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曾经在学校上过美术课,但学生时期的美术课大多只是一个可以看漫画发呆的课程。在德智体美劳,并不注重体美劳的时代,熏陶艺术细胞的美术课总是被一些重要的课程取代,即使是在平常人眼里的贵族中学也不例外。
十分钟后,路明非坐在一块空白画布前,手里拿着画笔。
伊芙琳给他们围上罩衣,又搬来两张高脚凳。
绘梨衣已经把颜料调好,红色、蓝色、白色在调色盘上慢慢晕开。
路明非握着画笔发了很久的呆。
他想画点什么,脑子里却总冒出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学院的钟楼、芝加哥火车站、北京的街道、日本的雨,还有绘梨衣坐在游戏机前,回头看他时的眼睛。
最后他在画布中央画了一个房子。
太阳下面站着两个人,一个头发乱糟糟,一个穿着红裙子。
这幅画实在很幼稚,幼稚得像小学生春游作业。
“这是什么?”伊芙琳绕到他身后。
“还没完成。”路明非下意识想挡。
“真正的艺术家不会害怕作品未完成。”
“我不是艺术家。”
“那更不需要怕。”
路明非让开,伊芙琳看了很久。她没有说任何高深的评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这幅画的名字是什么?”
路明非想了想。
“温馨的家?。”
伊芙琳点点头说:“不错。”
“真的?”
“真的,但我建议你把太阳画成绿色。”
“为什么?”
“因为抽象派的太阳不能太过于普通了。”
路明非到底没有把太阳涂成绿色。
另一边,绘梨衣也在安安静静地画。
她画得慢而专注,画纸上同样是一座房子、一轮太阳,两个人,一个是头发乱糟糟的男孩,一个是穿红裙子的女孩。
伊芙琳绕到绘梨衣身后,看了一眼,又回头看看路明非的画,愣住了。
两幅画几乎一模一样,房子、太阳、两个小人,连人物的发型和衣服都对得上。
“你们……商量过?”伊芙琳问。
绘梨衣摇头,路明非也摇头。
伊芙琳看看他们,又看看那两幅画,忽然笑了:“你们画画,想到的竟是同一个家。也对,你们本来就是热恋的情侣。”
她惊叹于这两个人之间那种旁人够不着的默契,看了一会儿,想了想,“既然默契这么好,不如挑战一些世界名画。”
路明非心里咯噔一下,升起不好的预感。
伊芙琳先指向路明非:“画家梵高画过《向日葵》。你画一朵背对太阳的。”
她又转向绘梨衣:“你画蒙娜丽莎。”
她顿了顿,“按你自己的想象,画一个蒙着面的。”
路明非蹲在画布前,手里捏着一支细画笔。
向日葵的主体已经完成,只是那朵向日葵没有面向太阳。它背对着阳光,花盘和花瓣被画在画布的边缘,画面真正中心是一截粗壮的枝干,枝干上布着细细的脉络,像某种生物的血管,也像一张被阳光照亮的地图。
很难想象,梵高在一百多年后还会遭此一劫,背日葵正如其名。
背着阳光的向日葵,将向日葵后背的枝干脉络画下来。
路明非的《背日葵》,和画面一样直白。
伊芙琳站在一旁,双手抱在胸前:“还差一点。”
“哪里?”
“叶子。一朵真正的向日葵,至少要两片叶子,才能看起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
路明非低头,在花茎两边各添了一片。
第一片画得有些大,遮住了半截枝干;第二片小许多,歪歪地垂在下面。
伊芙琳满意的点点头:“梵高画出了向日葵,你在我的指导下画出了背日葵。”
路明非把画笔搁在调色盘上:“我刚才还觉得它挺有思想。”
“背着阳光的向日葵,这个想法当然很有意思,反差的艺术容易引人深思。”
“您要不要点评一下,或者为这幅画做了一个评语之类的?”
