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会场里的音乐暂歇,灯光稍微黯淡。
各桌交谈的人渐渐安静,苏父走到会场中央。
他端着酒杯,先向四周看了一圈。
“今天感谢各位赏脸,来参加我女儿的生日会。”
“本来只是想让她过个生日,没想到家里人一合计,觉得场面不能太小。小蔷从小就怕热闹,今天看到这么多人,估计心里已经把我骂了很多遍。”
苏晓蔷站在旁边,眉头立刻皱起来。
“妈。”
“怎么了?”
“爸爸今天能不能正常一点?”
“你爸爸很正常。”
苏母忍不住笑了。
“你爸今天高兴,他昨天晚上还在问我,宝贝你会不会觉得这个生日宴太夸张。”
会场里响起一阵笑声。
苏晓蔷站在父母中间,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从苏父第一句话开始,她就知道今天大概不会按照自己设想的方向发展,老苏今晚明显不打算给她留面子。
苏父举着酒杯,继续说下去。
“我女儿小时候不爱哭,她刚学走路那会儿,摔倒了,膝盖撞得青了一大块,也不肯让人扶。她自己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爬起来继续走。”
苏晓蔷的耳朵开始发热。
她想提醒父亲适可而止,却发现四周的人都在很认真地听。
苏父说得很起劲。
“还有她第一次学骑车。”
“她个子还没自行车高,就非要自己骑。最后没控制住方向,一头撞进了花坛里。”
“她膝盖擦破了,车把也歪了。”
“我当时以为她会哭,结果她抹了一把脸,自己把车从花坛里推出来了。”
苏母在旁边补充。
“她回家以后才哭,还是躲进房间里哭的。”
苏晓蔷羞愤转头。
“妈。”
苏母笑着说:“你小时候哭也不丢人。”
“你哭了十分钟,听见你爸回来了,就赶紧跑去洗脸。”
苏晓蔷现在很想找个机会躲到二楼的房间里去,可这样做只会让大家认为她很害羞。
路明非坐在靠边的位置,压不住笑意。
他以前一直觉得苏晓蔷天不怕地不怕。
路明非往绘梨衣身边靠了一点。
“苏叔叔再讲下去,小天女可能要钻到桌子底下。”
绘梨衣认真看向苏晓蔷,观察了一会儿。
“晓蔷好像真的想躲起来。”
夏弥托着腮。
“这叫幸福的烦恼。”
路明非说:“我觉得更像当众处刑。”
苏父还在讲。
“小蔷这孩子,表面上脾气大,其实她心软得很。”
“家里有个保姆以前生病,她嘴上说人家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转头就把自己攒着的零食全抱过去了。”
苏母点头。
“她不让阿姨告诉我们,后来阿姨说起这件事,她还不承认,说自己只是零食吃不完。”
苏父接过话,
“还有我工作晚回来的时候,她不肯说想等爸爸,只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等到我进门,她又装作自己只是忘了睡。”
苏晓蔷终于忍不住。
“今天是我的生日,不是家庭回忆会。”
苏父抬手示意自己听见了。
“我知道,我就是想让大家知道,我女儿很好,我的女儿是世界上最乖最好的宝贝。”
苏父把酒杯放到一旁的桌上,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她从小就很乖,很懂事,也一直很心疼我们,我平常脾气大,正好借女儿生日对她说我很爱她。”
苏晓蔷的耳朵红得厉害。
她看着父亲的侧脸,又傲娇不起来。
爸爸头上已经有了不少白发,脾气像炸弹的爸爸一直在讲他自己的女儿。
陈雯雯坐在不远处,安静看着这一幕。
柳淼淼轻声说:“苏叔叔真的很疼晓蔷。”
陈雯雯点头。
“嗯,晓蔷真的很幸福。”
苏父最后重新端起酒杯。
“今天是她生日,我就祝她生日快乐。”
“也祝她以后无论走到哪里,做什么事,都能记得家里有人爱她,有人等她回来。”
“小蔷,生日快乐。”
苏晓蔷低下头,抿了一下嘴唇。
掌声从会场四周响起来。
很多人顺着苏父的话,向这个站在台前的女孩送上一句生日祝福。
“生日快乐。”
“晓蔷,生日快乐。”
“小公主生日快乐。”
工作人员从会场另一侧推来一辆长长的餐车。
所有人的目光很快被它吸引过去。
蛋糕很大,有好几层,最底下一层宽得像一张小桌子,上面铺着奶油和水果。
中间几层装饰着细小的糖花和巧克力片,最上面摆着一个很精致的生日牌。
夏弥已经开始估算。
“这一块如果切得小一点,应该够很多人吃。”
路明非问:“你为什么第一反应永远是这个?”
