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的安静和地面上的安静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
在地面上,哪怕是深夜无人的荒野,微风吹过草叶沙地也会沙沙作响,无处不在的风,流动着生命气息。
但在几十米深、尘封了一百多年的地下石厅里,空气宛如一滩死水,连呼吸声都显得沉闷无比。
零特意把身旁的纸张按压了一下,邀请诺诺坐下。
诺诺看了一眼干干净净的纸,笑着挨着零坐了下来。
石板底下温热,坐在上面暖烘烘的,有些像北方人坐的炕,但适宜的温度使得古怪的腥气久久不散。
诺诺把双手揣进兜里,背靠着巨大的棺椁。
这真是一场莫名其妙的等待。
要等谁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等到不知道,待会儿会发生什么更是毫无头绪。
诺诺在卡塞尔学院待了这么久,大大小小的突发状况经历过不少,但像现在这样坐在一个堪称阴森恐怖、随时可能跳出未知怪物的巨大棺材旁老老实实陪坐,对她来说确实还是第一次。
人一旦陷入漫长而无所事事的等待,脑子就会不可抑制地开始胡思乱想。
诺诺想起自己最近在做的人文历史课作业。
施耐德教授要求她从人类历史上的著名人物中挑选几个典型,分析他们的代表著作以及在特殊环境下的心理演变过程。
现在坐在这片诡异的洞穴里,枯燥的内容忽然变得无比鲜活生动又记忆犹新。
中国历史上那位被称为儒家最后一位圣人的王阳明,当年被贬谪到贵州龙场的荒蛮绝地。
无粮无友,蛇虫出没,甚至要自己动手伐木建房。
可偏偏就是在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绝境里,他坐在石棺旁大彻大悟,最终搞出了影响后世几百年的“心即理”与“致良知”,缔造了名垂青史的龙场悟道。
西方那位大哲学家柏拉图也是一样。
雅典的政局动荡不安,苏格拉底被判饮鸩自尽,在城邦文明几乎走向崩溃的灰暗时刻,柏拉图在动荡与失望中转身走向了内心,构建起至今被无数人讨论的《理想国》。
人类历史上那些真正开天辟地的大成就者,倒也未必都与龙的血统有什么必然联系。
坚毅到近乎偏执的意志,加上命运硬塞给他们的一场场绝境,往往才是铸就那些理论的精妙熔炉。
诺诺托着下巴,目光在石壁上游移。
如果按照这个标准来看,自己现在坐着的这个鬼地方,算不算得上是一种标标准准的绝地?
头顶是岩层,脚下是崎岖的石头,四周还有臭味儿,身边除了一个精致得像娃娃、半天蹦不出三个字的冰山小姑娘,就只剩下一具大得能装进一辆小货车的神秘棺材。
如果自己在这里待上足够长的时间,经历一段这种黑暗与孤独,等之后走出去重新晒到西西里岛的阳光时,脑子里会不会也突然灵光一闪,悟出一套震惊整个混血种学术界的全新哲学理论?
诺诺想着想着,嘴角扯了扯。
她的思绪已经彻底脱轨了,甚至连最开始的目的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她明明是接到了恺撒的正式邀请,专程跑到西西里岛来做客的。
按原计划,她现在应该坐在加图索家的豪华庄园里,手里端着侍从递上来的拉菲,听恺撒用骚包的声音讲述某艘游艇的试航经历,或者看庞贝那个不着调的老东西在宴会上如何被其它人们围追堵截。
实际上,她连恺撒的头发都没见到,自己却莫名其妙地钻进了一条古怪的地下洞穴,陪着可爱的冷面特工在棺材旁发呆。
有些事情发展起来,往往比守夜人论坛的头条还要荒谬得多。
诺诺收回飘远的思绪,转头看向身旁的零。
零坐得端正,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腰背挺直。
手电筒的光束渐渐黯淡,只照亮了她脚下一小块的石板。
零似乎察觉到了视线,微微侧过脸,看了诺诺一眼。
见诺诺只是发呆并没有要开口的意思,零便自然地把目光收了回去,继续盯着地上的光斑,保持着雕塑的静坐姿势。
诺诺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亮看了一眼。
屏幕上的时间告知距离她们在这里坐下等待,已经整整过去了两个小时。
哪怕是执行部配发的最顶级的战术强光手电,在连续高功率照明两个小时后也彻底耗尽了最后一丝电量。
随着最后的光斑消失,大厅里唯一的光彻底熄灭了。
四周瞬间沉入了黑暗,只剩穹顶上稀疏的萤石,还勉强散发光,却依旧看不清周围人的脸庞。
诺诺觉得这两个小时大概是自己有生以来度过的最难熬的时间。
身旁的零真就只是在纯粹地等待。
整整一百二十分钟,她既没有挪动过一下坐姿,也没有开口说过一个音节,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维持在完全相同的节拍上。
诺诺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怀疑现在坐在自己身边的这个零,和两个小时前蹲在地上抱紧膝盖笑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根本就不是同一个人。
在彻底降临的黑暗中,肉眼已经看不清身旁人的面部细节了。
诺诺引以为傲的侧写能力在失去视觉信息后直接被废掉了一大半,她无法通过观察微表情来捕捉零的情绪波动。
唯一的消遣方式也被剥夺,诺诺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她微微侧过身,压低声音:“零。”
零在黑暗中把头偏向诺诺的方向,动作轻微。
“嗯。”
“你老实交代,你这次该不会是故意把我骗到这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鬼地方,然后等会儿你的同事或者保姆团的其他人冲进来,把我套上麻袋抓走,也强行把我改造成路明非的专属保姆吧?”
