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里岛的自然风光动人。
海风从岛屿一端吹过来,会一路路过葡萄园、老石墙和公路,最后在岩层间吟唱岁月的回响。
人们会觉得这里适合度假,适合喝酒,坐在露天餐厅里等待一盘刚出炉的海鲜意面。
西西里岛的地下却是另一种风光。
诺诺抬起手,贴在身旁的岩壁上。
石壁赤红如血,它们在岩层深处深浅不一,很像凝固很久的血,又像被火烤过。
更奇怪的便是温度,岩壁并不烫,接近人的体温,掌心贴上去时,能感觉到带着体温的暖意。
这种温度是让人放松的温度,但出现在这样一座没有植物、也没有任何正常光源的洞穴里,就显得格外不正常。
诺诺收回手,在衣角上擦了擦。
“我现在有点理解,为什么旅游手册会把上面的龙洞写得那么神秘了。”
零站在她前方几步的位置四处看。
“上面的洞穴是给游客看的。”
“下面这个呢?”
“不是。”
诺诺看了一眼头顶,洞顶很高,偶尔有水滴落下来,砸在岩石上。
西西里岛最负盛名的Grotta del Drago龙洞,原来藏着真正的龙洞。
“零,我有一个很简单的问题。”诺诺说。
“嗯。”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鬼地方的?”
零停下脚步。
她回头看诺诺,脸依旧洁白如雪,金色的长马尾垂在肩后。
“有特殊的消息渠道。”
诺诺点点头。
零说有特殊渠道,那就真的有。
至于渠道是什么,可能是某个藏在世界边缘的情报网,也可能是一个连卡塞尔都无法完全摸清楚的组织。
诺诺想起那些零散的传言,学院里有关于这个女孩的种种猜测。
有人说零是来自俄国的贵族后代。
也有人说她根本没有监护人,年龄也是伪造的。
这些传言都不怎么靠谱。
卡塞尔学院最不缺的就是传言,有人说校长年轻时靠相貌骗到了卡塞尔学院的资金,有人说装备部地下室养着一只测试炸弹的龙类,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表示,芬格尔之所以连续留级,是因为他有着校长的把柄。
只有最后一条最像真的。
传言本身是没有可信度的,唯独关于零的传言反倒很靠谱。
她话很少,偶尔在食堂点一份东西,吃完后会把餐盘摆得整整齐齐。
她似乎不讨厌任何人,也没有表现出特别喜欢谁。
她看人的时候总是直勾勾地看,还有着离谱的洁癖,因此有人私下叫她“真空女王”。
意思是她身边仿佛有一层看不见的真空,所有东西都会被挡在外面。
诺诺当初听见这个称号的时候,觉得有点好笑。
现在回想起来,倒是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零忽然出现在她公寓门口的那天,诺诺惊讶极了。
诺诺忐忑地拉开门,看见零站在门外
零穿着厚厚的外套,背着一个旅行包,手里拎着一只纸袋。
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什么突然出现,她直接问:“诺诺师姐,我能在你这里住一段时间吗?”
诺诺当时愣住了。
她很快侧开身,零从背包里拿出一双折叠拖鞋。
零住进来以后,每天很早起床,洗漱完以后会把浴室恢复成没人使用过的样子。
她把毛巾折成相同的大小,瓶瓶罐罐按高度排好,连牙膏的盖子都拧得异常紧。
她和零一起看书的时候,零坐得很端正。
诺诺靠在沙发上翻杂志,零坐在另一边看一本厚厚的资料册,隔着很久才翻一页。
零合上书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手。
这就是零。
她并不冷漠,比如今天,零专门带她进入一座真正的龙洞。
这实在不是临时室友会安排的周末活动。
诺诺看着眼前延伸向黑暗的通道,觉得自己早该明白,和零做朋友,注定不会像和普通女孩一起交朋友那么简单。
“零,你带我来之前,真的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诺诺问。
“考虑过。”
“结论呢?”
“会来。”
“为什么?”
零顿了顿。
“任务告诉我的。”
诺诺扬起眉梢。
“这个任务太高看我了,我现在已经开始怀念平淡生活了。”
零从背包里拿出一块压缩饼干,递给她。
诺诺看着灰扑扑的饼干。
“你为什么给我饼干?”
