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之际,躲在室内听外面的狂风骤雨,会格外珍惜当下的安稳,强烈的对比会放大处于庇护中的踏实,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滂沱的大雨又恰似人情感的忽然爆发,唤醒内心的韧劲,就像古战场时将军冒着大雨做最后一次冲锋。
而小雨朦胧之时,细密的雨丝会弥漫全世界,淡淡的诗意感油然而生。
容易想起心里的旧时回忆,比如和家人撑伞的童年、和恋人雨中漫步的浪漫,亦或者任由失落的雨丝慢慢绵长。
走出伦敦机场,路明非就看到了一眼望不到头的雨幕。
雨丝细密,连绵不绝,远处的道路和接机的人群都被罩在其中。
路明非拖着行李箱走出自动门,冷风从衣领里钻进去。
他打了个哆嗦,伸手从背包里取出雨伞撑开。
绘梨衣在他身后观察雨幕,看见伞撑开,惊喜的钻进伞下。
她靠得近近的,肩膀贴着路明非的手臂,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
路明非把伞往她那边偏了一点。
“刚到伦敦就下雨,绘梨衣有没有感觉到,我之前说过,伦敦是一个喜欢下雨、也很容易让人忧郁的城市?”
绘梨衣抬起头,雨水沿着伞面落下来,挂成一张水帘。
“忧郁是什么?是悲伤吗?”
路明非想了一会儿。
“有一点像悲伤,但不是很大的悲伤。”
“只是心里有一点点空,或者有一点孤独。”
“大概是有时候也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只是看下雨,就会想起以前的事情。”
绘梨衣抓着路明非的胳膊,把伞沿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绘梨衣没有感觉到忧郁,现在很开心,绘梨衣喜欢这样的雨。”
路明非点头。
“我也喜欢,我们果然心有灵犀。”
夏弥看了一眼伞下贴在一起的两个人。
楚子航从行李箱侧里拿出一把黑伞。
伞撑开以后,伞面足足比路明非手里的大了一圈。
夏弥顺势钻进伞下,她抬头看了看伞面,又看了看路明非那把小伞,有些不满。
“师兄,你为什么要带这么大的伞?你看路明非的伞,小小的。”
夏弥伸手弹了弹伞骨。
“雨中漫步要用那样的伞才浪漫。”
楚子航点头。
“我没考虑那么多,我带这把伞,是因为想到这么大,不会让你淋到。”
夏弥眨了眨眼,她抬手摸了摸宽大的伞面。
雨水被伞面挡住,顺着边缘落下去。
伞下的空间确实比路明非那边宽敞很多,她不必担心自己的头发被雨打湿。
“这个伞其实也不错,我原谅你了。”
楚子航点头。
“谢谢。”
夏弥又看了一眼路明非的伞。
“不过下雨天还是小伞比较适合,以后不要带这么大的伞了,万一路明非也钻进来就不好了。”
楚子航点头,“嗯,我知道了。”
路明非说:“我和绘梨衣不用拍照也很浪漫。”
“你说这句话的时候,先看看自己肩膀。”
夏弥指了指他右肩。
路明非低头看了一眼。
绘梨衣也看见了。
她伸手把路明非往自己这边拉,伞面立刻偏了过去。路明非的肩膀被遮住了,绘梨衣的半边袖子却落进了雨里。
路明非只好把伞重新扶正。
“伞小就是麻烦。”
“这不是你刚才说的浪漫吗?”
夏弥说。
“浪漫也不能让衣服自动防水。”
绘梨衣低头看着自己的袖子。
“绘梨衣的衣服湿了。”
“没事。”
路明非说。
“等会儿上车就暖和了
芬格尔站在雨里,伸手接了一点雨水。
雨水落在他掌心,很快顺着手指流下去。
荷兰也有很多这样的雨天。
他曾经和她一起在雨里打过伞,两个人肩膀挨得很近。她走路的时候慢悠悠,自己不故意等她,她就会被雨水淋到。
芬格尔低头看着掌心的雨水,英国和荷兰的天气,确实有一点像。
芬格尔叹了一口气钻进古德里安的伞下,古德里安把伞往芬格尔那边倾斜了一点。
雨水从伞面的一侧落下,古德里安的肩膀慢慢被打湿。
芬格尔看见以后,抬头看向自己的导师,原来导师在心里始终是爱他的。
古德里安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一会儿有人来接我们,我希望你能维持正常的样子,至少给我留一点脸面。”
芬格尔摸了摸自己的脸。
“老师,您的意思是我的脸很厚?其实我的脸还挺薄的。”
“看不出来。”
机场外的雨声细密。
一辆辆出租车驶过,溅起一片白色水花。空气里有湿冷的风,大雨倾盆的时候,躲在室内的人会忽然意识到,头顶有一块屋顶是一件很值得珍惜的事。
一支车队从道路尽头驶来。
车队排成整齐的一列,车头的位置悬着统一的金色雕像标志。
车子在雨幕中缓慢靠近,芬格尔伸长脖子。
“这就是来接我们的车?”