“因为蛋糕不能浪费,而且甜点这种东西,最容易被只顾着聊天的人剩下来。”
苏母走到苏晓蔷身边。
她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盒子。
苏晓蔷一看见盒子,眼皮就跳了一下。
“妈。”
苏母笑着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顶纯金的皇冠,苏妈妈小心地将皇冠戴到苏晓蔷头上。
苏晓蔷立刻抬手扶住。
“这也太重了吧?”
“生日当然要像公主,你爸爸特意为你打造的黄金生日帽。”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妈眼里,你一直是小孩子。”
苏父走到蛋糕前,他朝女儿招手。
“来,吹蜡烛。”
生日歌响起来的时候,苏晓蔷有一点恍惚。
她站在巨大的蛋糕前,一只手扶着皇冠,另一只手提起裙摆。
十几支蜡烛在她面前亮着,火光落在奶油和水果上。
她想到了小时候的一次生日,有一年,苏父直到晚上才回来。
他手里提着一个破损的蛋糕盒,进门时还在道歉,说路上堵车,差一点错过。
苏晓蔷当时其实已经很困了,她还是坐在餐桌边等着。
里面的蜡烛插得东倒西歪,苏父怎么都点不着打火机,最后还是她自己抢过来点燃。
那块蛋糕并不好吃,奶油化了,她记得那一晚很久,因为爸爸是从德国飞回来给她过生日的。
她当时许的愿望很简单,希望明年生日时,家里的人还能坐在一起。
“晓蔷。”
苏父在旁边叫她。
苏晓蔷回过神。
她俯下身,吹灭蜡烛。
火光一盏盏熄下去,整个会场都在祝她生日快乐。
苏晓蔷站在原地,忽然觉得头上的皇冠真的很重。
她很快被工作人员带着开始分蛋糕。
苏晓蔷亲自去给几张重要的桌子送蛋糕,她端着切好的蛋糕,听着每个人说恭喜、说祝福。
她笑着道谢,到路明非这一桌时,她的步子轻快了一点。
苏晓蔷把最大的那块放到绘梨衣面前。
“小天女,你这是偏心。”
“我就是偏心。”
绘梨衣看着盘子里的蛋糕。
“好多草莓。”
“给你的。”
蛋糕分完以后,工作人员把餐车推到一边。
有人开始端起酒杯,有人走向苏父,似乎准备说些祝贺的话。
苏父却再次走到了会场前方,他先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各位,不好意思,再占用大家一点时间。”
苏母也站到了他的身边。
苏晓蔷站在父母之间抬头看向父亲,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苏父拿起话筒。
“刚才说了很多我女儿的事,现在我要说一点自己的事。”
会场再度安静下来。
“我年轻的时候,没什么本事。”
“没钱,没关系,也没人觉得我能做成什么事。”
“最开始就几个人,租了一间铁皮棚屋。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漏风,BB机一响,就要抢着去接,因为怕是生意,也怕催债。”
有人笑了笑,苏父也笑。
“那时候做矿业,不像现在这么方便。”
“要跑矿区,要找人,要谈合作。”
“有时候谈了一天,对方最后说一句再考虑考虑,第二天就找不到人了。”
他并没有把自己的创业故事讲得太过悲壮,但谁都能明白里面的艰辛。
苏父继续讲。
“我跑过矿区,也在工人的宿舍里住过。”
“最难的时候,工人问我工资什么时候发,我也不知道,我只能告诉他们,再等几天,那几天我没怎么回过家。”
“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我也不是最聪明的人,我只是比别人多坚持了一点,也比别人胆子大一点。”
台下有位头发花白的男人站起来,端着酒杯。
“苏总太谦虚了。”
“这些年大家都知道,苏氏能做到今天,靠的是苏总的眼光和魄力。”
“从一间小铁皮房到现在这么大的集团,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周围有人附和。
苏父摆摆手。
“这些话听听就好,我确实做成了一些事,也确实有过自负的时候。”
“人做成一点事情,就容易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住。”
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后来去了医院一趟,医生给我看检查单。”
“我一看,坏了,血压高得快爆炸了。”
“医生让我少喝酒,少熬夜,少生气。”
“我问他,能不能少开会?”