“饿了会害怕。”
诺诺接过饼干,塞进口袋。
零朝通道更深处走去,诺诺跟上她。
地面并不平整,有些地方有接连不断的沟壑。
诺诺借着微弱的光线辨别了一下周围的环境。
四周空空荡荡,没有任何植物生长的痕迹。
按理说地底潮湿,总该有些喜阴的菌类或者苔藓,但这里连一根杂草都没有。
可能是因为岩壁类似人体的诡异体温杜绝了植物的寄生,也可能是这种长年不见天日的黑暗压根不适合生命存活。
诺诺伸手指了指前方黑黢黢的通道。
“零,我们要一直往前面去吗?”
零点了点头。
“去。”
她转身继续在前面带路。
诺诺跟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零脑后晃来晃去的长马尾上。
金色的长发扎成利落的辫子,发梢末端缀着一个小巧的花朵发卡。
随着零轻巧的步伐,小发卡左右摇摆,像是一只在风里跳舞的蝴蝶。
诺诺眨了眨眼。
今天马尾上的发卡是红色的。
如果她没记错的话,昨天零戴的是白色的,前天是一只淡黄色的,大前天似乎是浅蓝色的。
整整一周,这个看似没有任何人类情感波动的“真空女王”,居然雷打不动地每天换一个不同颜色的小花发卡。
配上她那张冷冰冰、小巧又精致的脸蛋,这种反差萌让诺诺心里的母爱和少女心开始疯狂泛滥。
诺诺忍不住捂着嘴轻笑出声。
走在前面的零像是背后长了眼睛,脚步一停,扭过头来,眼眸直勾勾地盯着诺诺。
“你……”
诺诺赶紧摆摆手,笑眯眯地凑上去。
“零,你的发卡每天都换吗?好像这一周多,我每天见你戴的都是不一样的颜色。”
零微微一怔,抬起纤细的手腕,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脑后的长辫。
“嗯。”
诺诺好奇地凑近了些,手指悬在半空中,又礼貌地停住。
“那个,我能摸一下你的发卡吗?”
零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随后把长长的发辫从肩头拨到了身前,递到了诺诺面前。
“可以。”
诺诺心满意足地伸手摸了摸那个小花发卡。
“我记得在学校的时候,你以前头上戴的一直是一只黄色塑料蝴蝶发卡,后来才换成这种小花发卡的。”
诺诺一边轻轻揉了揉发卡的花瓣,一边随口问道,“这个小花发卡,是不是对你很重要?”
零垂下眼帘,点了点头。
“嗯。”
诺诺眼珠一转,八卦之魂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我猜,是对你很重要的人送的吧?是喜欢的人吗?”
零明显愣住了,眸子里罕见地闪过一丝迷茫。
诺诺见状,嘴角的笑意更浓了,伸出一根手指在零面前晃了晃。
“犹豫了就是喜欢。”
零看着诺诺笃定的神情,轻轻眨了下眼,顺从地点了点头。
“是喜欢。”
诺诺心中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觉得自己今天无意间挖到了一个惊天大瓜。
卡塞尔学院的极地冰山、无情零,居然真的有喜欢的人了!
这可真是了不得的发现。
但八卦归八卦,诺诺的眉头很快又微微皱了起来。
零会喜欢谁呢?
在学院里,零几乎不和任何男生多说一句话,唯一的例外似乎只有路明非。
那次自由一日之后,零就莫名其妙地成了路明非的妹妹,甚至在很多公开场合,零对路明非的要求都百依百顺得有些过分。
守夜人论坛里至今还置顶着零给路明非递饮料以及背着路明非的高清抓拍照片,底下的跟帖分析写了足足几十页。
诺觉得路明非不是没有可能。
但她再想想,又觉得不太像。
路明非那家伙的感情生活已经足够复杂,再往里面塞一个零,恐怕连芬格尔都要连夜开专题直播。
而且零看路明非的眼神,似乎并不是那种意思。
诺诺没有继续追问。
有些秘密问得太快,就会失去趣味。
更何况零愿意承认喜欢已经足够让人意外,再追下去,很可能会适得其反。
“算了,我不想知道了。”诺诺甩了甩红发,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赶了出去。
零把长辫重新甩回脑后,继续在前面带路。
金黄色的马尾晃来晃去,幅度似乎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诺诺看着那个轻快摆动的小花发卡,虽然完全无法从零冷若冰霜的脸上看出任何情绪变化,但从这根马尾的摆动节奏上,诺诺敏锐地读出了一个信息,这姑娘现在好像有点开心。
通道继续向下,四周的红色岩石逐渐黯淡,四周变得暗黑一片。
诺诺正准备从口袋里摸手机照亮,前面的零却已经熟练地拉开了随身的小背包。
“啪嗒。”
两声清脆的开关声响起,两束极亮光柱瞬间亮起。
零自己手里握着一个强光手电,转手将另一个递到了诺诺面前。
诺诺接过来,看着手电筒上印着的军工防滑纹路,忍不住笑出了声。
“你连这种专业级的强光手电都准备好了,还准备了其他东西吗?”