伊芙琳看了看那朵背对阳光的花,点了点头。
“它没有面向太阳。也许只是它不想和别的向日葵一样。”
她递过一旁的红色颜料,让路明非画太阳,“也可能,它只是选了一个别的方向。”
路明非接过颜料,在叶片边缘添了几道浅浅的红色细线,像被太阳照过之后留下的颜色。
另一边,伊芙琳给绘梨衣立了块新画布,又翻出一张自己早年临摹的《蒙娜丽莎》复制品作参考。
绘梨衣不知道蒙娜丽莎是什么,一直没有开始画。
“绘梨衣没见过她。”绘梨衣说。
“没关系,你可以按自己的想象来画。”
“她是什么样的人?”
“有人说她神秘,有人说她忧郁,也有人说她刚好坐在那里,恰好被画了下来。”
“为什么要蒙脸?”
伊芙琳停顿了一下:“因为好玩,我就喜欢把著名的画加工一下。”
绘梨衣拿起黑色颜料,在画布中央画出一个人的轮廓。
既然要蒙上脸,绘梨衣直接画了一条从眉骨垂下来的黑色面纱。
面纱很长,遮住了脸颊和下巴,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只看向左边,一只看向右边。
路明非走过去时,绘梨衣正用一支小号画笔给那双眼睛添睫毛。
“你这是蒙娜丽莎,还是有斗鸡眼的人?”
绘梨衣认真画画,没有抬头:“她看起来很好笑吗?”
路明非又看了一遍。一只眼睛望向左边,一只望向右边,莫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滑稽。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这么一画,确实挺好玩的。”
绘梨衣这才抬起头:“是老板说的。”
“嗯?”
“老板说要好玩。”绘梨衣一本正经地说,“她说画一个搞笑的蒙娜丽莎,让看到的人都会想笑。”
绘梨衣原本不知道蒙娜丽莎该是什么样子,她只知道伊芙琳觉得这个斗鸡眼样子的蒙脸丽莎很有趣,她就照着这个想法画。两只眼睛各看一边,不深情,也不忧郁,谁见了都想乐。
“所以你这是故意的?”
“嗯。”绘梨衣认真点头,“这样一看,就很好笑。”
路明非看看她,又看看画,笑得不行:“成,确实好笑,谁看了都得乐。”
伊芙琳凑过来看了一眼,也乐了:“就是这个感觉。这双眼睛才是我想要的蒙脸丽莎,蒙着脸,却让每个人都想笑。”
绘梨衣伸手拿起一支画笔,在画的周围画了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向日葵也背着太阳。
路明非看见,立刻指着自己的画:“老板,她抄我的创意。”
“艺术家之间不叫抄。”伊芙琳笑,“叫互相影响。”
“那如果她把我的叶子也画上去呢?”
“那叫共同创作。”
“您这儿的规则是不是可以无限解释?”
“艺术本来就不该只有一种解释。”
伊芙琳让人从储藏室取出两个深色木框,她先把《背日葵》装进去,用软布把边缘重新擦了一遍,伊芙琳把《蒙脸丽莎》装进另一个相框。
她是真的把这两幅画当成作品来对待,不是取笑,也不是给游客添一个拍照的角落。
“老板,这框是不是有点太正式了?”
“画需要正式一点。”
伊芙琳拿出两张展签,先写下《背日葵》。
作者一栏,她交给了路明非,“写你的名字。”
路明非接过画,想了想,写下绘梨衣&Sakura。
他瞄了一眼,绘梨衣也写下了同样的名字。
伊芙琳把两幅作品摆在一起,一幅背对阳光的向日葵,一幅蒙着脸、看向两个方向的女人。
它们的颜色并不完全相同,却都留着一小块蓝、一点红,画画的人在不知不觉间,把同一种东西放进了两幅画里。
他望着展签上的名字落笔,忽然有点怪怪的。
他没想过自己的名字会被写在画旁边,更没想过,这幅画会挂在伦敦的一间美术馆里,和一只上班的猫、一只会飞的汉堡待在一起。
这大概是他头一回以艺术家的身份出现,尽管这个身份暂时只拥有一幅画,还是一幅看起来像向日葵、实际主要画的是枝干的画。
伊芙琳把两幅画挂上墙。
《背日葵》靠近窗边,阳光落在画框一侧,花朵背后的枝干被照得很清晰,叶脉上几道红色的细线也显现出来。
《蒙脸丽莎》挂在入口附近,正好能看见每个进门的人。
伊芙琳把两张卡片放进透明袋,递给绘梨衣:“你们下次来伦敦,可以凭这张卡免费参观。”
“下次门票不会涨到一百英镑吧?”
