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似乎没有停止的意思,又或者说已经停过了,如今又开始下了。
洛朗家族安排的酒店坐落在泰晤士河北岸,从外面看是一栋维多利亚时期的古典建筑,这类古典类型的星级酒店,路明非只看出了两个字:奢华。
为了欢迎他们的抵达,酒店显然是动了心思的,大堂的地面大理石方砖上铺了一条长长的红毯,欢迎的姑娘穿着蓝色制服,胸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金叶子徽章。
路明非在前台登记的时候注意到了徽章,和伊丽莎白衣服上带的一样,这意味着这整栋酒店都是洛朗家族的产业。
房卡特意写了VIP,镀金的房卡亮灿灿的,当场就惊呆了夏弥。
路明非拿到了七楼的单人间。
绘梨衣站在他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前台递过来的第二张房卡。
那张房卡上写着隔壁的房间号。
绘梨衣接过房卡,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了看路明非手里的那张。
真是奇怪,居然是两个不同的数字,这意味着两个不同的房间。
她本来已经想好了,要把自己的衣服放进路明非的衣柜里。
那些在家里带的衣服,还有从东京就带过来的小黄鸭睡衣,都应该整整齐齐地挂在路明非的衣服旁边才好。
这样早上起来的时候,打开衣柜就能看到两个人的衣服排在一起。
她觉得那个画面一定很好看。
“绘梨衣。”
夏弥从后面伸出手,搭在绘梨衣的肩膀上。
“我们的房间在这边。”
绘梨衣回头看着夏弥。
夏弥笑眯眯的,手里晃着另一张房卡。
“走吧,今晚还是我们一起睡。”
绘梨衣看了看路明非,又看了看夏弥。
路明非摊了摊手,表情里带着无可奈何。
绘梨衣跟着夏弥走向电梯,最近一段时间她确实总是和夏弥一起睡。
一开始她感觉有些怪怪的,在学校里她和夏弥一人一张床,在很大很大的家里却和夏弥一起睡觉。
但夏弥睡觉的时候很安静,偶尔会翻一个身,头发散在枕头上。
绘梨衣有时候半夜醒来,会能看到夏弥背对着她,或者抱着被子睡得很香。
那个画面让她想起以前住在源氏重工大楼里的日子。
那时候她偶尔半夜醒来,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就会害怕的闭上眼睛。
现在房间不是空的了,虽然不是Sakura陪她睡,但是夏弥也会让她觉得安心。
电梯停在七楼,门打开,走廊里铺着深红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模仿毕加索风格的抽象油画。
夏弥没有直接带绘梨衣回房间。
“先别急着上去,我带你逛逛。”
夏弥按了电梯的负一楼按钮。
电梯往下走,绘梨衣数着楼层数字从7变成6、5、4,一直跳到B1。
门开了,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贴着“24 BUFFET”的字样。
玻璃门里面灯光明亮,摆着一排长长的餐台。
餐台上有面包、水果、冷切肉片、几种汤。
角落里有一台牛奶机,旁边摞着白色的马克杯。
“这是自助餐厅。”
夏弥推开玻璃门走进去。
“二十四小时都有东西吃,半夜饿了也可以下来,我刚刚就看到了。”
绘梨衣站在门口打量了一圈。
大大的餐厅里只有两个客人,坐在靠窗的位置低声交谈。
她以前住酒店的时候,只认识自己的房间和大堂。
其他的部分对她来说是不存在的,只能跟着sakura点亮地图上的灰色区域,地下的餐厅她是第一次见。
夏弥又带她去了二楼。
二楼有一个健身房,通过玻璃能看到里面摆着几排跑步机和一些金属器械。
一个穿着背心的男人正在举哑铃,能看到他胳膊上鼓起的肌肉。
“这是健身房,早上六点开到晚上十一点。”
绘梨衣看着那些器械,点了点头。
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有人会专门跑到一个房间里去搬重重的铁块。
夏弥又带她看了三楼的游泳池、一楼角落里的洗衣房、还有地下二层的停车场。
每经过一个地方,夏弥都会简单解释一句。
绘梨衣跟在后面,脑子里的酒店地图一点一点变亮。
原来一栋楼里藏着这么多房间,每个房间都有不同的用途。
最后夏弥带着绘梨衣回到了大堂的前台。
“你好,两杯咖啡。”
前台的姑娘微笑着转身去操作身后的咖啡机。
“绘梨衣,你要什么口味的?”