零闻言停下脚步,把背包取下,拉开拉链,开始一件一件往外掏东西。
几包高热量巧克力、一卷攀岩专用的高强度尼龙绳、一把军用匕首、一盒火柴、一个密封的一次性防毒面具,还有一个微型的急救包。
诺诺目瞪口呆地看着地上摆得整整齐齐的生存套装,被零这种过分充足的配置震撼到了。
她拿起那个防毒面具晃了晃,狐疑地问道:“连防毒面具都带了?这地方用得上吗?而且只有一个,够我们两个人用吗?”
零摇了摇头,淡定地把东西重新塞回包里。
“用不上,随手放的。”
诺诺举起手电筒,把光束投向前方一望无际的黑暗深处。
光线在黑暗中延伸出几十米后就被吞噬殆尽,只能看到两侧无休无止的赤红岩壁,像是一条巨大的咽喉,正等待着吞下进入的所有活物。
诺诺收敛了笑容,有些不太安心地问:“零,这里到底算是什么地方?是尼伯龙根的入口通道,还是真正的古代龙洞?前面看起来还有很长一段路,危险吗?”
零站在原地,低头思索了片刻。
“不危险。”
说完,她朝着诺诺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白皙小巧的手掌摊开在手电光下,指节分明。
“害怕可以牵我的手。”
诺诺看着伸向自己的小手,先是一愣,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起来,毫不客气地一把牵了上去。
“好啊,我好像确实有点害怕了。”
零的手很白,手指纤细,掌心柔软,但握上去的瞬间,有一种异样的稳定感,仿佛就算天塌下来,这只手也不会有半点颤抖。
两人并肩往前走,诺诺一边走,一边借着手电筒的余光偷偷观察零的侧脸。
少女依然没有半点表情变化,呼吸轻盈悠长,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微不可闻。
她的睫毛在光下投出细小的影子,眼睛却始终看着前方。
诺诺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想得太多了。
她本来真的怀疑过,零会不会是什么更难解释的存在。
这种事不是没有先例,漂亮的女孩、神秘的来历、对某些古老秘密知之甚详,再加上一座真正的龙洞。
她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过最离谱的情况。
比如零走到洞穴最深处,忽然转身,告诉她自己其实属于某个无法现身的存在。
然后洞穴深处出现巨大的影子,岩壁上的红色开始流动,古老的语言从地底响起来。
零忽然转过身来,黄金瞳暴涨,冷酷地宣布自己其实是某位苏醒的初代种龙王,接着说出一堆尘封几千年的秘辛,最后自己再用深情大义的嘴炮感动这位化作人类少女的冷漠龙王,化险为夷。
但现在牵着这只冰凉的小手,诺诺心里忍不住一阵发乐。
她彻底推翻了自己之前的离谱猜测。
零身上没有那种古老物种的气息,她只是一个性格有点缺陷、生活习惯有些怪癖、在人际交往上不太正常的混血种少女,绝不是像夏弥那样的不正常人类物种。
诺诺微微侧过头,冷不丁地开口:“零,你是特工对吗?你在为某个非卡塞尔学院的混血种秘密势力效命,对不对?”
通道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回荡。
零没有停步,牵着诺诺的手没有丝毫力道上的变化。
“是。”
诺诺轻轻拍了拍零的手背,继续试探:“你身后的那个势力,和路明非牵扯很深,对吗?”
零再次点了点头。
“对。”
诺诺来了兴致,停下脚步拉住零,认真求证:“那你们和路明非到底是什么关系?是在利用他,还是某种幕后的合作与资助?”
零停下来,似乎在回忆某些具体的对话,酒德麻衣和苏恩曦曾经讨论过这个问题。
过了几秒,她轻声说道:“特殊的关系。”
“什么关系?”
“可能是保姆。”
“噗——”
诺诺一个没忍住,直接笑得前仰后合。
“保姆?哈哈哈哈哈……你给路明非当保姆?”
诺诺乐不可支地看着零。
“这也太好笑了,你的冷笑话好好笑。”
零看着笑得花枝乱颤的诺诺,神色依旧认真,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是保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