行局的局长?”
夜叉满头雾水。
“什么?你成了什么东西?”
乌鸦坐直身体,他觉得自己必须重新介绍一下这个身份。
“日本混血种的最高长官,同时也是责任和担当最重的日本执行局局长。”
夜叉懵逼的看着他。
乌鸦说:“我并不想担任的,但是每个人都觉得我像当执行局局长的料,没办法,我只能成为这个光荣且劳累的长官。”
夜叉舔了舔嘴唇,此刻的乌鸦实在太过于臭屁。
他忍不住开口。
“那老大以后真就什么也不干了,去法国卖防晒油?”
乌鸦愣了一下。
夜叉拿起一串烤鸡肉大口撕咬,
“我说的是带上樱一起卖。樱询问顾客要什么防晒油,老大就递油,像东京那种夫妻店的生活,老大负责收钱,樱负责记账。”
乌鸦的脸色一窘。
“夜叉,你的描述也太形象了。”
乌鸦已经想象出了那幅画面。
老大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沙滩衬衫,站在小店门口递防晒油。
樱坐在柜台后面,冷冰冰或者假装温婉地看着顾客挑选商品。
有人试图讨价还价,源稚生会一脸认真地解释价格不能改变,樱则从旁边拿出一瓶新的防晒油放在柜台上,确实像夫妻店的日子。
乌鸦忽然觉得自己的失意更加明显了。
夜叉朝门口喊了一声。
“服务员,再加一瓶最贵的酒。”
服务员答应下来。
夜叉对乌鸦说:“为了你的升职庆祝。”
乌鸦有些感动,他和夜叉相处多年,很少听见夜叉说这种话。
夜叉能做的事情通常很简单,要么把对手打倒,要么把酒喝完。
可今晚,他愿意为自己的升职买一瓶最贵的酒。
乌鸦端起杯子,感动道。
“夜叉,等我上任了,我就把你提拔为副局长。”
夜叉疑惑地看着他。
“我们两个就在日本为非作歹、欺男霸女,怎么样?”
夜叉点点头。
“好提议,我会第一时间通知老大,猛鬼众的恶鬼复活了。”
乌鸦笑着给了夜叉一拳。
最贵的那瓶酒被服务员送了上来。
乌鸦伸手把酒瓶抢过去,先给自己倒满,才给夜叉满上。
“我心里还是有点踌躇的。”
他举着酒杯说:
“以前有老大在前面遮风挡雨,觉得什么事都很简单,结果老大忽然就退休了。老大可是日本的皇,才二十多岁就退休了,真是太离谱了。”
“反倒让我这个半吊子顶上去,我现在还是懵的。”
夜叉能感受到乌鸦的心态,以前他把人填进水泥桩,扔进东京湾时,他都会向源稚生请示,而如今他把人丢海里只需要自己决断。
老大在前面,很多事情就有了方向,如今方向交到了他手里。
夜叉思索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你很可靠,每个属下都说你值得信赖。”
夜叉握着酒杯碰了一下乌鸦的酒杯。
“你接过老大的局长职位,大家依然会有老大还在的感觉。这个安排不错,佐伯龙治局长。”
乌鸦慢慢挺起胸膛,拍了拍胸口。
“原来你也觉得我可靠,看来大家的眼光都是正确的,夜叉,副局长的位置我一定为你留着。”
夜叉不置可否地继续喝酒。
乌鸦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最近在蛇岐八家黑道势力中流传得很厉害的一件事,夜叉最近好像收到了一封来自神户一个新兴黑道帮派的挑战书,但是夜叉始终没有回应。
“对了,夜叉,我听说你收到了一封挑战书?”
夜叉喝酒的动作停了下来。
乌鸦来了兴趣。
“写挑战书的黑道组织叫什么?”
夜叉犹豫了一会儿,面色有些不自然。
“天照会。”
乌鸦吃了一惊,“一个新的黑道势力,竟然起这么猖狂的名字?”
他愤愤地把筷子放下。
“你为什么不替老大接下挑战书,狠狠教训他们?”
夜叉皱了皱眉。
“那是一群娘们儿组织成的黑道社团,名字来源于对太阳女神的崇拜,说要为神户的穷苦人带来希望和光热。”
乌鸦更震惊了。
“一群娘们儿?”
他向前探了探身。
“那她们为什么向你发挑战书?发了挑战书,你就要去教训啊,真是猖狂的一群女人。夜叉我记得你可不是那种怜惜女人的家伙。”
夜叉沉默了很久,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她们给我的不是挑战书。”
乌鸦迷茫地看着他。
“不是挑战书?那是什么?”