黑暗中,零微微歪了歪脑袋。
因为光线太暗,诺诺并没有看清少女此刻因为这个荒唐问题而微微流露出的困惑可爱的神态。
“不是。”零认真地回答。
“好吧,看来我又猜错了。”
诺诺往她身边挪了一小寸,“不过零,我一直挺好奇的,为什么长得这么漂亮又冷冰冰的女孩子,平时讲话总是这么少?”
这个问题显然超出了零平时的逻辑范畴。
她在黑暗中沉思了良久,她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来回答这种没有明确答案的问题。
诺诺轻声自言自语:“这种性格是天生的,还是因为小时候经历过一些特别难过的事情?我总觉得,世界上每一个小女孩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应该都是特别活泼阳光的吧,就像夏弥那样,整天蹦蹦跳跳,没心没肺的。”
零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
她的声音很轻。
诺诺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很多事情其实并不难推测。
“零”这个名字,怎么听都像是一个冷酷的实验编号,或者是一串代码的最前端。
既然有“零”,那后面很可能就曾经有过“一”、“二”、“三”甚至更多。
但毫无疑问,排在最前面的那个序号,往往也是最早被推入绝境、最早经历那些残忍变故的人。
诺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忽然觉得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染上了多愁善感、容易心软的坏毛病。
明明只是自己随意推测出来的信息,心里却莫名其妙软得一塌糊涂。
她吸了吸鼻子,用温和语气试探着开口:“零,我能再摸摸你的发卡吗?”
零在黑暗中轻轻应了一声。
“嗯。”
诺诺伸出手,在黑暗里小心翼翼地摸索着。
手先碰到了零纤细的手臂,然后一路向上,越过单薄的肩膀,最后落在了零柔软的头发上。
诺诺没有停在发辫梢,而是把手掌覆盖在零的头顶上,掌心顺势摸住了小小的花朵发卡,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
零的眼眸闪过一丝讶异,诺诺不是在摸发卡,而是在摸她的头。
在黑暗中,常人的视线会受阻,但零的视觉却依然能略微看到周围。
她隐约看到了诺诺脸上有着唏嘘与温和的神情。
诺诺是在可怜她,零的神色变得有些古怪。
其实如果按照真实的年龄来计算,她的实际年龄要比诺诺大得多。
而且,她的头顶也从来不是可以随便触碰的地方。
在此之前,真正伸手摸过她脑袋的人屈指可数。
零号……小海豹。
路明非。
还有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偶尔在发完疯后揉她的头。
现在又多了一个诺诺,诺诺的手很温暖。
“零,平时一个人在学校里,会觉得孤独吗?”
诺诺一边轻轻抚摸着她的金发,一边轻声问道,“除了每天换不同颜色的发卡,你平时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东西吗?”
零在温热的手掌下轻轻摇了摇头。
“不孤独。”
“那喜欢什么?”
“布丁。”
诺诺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喜欢布丁啊……这好像是每个小女生的共同特点呢。不过说起来,卡塞尔学院的焦糖布丁,听说味道确实很不错。”
零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
“嗯,学校的布丁很好吃。”
诺诺眨了眨眼睛。
“对了,路明非和楚子航他们最近好像出任务去了英国。英国虽然饭菜一塌糊涂,但那些老派的英式甜品种类可不少,光是各色各样的布丁就能排满一整张菜单。你要去英国吗?”