“他说这个得问我自己。”
会场里有人笑。
“年轻时觉得身体扛得住,后来才知道,有钱也不能让血压变低,人不服老不行。”
苏晓蔷有些不敢看父亲。
苏父停了一下。
“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本来只是想给女儿办生日宴。”
“但既然各位朋友、合作伙伴,还有公司里的老同事都在,我正好宣布一件事。”
苏父转过身,牵住女儿的手。
她被父亲带到身边,站在最亮的地方。
“从今天开始,小蔷会正式进入苏氏矿业集团的核心管理层。”
“她会接过我的工作,从今天起,她是苏氏矿业集团的总裁兼董事长。”
会场安静了一瞬,掌声随后响起来。
有人站起身,先说恭喜苏总,有人说虎父无犬女,有人说苏氏有这样年轻的接班人,以后一定会更上一层楼。
客气声和恭喜声从各个方向涌来。
父亲和她谈过很多次,也给她看过很多文件。
她甚至已经去过几次公司,坐在会议室里听那些她不太懂的讨论,努力记住每一个人的名字。
真正站在这里时,她还是觉得像有一扇大铁门被人推开了,门后没有退路。
苏父握着女儿的手,掌心里有汗。
苏晓蔷明白,父亲也在紧张,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苏晓蔷反过来握住父亲的手,她伸手接过话筒。
她头上的皇冠有一点歪了,苏晓蔷抬手扶正。
“谢谢各位叔叔阿姨、各位前辈。”
“我知道自己还不够成熟,公司里很多事情,我也还在学习。”
“以后如果有做得不对的地方,希望大家直接告诉我。”
“但我会认真学,我不会因为接班就急着改掉所有东西,也不会因为有人不看好我,就急着证明自己。”
“苏氏矿业集团不是我一个人的,它属于每一个在这里工作、生活、努力过的人。”
“我会先把该做的事做好。”
台下的掌声再次响起来。
宴会持续到很晚。
苏晓蔷从台上下来以后,很快被人围住。
有人来祝贺,有人问她什么时候正式上任,有人问苏氏接下来会不会调整业务方向。还有人笑着说年轻人想法多,苏氏以后一定会更有活力。
苏晓蔷端着果汁,脸上带着礼貌的笑,一句一句回答。
路明非他们没有一直留在主会场。
夏弥吃完最后一块蛋糕,拉着绘梨衣去花园里散步。
“里面太闷了,而且我觉得再坐下去,会有叔叔阿姨来问我是谁家的孩子。”
宴会散场时,已经接近深夜。
司机们陆续把没有开车的宾客送走。
夏弥看了一眼时间。
“该回去了。”
路明非点点头说:
“我和绘梨衣去人工湖边等一会儿。”
夏弥看着他。
“等晓蔷?”