夜叉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
“情书。”
……
路明非再度在电脑屏幕上打出两个字,GG。
屏幕中央跳出失败的提示。
时隔数月再度与老唐切磋,他迎来了史无前例的惨败。
老唐眉飞色舞地靠在椅子上。
“嘿嘿,明明,我又赢了。”
他按下回车,保存了这场比赛的录像。
“胜利的滋味真是不错,虽然我胜之不武。”
路明非鼻音哼了一声。
“知道就好。”
他把视线投向让老唐胜之不武的罪魁祸首。
绘梨衣还在不停地按键盘。
她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把每一个按键都按了一遍。
按到空格时,屏幕上的画面会发生变化,她便停下来观察一会儿。
按到回车时,游戏菜单又弹了出来,她就认真地把菜单关掉。
这是她第一次接触星际争霸。
路明非教她用鼠标选择单位,教她如何拖动框选,教她如何把农民派出去采集资源。
绘梨衣听得很认真,她把所有步骤都记住了。
记住以后,她决定不按照任何步骤来。
察觉到路明非在看自己,绘梨衣仰起头。
“Sakura,赢了吗?”
路明非点点头。
“赢了,继续摁吧。”
“好哦。”
绘梨衣低下头,继续按键。
在星际争霸的切磋上,路明非负责点鼠标,绘梨衣负责乱按键盘,结果他输了。
但是在某种层面上,他又赢了。
看看老唐泛酸的脸色,就足以证明他赢得多么彻底。
老唐吞咽下胜利的苦涩,用力地按了按空格键。
“明明,为什么我赢了游戏,却感不到成就感呢?”
他转过头质问春风得意的路明非。
“明明你才是失败者,可你好像伤害了我。”
路明非将自己的鼠标也交给绘梨衣。
绘梨衣一手拿鼠标,一手按着键盘。
路明非摸索着下巴,装出思考的样子。
“可能是你赢得不够爽快,赢得不够酣畅淋漓。”
老唐盯着他,酸涩道。
“你明明没有操作。”
“可我提供了战略指导。”
“你刚才一直在看绘梨衣按键盘。”
“这就是战略指导的一部分。”
“哪一部分?”
“精神层面的支持。”
老唐的脸更酸了。
路明非继续说:“要不你再赢我们两个几局?”
路明非伸手指向屏幕。
“或者你去把天梯的位置占回来?我刚刚在频道里还看到有人在问我们俩去哪儿了。没想到几个月过去,游戏里依旧流传着我们的传说。”
老唐颓然地摆了摆手。
“算了,拿个第一第二也没什么意思了。”
他看了一眼按键盘按个不停的绘梨衣。
“看见你们两个,我也没心思玩了,我去看看唐安,你们两个玩。”
老唐站起身,关掉自己的屏幕。
他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
“明明。”
“干什么?”
“下次我还要和你单挑。”
“可以。”
“不许带家属。”
“我尽量。”
“不是尽量。”
“那我努力。”
老唐觉得这两句话没有区别,转身下楼。
路明非等到脚步声逐渐远去,才伸手捉住绘梨衣的一只手,将她的手掌放到自己眼前。
绘梨衣动了动手指。
“Sakura?”
路明非一脸严肃的摸了摸绘梨衣手上的纹理,把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指尖。
绘梨衣的手太嫩了,刚刚按了一会儿键盘,手指上有些淡淡的红痕。
路明非摇头晃脑。
“我以前听说,住在深山神社里的巫女都有着神奇的力量。”
“比如让冬季满山凋零的树木重返苍翠,或者双手合十,闭目祈祷,就会有神迹降临,让皎洁的月光、耀眼的日光同时降临。”
路明非把她的手指轻轻捏在手里。
“但我认认真真观察了你的手,我发现这只是一个有些漂亮柔软、让人很想牵的普通小手,除了好看一些、让人爱不释手外,并没有任何特殊。”
绘梨衣眨着眼睛,回味了一会儿才说:“Sakura,绘梨衣没有住在神社里,绘梨衣只有一些巫女服,没有神奇的力量。”
路明非点点头。
“我知道。”
绘梨衣歪着脑袋。
“那Sakura为什么要讲巫女的故事?Sakura见过那样的巫女吗?”
路明非摇头。
“没有见过,我只是找个借口而已,我的目的其实是,摸摸你的手。”
绘梨衣乖乖地哦了一声。
她又把另一只纤细的手递了过去。
“这一个手要摸吗?”
路明非果断握住。
“要。”
绘梨衣的两只手都被他握在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