零转过头,看着诺诺有些朦胧的漂亮脸庞。
“你去英国吗?”
诺诺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我去英国你就跟着去英国吗?怎么,你接到的特工任务除了给路明非当保姆,还包括全程跟着我、保护我?”
零没有否认,十分干脆地点头。
“嗯。”
诺诺欣然拍了一下大腿。
“好啊,那这趟从西西里回去之后我就去英国。到时候我带你去伦敦最好的下午茶餐厅,把菜单上所有的布丁全点一遍,怎么样?”
零点点头。
“可以。”
诺诺心里一阵得意。
在路明非那些的叙述里,他最感动的一件事,就是当年在全世界混血种势力围攻的绝境中,自己带他在风雨里满世界逃亡。
诺诺心想,那这次自己要做最伟大的壮举,大概就是带着卡塞尔学院最冷酷的真空女王,坐在泰晤士河边就着热红茶大口大口地吃布丁了。
听到眼前乖巧的小人偶答应,诺诺心里忽然升起了一点恶趣味。
她正盘算着要不要趁着四下无人,逼着零叫自己一声“姐姐”来过过瘾。
然而话还没说出口,身旁的零却像是提前预判了她的企图一般,突然站了起来。
动作急促如闪电。
诺诺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吓了一大跳,愕然抬头。
“怎么了,零?”
零背对着她,娇小的身躯在黑暗中绷得笔直,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侧的匕首。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
“等待的人来了。”
在诺诺完全无法捕捉的超远距离上,零敏锐的听觉早就越过了通道,捕捉到了外面的动静。
沉重的脚步声,以及悠长平缓的呼吸声。
外面正有一个人沿着通道,不疾不徐地朝着这座地下大厅走来。
诺诺屏住呼吸,耳朵里除了自己的心跳声外什么都听不见。
她下意识地按了按手电筒的开关,手电筒毫无反应,里面的蓄电池罢工了。
她又赶紧从兜里摸出手机,按亮了屏幕。
屏幕亮起的瞬间,诺诺借着微光看清了零紧绷的侧脸。
诺诺忽然意识到在黑暗的环境里点亮光源无异于给敌人提供活靶子,手指一按,迅速熄灭了屏幕。
四周重新陷入黑暗,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这一次,连诺诺都清晰听到了声响。
诺诺在心底暗暗骂了自己一句愚蠢。
她直到这一刻才反应过来,自己跟着零跑进这个鬼地方,居然等待的人是敌是友都没搞清楚。
她浑身上下连一把防身的小刀都没带,真要动起手来,自己不仅帮不上半点忙,反而会变成拖累零的巨大累赘。
零的言灵是序列极高、危险的精神系言灵“镜瞳”。
那似乎是一种能够瞬间解析、拆构并完美复制他人言灵结构的怪物级能力。
但在这种没有任何己方战力提供参考的孤立环境下,自己这个只会进行现场侧写的无言灵人员,连给零当个言灵复制工具人的资格都没有。
诺诺在心底疯狂祈祷,来的人千万别是什么不死不休的死侍或者未知的仇家。
然而事与愿违。
当沉重的脚步声踏入大厅的一瞬间,空气里骤然响起了一阵破空风声。
在这座几乎密闭、沉寂了百年的地下大厅里,根本不可能有自然风的流动。
诺诺瞬间意识到,风声是是刀刃劈开空气的呼啸。
没有任何预警,杀气在黑暗中凌然释放。
零的反应迅速,腰间的匕首瞬间出鞘。
“铛!”
金铁交鸣的响声如同雷霆作响般在地下大厅里响起。
冲击力激起一串耀眼夺目的金黄色火星。
火光在黑暗中闪烁了不到零点一秒,便彻底熄灭。
诺诺甚至没来得及看清偷袭者的身形。
初次碰撞的冷兵器在一刹那间分开。
在火光消失的一瞬间,大厅中央两道交手身影同时睁开了双眼。
两双炽烈的黄金瞳骤然洞开,光芒璀璨宛如两轮升腾的骄阳。
零的黄金瞳在睁开的瞬间,便锁定了对面那双苍老凌厉的瞳孔。
刹那间,镜瞳运转,被解析出来的言灵回路顺着零的意志释放。
周围的时间流速被放慢了数十倍,在零感知的领域里,下一记挥出的刀将快到极限。
零却露出了无以复加的错愕表情。
时间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