绘梨衣想了想。
她最近喝了很多加奶加糖的咖啡。
Sakura总是帮她点那种甜甜的拿铁或者摩卡。
她在网上搜索甜甜的咖啡时看到真正的咖啡应该是黑色的,不加任何东西,那样才能品尝到咖啡豆本身的醇香。
绘梨衣觉得自己已经喝了很多甜咖啡了,应该可以试试那种传说中的醇香了,或许她已经不惧怕第一次品尝到咖啡时的那种苦味了。
“不加糖的黑咖啡。”
前台姑娘点点头,递过来两杯纸杯咖啡。
夏弥的那杯加了牛奶,颜色是浅棕色的。
绘梨衣的那杯是纯黑的英式咖啡,液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脂。
绘梨衣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苦。
很苦。
除了苦以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网上说的那种回甘,也没有醇香,只有一种纯粹的苦涩,比她和Sakura在爱媛县酒店里品尝到的咖啡还要苦。
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夏弥看到了她的表情,伸手把绘梨衣的杯子拿过来尝了一口。
“太苦了,好难喝。”
绘梨衣点点头。
确实太苦了,她有一点点后悔。
本来可以像往常一样要一杯甜的。
但是话已经说出去了,杯子已经拿到手了,咖啡已经喝了一口了。
这件事情似乎已经没有办法改变了,就像很多事情一样。
夏弥拉着绘梨衣的手腕往前台走。
“你好,能给我们几包糖吗?”
前台姑娘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几包棕色的方糖。
夏弥撕开两包,倒进绘梨衣的杯子里。
用搅拌棒搅了搅,黑色的液面上泛起细小的漩涡,方糖在底部慢慢融化。
绘梨衣看着杯子里的漩涡,她有些惊讶。
“拿着。”
夏弥把杯子塞回绘梨衣手里。
“错过的事情还可以重新续上吗?已经变苦的咖啡还可以重新变甜吗?”
“我们从来没有错过,只要我们想去要糖,随时都可以,并没有那么多人盯着我们的行为。”
夏弥端着咖啡往电梯走。
“我其实还挺羡慕芬格尔的,他好像从来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绘梨衣跟在夏弥后面走进电梯。
她低头看着手里重新加了糖的咖啡。
喝了一口。
甜的。
带着一点点她喜欢的那种咖啡的味道。
比一开始就加糖的咖啡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但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大概是一种“失而复得”的味道?
电梯往上走,绘梨衣想了想,忽然狠狠点了点头。
她想向夏弥学习更多让生活变得开心的方式。
“夏弥。”
“嗯?”
“绘梨衣想跟你学习让生活变得更开心的技巧。”
夏弥笑眯眯地看着她。
“凭我们每天一起睡的交情,我一定教会你。”
电梯停在七楼。
绘梨衣端着咖啡走出来,经过路明非的房间门口抬起手敲了敲。
门从里面打开了。
路明非头发有点乱,看起来刚把行李箱打开。
“进来吧。”
绘梨衣和夏弥走进去。
路明非的房间和她们的格局差不多,一张大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
书桌上放着路明非的笔记本电脑和两瓶汽水。
夏弥进门后直接走到书桌旁,拿起一瓶汽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动作流畅自然,像是在自己家的冰箱里拿东西一样。
路明非看着她,没说什么。
绘梨衣举起自己手里的纸杯。
“这是喝了一半的苦咖啡,重新加了糖的。”
她顿了一下。
“绘梨衣发现咖啡一定要有糖。”
路明非点点头。
“伟大的发现,就像夏弥喝掉我的汽水一样伟大。”
绘梨衣看了一眼夏弥手中的汽水瓶。
瓶身上印着花花绿绿的英文字母,气泡从液面底部不断往上冒。
那瓶可乐难道很了不起吗?
拥有着某种特殊的魔力?
能被称作“伟大”的饮料,至少应该有着某种神奇的功效。
比如喝了以后能变强,或者喝了以后能幸运值+1。
夏弥注意到绘梨衣眼巴巴地盯着自己手里的瓶子。
“还有一半,你要尝尝吗?”