“看起来是。”
“学校提前联系了当地的校董。”
“可能,如果是洛朗家族,可能不算多。”
头车停在众人面前。
一名穿着黑色西装的保镖先下车,绕到后排打开车门。
另一名保镖撑开伞,站在车门边等待。
一个女孩从车里走出来。
她的年纪约莫二十几岁,长发挽在脑后,脸上画着精致的欧洲贵妇妆。
妆容不张扬,让她的五官显得无比紧致。
她穿着剪裁合身的蓝白套裙,手套和衣服的颜色保持一致,缓缓的走进雨里。
保镖替她撑伞,她慢慢走到众人面前。
高贵和矜持是她给所有人的第一印象。
她笑吟吟的看向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老师,您好,我是伊丽莎白·洛朗。”
“昂热校长曾经向我提起过您。”
古德里安站直了一些,他抬手扶了扶眼镜,随后微微鞠躬。
“伊丽莎白校董,您好,我代表卡塞尔学院向您问好。”
伊丽莎白轻轻点头。
“您不必这么客气,昂热爷爷提起您的时候,语气一直很敬重,他说您是一位可靠的学者。”
寒暄结束,伊丽莎白的视线从古德里安身上移开。
她看了一眼队伍里的其他人,最后看向路明非和绘梨衣。
路明非一只手撑伞,另一只手牵着绘梨衣。
绘梨衣的发卡被弄得稍微有些歪,很认真地看着这位刚刚出现的女士。
伊丽莎白的视线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片刻。
“各位请上车,路上再聊。”
她示意保镖接过行李。
伊丽莎白让人把古德里安、芬格尔、楚子航和夏弥分别安排到后面的车里。
她特意看向路明非和绘梨衣。
“你们两个坐我的车。”
“合适吗?”
“当然合适,我想和你们聊一聊,我对你们很感兴趣。”
车里的空间宽敞,后排铺着皮革,车门内侧有折叠桌和小型冰箱。
伊丽莎白坐在他们对面,看着路明非和绘梨衣。
路明非把湿了的雨伞收好,放在脚边。
“我叫路明非,昂热校长应该和您说过。”
伊丽莎白微微露出一抹笑。
“昂热爷爷当然提过你,他说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年轻人。”
路明非说:“替我谢谢昂热校长。”
绘梨衣抬起头。
“你好,我是上杉绘梨衣。”
伊丽莎白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
“你好,日本的上杉家主,久闻大名。”
绘梨衣眨了眨眼,转头看向路明非。
路明非解释道:“她已经不是日本的上杉家主了,现在日本的上杉家主是绘梨衣的父亲。”
“不过,你们的消息还挺灵通。”
伊丽莎白浅浅地笑了。
“这个世界上没有秘密。”
路明非十分认可这句话。
对欧洲那些传承了许多代的混血种家族来说,世界上的确没有秘密。
如果他们真的想知道一件事,就会有无数条路通向答案。
他们可以从学校、银行、医院和公司里得到消息,也可以从某一场宴会里或者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里猜到事情的轮廓。
从工业化开始,欧洲就逐渐掌握了世界上最早的一批现代贸易网络。
工厂、铁路、港口和银行把人的活动带到更远的地方,混血种家族也借着这些网络扩张了影响。
他们不需要公开站出来掌权,只要掌握几条关键的线路,就能知道另一片大陆上发生了什么。
数百年的积累以后,欧洲混血种家族的底蕴已经很深。
他们拥有历史、财富、档案和人脉。
在混血种世界里,北美、南美、亚洲和非洲势力的历史太短,根基也没有欧洲老牌家族稳固。
欧洲始终是混血种的象牙塔。
在人类社会里,他们同样有自己的办法。
唐宁街的主人频繁变迁,很多时候就是与洛朗家族牵扯过深。
秘党制定过不可干涉人类社会秩序的铁律。
当一个势力强大到一定程度,它甚至不需要主动出手,它只要呼吸,周围的空气就会产生变化。
一个家族如果经营了几百年的银行、矿产、传媒和贸易,就很难真正做到对人类社会不闻不问。