“嗯。”
人工湖的湖面映着灯光,也映着稀疏的星光。
几条胖胖的金鱼在水下慢慢游着,绘梨衣蹲在湖边数鱼。
“一条,两条,三条。”
她数到第五条时,鱼游走了。
绘梨衣数了两次,终于放弃。
“它们总是游来游去。”
路明非点点头。
“鱼可能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有多少同伴。”
绘梨衣想了想。
“那就不数了。”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水面。
路明非拉住她的手握在掌心。
“水凉。”
两人安静等了一会儿。
苏晓蔷走来时,已经把皇冠摘下来了。
她一手提着一打啤酒,另一只手拎着裙摆。
路明非看见她手里的啤酒。
“你还喝啤酒?”
苏晓蔷把啤酒放在地上。
“不喝。”
“那你拿这么多干什么?”
苏晓蔷坐到湖边的长椅上。
“我觉得不喝一点酒,会让我显得太忧愁。”
路明非说:“这是什么奇怪逻辑?”
“电视剧里不都是这样吗?”
“电视剧里的人还总在下雨天站在天台上。”
“那我现在去天台也行。”
“别,你爸今天血压都快爆炸了,你再去天台,他可能直接进医院。”
苏晓蔷瞪了他一眼。
“你能不能别提这个?”
“我是在劝你珍惜生命。”
“我又没说要跳。”
“那就好。”
路明非低头时,发现绘梨衣正偷偷伸手去拿一瓶啤酒。
她觉得只要自己足够安静,Sakura就不会发现。
路明非抓住她的手。
绘梨衣抬头。
“想尝尝。”
“不能喝。”
苏晓蔷试探问道,“要不我们尝尝?”
路明非从地上拿起一瓶啤酒,拉开拉环,递给苏晓蔷。
又拿起另一瓶,打开以后递给绘梨衣。
“你们尝过就知道,它没那么神奇。”
绘梨衣接过啤酒,闻了一下。
“闻起来奇怪。”
苏晓蔷先喝了一口,皱起眉,没来得及咽下去,便偏过头吐在草坪上。
“难喝死了。”
绘梨衣抿了一小口。
她努力咽下去,随后皱着眉头吐出舌头。
“酸酸的,不好喝。”
“我说过了。”
路明非把两人手中的啤酒放在一边。
“酒精带不来实际效果,你喝了以后,醒过来以后,可能还会头疼,胃也不舒服。”
“如果非要喝,晚上睡觉前喝一点葡萄酒助眠还行,但想靠它缓解忧愁,真没什么用。”
苏晓蔷点了点头,抬头看了一会儿天空,终于开口。
“集团里有好多派系,我一直以为我爸已经很厉害了,没想到还是有这么多人反对他。”
她低头叹气。
“还有好多是我的叔叔,是从小看着我长大的叔叔。”
“小时候他们来我家,给我带礼物,逢年过节还会问我考试考得怎么样。”
“可是现在他们坐在会议桌的另一边,拿着股份和爸爸说,公司不能交给一个没经验的小孩子。”
苏晓蔷说到这里,抬头看向路明非。
“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可笑?”
“是挺可笑,但也很正常。”
苏晓蔷皱眉。
“哪里正常?”
“在家里,他是你的叔叔,在公司里,他就是你的属下,或者是你的股东。”
路明非伸手捡起一片落叶,在指间转了转。
“亲属关系不能替他投票,也不能替他签字。利益面前,亲兄弟都会翻脸,何况只是叔叔。你难道治不了他吗?我可不信自信的小天女会被一群凡人压制。”
苏晓蔷白了他一眼。
“你说得倒是轻松。我怎么收拾他?去打他一顿吗?我连股票是什么都还没弄懂,他手里就已经有能限制我的股份了。”
路明非想了想。
“股票就是一种很贵的纸。”
“你还不如不解释。”
“我的意思是,纸再贵也是纸。”
苏晓蔷古怪的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很有道理?”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不要被几张纸吓住。”
“那是股份。”
“股份也是纸。”
“路明非。”
“好吧,是很贵的纸。”
绘梨衣坐在旁边听不懂他们说话,她感觉苏晓蔷可能要收拾叔叔,便悄悄凑过去,在苏晓蔷耳边说:
“绘梨衣可以帮你教训坏人,绘梨衣有一把教训坏蛋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