绘梨衣接过汽水瓶,仰头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头上炸开,就是普通的可乐。
她舌头舔了舔嘴唇。
“有没有感受到伟大的味道?”夏弥问。
绘梨衣摇摇头。
“没有,只有甜甜的味道。”
路明非笑了。
“甜就是伟大的味道,要知道,糖分是人体所需要最重要的物质。”
“要是放在遥远的古代,糖可是很昂贵的东西,夏弥应该知道。”
夏弥哼了一声。
“虽然你在含沙射影一个超级美少女的年纪,但我决定宽宏大量地回答你。”
“糖在以前的确很贵,近几十年才便宜起来,夏安喜欢吃糖就和糖曾经很珍贵有关。”
路明非点点头。
“所以绘梨衣感受到伟大的味道了吗?”
绘梨衣点头。
“感受到了。”
她又喝了一口。
“还是甜甜的味道。”
门外有人敲门。
路明非走过去打开,门外站着古德里安。
古德里安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心情不错。
“我来邀请大家一起去本地的餐厅吃个晚饭。”
“外面的?”路明非问。
“对,我在附近知道一家评分不错的英式酒馆,菜单上有传统炸鱼薯条和牧羊人派。”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两个人。
夏弥在喝他的汽水,绘梨衣在喝她加了糖的咖啡。
“走吧。”
夏弥放下喝了大半的汽水瓶,顺手又从桌上拿了另一瓶没开过的。
路明非看着她。
“那瓶是我准备喝的,我拿去给师兄。”
夏弥把汽水瓶塞进外套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出门。
走廊里,楚子航已经站在电梯口等着了。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夏弥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汽水递给他。
“师兄,尝尝这个,是什么味道。”
楚子航接过瓶子,拧开盖子,小小地抿了一口。
“甜味和碳酸的口感。”
夏弥摇头。
楚子航看着瓶子上的标签,想了一下。
“可能还有百年的风味?可口可乐1886年发明的,很经典的味道。”
夏弥又摇头。
“其实是伟大的味道。”
楚子航安静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
“新奇的评价,我记住了。”
夏弥叹了口气,师兄的反应果然不够有趣。
楚子航把汽水瓶盖拧紧,放进了自己的口袋里,这大概就是楚子航式的“有趣”。
酒店外的雨还在下,鉴于不错的绿化,空气里有潮湿的青草味道和石头路面被雨水浸透后的气息。
三把伞撑开,在雨幕里排成一行。
古德里安走在最前面,芬格尔却不在他旁边。
路明非数了数人头。
导师,师兄,夏弥,绘梨衣,自己。
少了一个。
“芬格尔呢?”
路明非回头看了一眼酒店大门,没有看到芬格尔。
古德里安撑着伞继续往前走。
“洛朗家族邀请我们共赴晚宴接风,但是我拒绝了。”
路明非拉着绘梨衣快走几步跟上。
“为什么拒绝?”
雨滴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声响。
“伊丽莎白校董亲自迎接了我们,却没有邀请我们共度晚餐,这说明今天不是个好时机。”
古德里安的皮鞋踩在湿漉漉的路上,不断溅起水花。
“来邀请我们的人显然有其它的心思,我猜测与你的S级身份有关,我就直接拒绝了。”
路明非理解了。
伊丽莎白是洛朗家族的家主,她的态度代表了家族的官方立场。
她选择在他们抵达时接见他们,而不是安排正式的晚宴,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信号的意思是:今天到此为止,正式的事情以后再说。
但洛朗家族里有人等不及了,那些想要试探S级、或者想要在路明非面前刷存在感的人,擅自发出了晚宴邀请。
路明非有时候觉得古德里安只是一个整天研究地质和龙族谱系的神经质学者。
“所以您为了不让他们脸色难看,让芬格尔去赴宴了?”
古德里安点点头。
“没错,总要给他们留一点体面,芬格尔一个人去,既不代表我们的态度,也不至于让邀请方太下不来台。”
“毕竟他是一个八年级的留级生,整个秘党都认识他,芬格尔也算得上名声响亮。”
“不过。”
古德里安又顿了顿。
“芬格尔的反应出乎我的意料,他直接就答应了。”
路明非挑了挑眉。
以芬格尔的性格,免费的晚宴意味着免费的食物和免费的酒,他答应得快不是很正常吗?
“我猜芬格尔可能身上有校长的任务,去洛朗家族顺便交一下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