伊丽莎白·洛朗显然熟悉这种力量。
她二十二岁以前还是艺术学院的学生。
她原本的人生也许会沿着继续学习绘画,进入某个画廊,或者在家族支持下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可她的父亲死于一场空难。
那以后,伊丽莎白中断学业,回到洛朗家族,接过了家族的产业和校董席位。
二十二岁的伊丽莎白开始替整个家族做决定。
洛朗家族内部并没有因为她年轻就对她保持耐心。
有人希望她先学习几年,有人希望她把权力交给年长的叔伯,还有人认为一个学艺术的女孩不应该参与家族生意。
伊丽莎白却用了几个月时间查清楚谁真正掌握资金,谁掌握对外关系,谁只是凭借姓氏坐在会议桌旁。
她没有把所有反对者赶出去。
最后,那些人开始接受一个事实。
洛朗家族的新家主不是一位等待别人教导的女孩。
伊丽莎白还支持昂热。
在一个习惯依靠家族联姻维持长久关系的混血种家族里,这并不是一个容易的选择。
昂热太强势,大多数人认为秘党需要一位更温和、更愿意妥协的领袖。
伊丽莎白却站在昂热那边。
有时候想想,秘党的确需要一个领袖。
领袖不能解决所有问题,却能约束秘党,否则一个失控的狮群会毁掉所有秩序。
路明非觉得面前的伊丽莎白很像另一个版本的小天女。
同样年轻,同样在很早的时候被推到家族和集团面前,同样需要面对那些年长的亲属、合作伙伴和不愿意交出权力的人。
小天女会在生日宴上因为父亲讲小时候的事情而脸红,伊丽莎白看起来已经不会脸红了。
她的手段高明得多。
伊丽莎白察觉到路明非在观察自己。
“你在想什么?”
路明非说:“我在想,您是不是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管理一大家子人了?”
伊丽莎白点点头。
“不算很小,二十二岁以前,我只需要管理自己的课程表,后来才发现,管理自己和管理一个家族没有太大区别。”
绘梨衣安静地倾听,她对管理家族没有兴趣。
她只对伊丽莎白的衣服上的徽章感兴趣,那枚徽章上有很小的金色纹路,像一片展开的叶子。
伊丽莎白注意到她的目光。
“你在看这个?”
绘梨衣点头。
“像树叶。”
“是洛朗家族的纹章,你们加入洛朗家族,就可以获得这样的徽章。”
路明非笑着婉拒了。
伊丽莎白笑着看绘梨衣。
“我听说日本同时存在四个S级血统,是真的吗?”
“如果是真的,确实有些夸张,四个S级,足以毁掉半个欧洲。”
路明非吃了一惊。
“你连这个都知道?”
伊丽莎白抬了抬下巴。
“谁会不知道?整个秘党里,有谁会不知道卡塞尔学院的第八位校董?”
伊丽莎白朝绘梨衣伸出手。
“正式认识一下吧,新的校董小姐。”
绘梨衣迟疑了一下,伸手和她握住。
伊丽莎白很快便松开了。
“恭喜你成为校董会的第三位女性,看起来,你比高延根家族的那位小姑娘还要可爱。”
路明非彻底愣住。
“校董?你是说绘梨衣是卡塞尔学院的校董?”
伊丽莎白诧异地看了他一眼。
“你的女朋友成为校董,你都不知道?”
路明非说:“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他努力回忆之前日本蛇岐八家签过的协议。
那份协议确实有获得校董席位的条例。
谁能想到协议里就有校董的名字呢?
路明非开始在记忆里寻找答案。
象龟不可能成为校董,他要去卖防晒油。
稚女也不可能。
上杉越倒是有资格,但那位父亲显然会把最好的东西留给自己的女儿。
路明非惊讶的看向绘梨衣。
“第八位校董真的叫上杉绘梨衣?”
伊丽莎白点头。
“没错,不久之后校董大会召开时,你就能看见她坐在属于自己的位置上。”
路明非抬手拍了拍脑袋。
什么?
我的超可爱、呆萌、漂亮、喜欢画猪头大本钟的红发巫女女朋友,竟然是校董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