“如果涨价,我会提前告诉你。不过下次来时,你们要带一幅新画来。”
路明非立刻把手里的卡片塞进兜里:“乐意至极。”
临出门前,路明非忽然回头问了一句:“老板,您这间美术馆,靠这点生意,真能赚到钱吗?”
伊芙琳笑了:“靠卖画,的确很难。”
“那靠门票?”
“对,门票比较稳定。这里离国家博物馆不远,每天都有许多游客。有些人看完那些大博物馆,被历史和艺术压得喘不过气,就走进来,花六十英镑或者一百英镑,看一只猫去上班,舒缓一下身心,或者觉得自己见识了上流画作。”
路明非想了想:“听起来确实合理。”
“多数人不懂艺术,其实我也不总是懂。但他们进来以后笑了,停下来讨论了,或者给自己买了一张奇怪的明信片,那这次参观就不算白费。人不一定要看懂艺术,才有资格喜欢艺术。”
她看向墙上那两幅新画:“所以,你们画得开心吗?”
路明非和绘梨衣不约而同的点了点头,“开心。”
希思罗机场的到达大厅里,夏弥正靠在接机口旁边的栏杆上晃腿。
她手里拿着一瓶已经喝到见底的奶茶,吸管被她咬得有些变形。
大屏幕上的航班信息不断滚动,英文、法文和阿拉伯文的广播从头顶滚过去,提醒旅客注意行李和出口。
楚子航站在她旁边安静地看着信息板。
周围的人来来往往,拖着行李箱,抱着孩子,推着装满免税商品的推车。
夏弥抬头看他。
“师兄,你在伦敦是不是还有很多风流往事没有说呢?”
“没有。”
“你回答得太快了,正常人被问到这个问题,至少应该回忆三秒。”
“没有需要回忆的内容。”
“那你的英国生活一定很单调。”
“任务。”
“我就说吧。”
夏弥叹气,“一个人如果每天只做一件事,青春会提前退休。”
夏弥换了个姿势,继续说:“不过也有可能,你在某个雨夜遇到过撑红伞的英国姑娘。她站在泰晤士河边,对你说了一句很浪漫的话。然后你面无表情地问她,附近有没有精神病需要处理。”
“逻辑不成立。”
“哪里不成立?”
“第一,红伞在伦敦很常见,不足以构成特别记忆。第二,普通人不会在雨夜主动发现精神病。第三,我没有去过泰晤士河边执行相关任务。”
夏弥把奶茶杯扔进垃圾桶。
“师兄,你这样会让很多浪漫故事直接死在第一句话里。”
“故事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楚子航看着到达航班的状态。
“完美的结果,比如重逢。”
夏弥没有继续开玩笑,顺着楚子航的视线看向出口。
那趟航班已经落地一段时间,显示屏上的状态从抵达变成了行李提取中。
施耐德教授和卡塞尔学院执行部最精锐的一批人到了。
夏弥踮起脚,往出口方向看。
出口的人流开始增多。
几名穿着深色衣服的人整齐地走出来,他们都没有拖太多行李,步伐趋于一致。
夏弥看见他们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执行部的人。
紧接着,施耐德教授出现在出口处。
他比上次见面时看起来精神许多,眼里却带着少见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提着行李的执行部专员。
夏弥挥了挥手。
“老师,这边。”
施耐德朝他们走来,脚步没有加快,却轻松了几分。
“你们看起来很精神。”施耐德说。
夏弥笑眯眯地挽住施耐德的胳膊。
“老师,您今天也精神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