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慢都是相对的,零察觉周围的时间忽然变慢的同时,也察觉到了自己在另一个混血种的感知中也在变慢。
零惊愕的刹那,对方的武器停在她面前。
那是一柄细长的刀,刃口抵住她的匕首,持刀的人没有借着时间零的优势继续进攻,反而先一步收住了手。
零的镜瞳复制来的言灵,从来不会超过原主人对于言灵的掌控程度。
时间的权柄在对方手里,对方想让它走多快,它就走多快。
零没有贸然出刀,她耳尖听见了一声响动。
“笃。”
像手杖敲击在石板上。
零的紧绷慢慢放松,黄金瞳里眼波流转。
时间重新流动,诺诺没来得及问发生了什么,就听见黑暗中传来一阵带着笑意的声音。
“哈哈,好久不见啊,零,还有诺诺。”
声音轻快,仿佛这里不是深埋地底的龙洞,而是卡塞尔学院午后阳光明媚的草坪。
声音的主人笑着欣赏两个女孩此刻的沉默。
“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出来冒险的你们。”
一束白光亮起,昂热从黑暗里走了出来。
他一手打着手电筒,一手握着折刀,手电的光照亮了他带着笑意的脸。
诺诺张着嘴,沉默了几秒。
她做好了看见某个死侍、龙类,或者至少是危险人物的准备。
她自己没有武器,又没有言灵,真打起来只能尽可能别给零添麻烦。
但眼前站着的人居然是昂热。
怎么会是每天都在校长办公室喝下午茶、开着犀利跑车四处乱晃、看起来比绝大多数学生都更像贵族公子的昂热校长?
“校长?”
诺诺懵了一会儿震惊道,“怎么会是您?”
昂热把折刀收回袖中,笑眯眯地张开手。
“真的是我,有没有被惊喜到?”
“惊喜得差点心脏停跳。”
诺诺按着胸口抱怨,“您要是再晚一点开灯,我可能就要把您当成怪物了。”
“那我很荣幸。”
“一点都不荣幸。”
诺诺指了指零,“还有,您既然带着手电筒,为什么不一进来就开灯?非要摸着黑进来,还拿刀砍我们。”
昂热轻轻晃了晃手电筒,光柱扫过棺椁,又照到两个女孩身上。
“黑暗适合隐蔽,而且我刚好想检测一下学院优秀学生的实战状态。这里是个不错的考场,有未知的地形、失效的照明、无法确认的敌人,还有一个会在黑暗里胡思乱想的搭档。”
诺诺哼了一声。
“我听出来了,您最后那句是在说我。”
昂热很温和地说,“不是说你,我是在描述一个普遍现象。”
昂热看向零,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不过,结果超出了我的预料。零,你的镜瞳用得很好。看见对方黄金瞳的瞬间就开始解构言灵结构,在陌生环境里没有贸然追击,也没有因为成功复制就放松警惕。”
零收起匕首,轻轻点头。
“谢谢校长。”
“不用谢。”
昂热说,“能用镜瞳复制出时间零,说明你的血统稳定性和战斗能力都比我预估得更好。”
诺诺看了零一眼。
零还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仿佛刚才从黑暗里扑出去接住一刀、又在一瞬间刀的人不是她。
零这种人就是那种在考试里拿了满分,也只会点点头,说一句“嗯”。
昂热像是看出了诺诺的想法,笑着补充。
“至于诺诺,你也很好。”
诺诺挑眉。
“校长,我刚才什么都没做。”
“你没有在第一时间制造更多噪声,没有盲目冲出去,也注意到开灯会暴露位置。这对一名侧写者来说很重要。侧写关键的就是在危险发生以前看见危险。”
“校长,您这种夸奖有点像是在发安慰奖欸。”
“不。”昂热摇头,“真正适合探险的组合,恰恰是一个能在最短时间内作出判断的人,和一个执行判断的人。零负责动手,你负责看路,你们两个一起钻进这种地方,十分可靠。”
昂热的手电筒向上抬起,照过岩壁上层层叠叠的炼金纹路。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又低头看向宽阔得不合常理的地下石厅。
“我们头顶就是意大利最出名的龙洞,许多人每年花钱进去看岩石、钟乳石和导游编出来的龙类传说。但下面这块地方藏得很深,地图上没有,旅游公司的路线里也没有。”
他回过头,嘴角带着笑。
“你们两个能找到这里,是特意为我准备的惊喜吗?”
诺诺下意识看向零。
她想把话说得更有气势一些,比如“我们循着古老的炼金痕迹深入地底,专门来挖掘被历史掩埋的秘密”。
但事实是,零忽然出现在她的公寓门口,又在不久之后忽然带她进了洞,她们等了半天,灯没电了,零笑了一次,自己和零讨论完布丁和英国下午茶,校长就从黑暗里跳出来砍人。
“我们就是来探险,刚好遇到您。”
昂热看着她的眼睛,诺诺善于观察,也习惯被人观察。
片刻后,昂热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昂热随意地招了招手。
“既然这样,我刚好需要你们帮忙。”
“帮忙?校长,您是想让我们帮您找人,还是帮您把这口棺材搬出去?先说明,后者恕不奉陪。”诺诺说。
“放心,我还没有丧心病狂到让两名学生搬七米长的棺材,而且我目前也搬不动。”
他说着,把手电筒夹在腋下,解开了外套的扣子。
诺诺起初没有明白他的意思,随后,手电筒的光落在了昂热胸前。
他里面的衬衣已经被血浸透,胸口有一道很长的裂伤。
血迹在衣料上凝成深红,伤口边缘还没有止住渗血。
昂热刚才一路走过来时姿态仍然很从容,甚至还能挥刀发动时间零。
诺诺愣住了。
“校长,您受伤了?”
“显而易见。”昂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我原本想把它处理得更体面一些,但看来它不愿意配合。”
诺诺皱着眉,“这不是体不体面的问题,您伤得这么重,刚才还拿刀试我们?”
“测试总该有点成本。”
“您这个校长当得真有学院特色。”
昂热笑了笑。
零已经蹲下身,从背包里取出急救包。
绷带、止血剂、消毒棉片、手术刀、小型缝合包,还有让诺诺看了都忍不住张大嘴巴的肾上腺素注射剂。
诺诺迟疑的拿起一支肾上腺素,转头看向昂热。
“校长,这里有肾上腺素。您需要来一针吗?”
昂热的眼睛亮了一下。
“好极了,这正是我喜欢的小甜点。”
“正常人把这个称作小甜点,会被医生赶出诊室。”
“正常人也不会在龙洞底下遇见一位随身带着手术刀和肾上腺素的学生。”
诺诺无法反驳,因为零确实不是正常学生。
她拿着注射剂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照昂热的示意,将药剂注入他的身体。
注射器被收起后,昂热闭了闭眼。
片刻之间,他略显苍白的脸色恢复了许血色。
混血种的心跳本比普通人更有力,药剂进入身体后,龙血被激发得更加迅疾。
胸前伤口的渗血渐渐减缓,伤处开始结痂,某种看不见的力量把散开的血肉重新拉拢。
诺诺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直到确认血不再往外流,才缓缓松了口气。
今晚真是魔幻得难以想象。
她和零坐在一座不知谁留下的巨型棺材旁边等人,然后等来一位受了重伤的校长。
校长第一件事不是求救,而是摸黑冲进来给她们开实战测验。
“校长,您怎么会到这里,还受了这样看起来很恐怖的伤?您不是偷偷出门旅游了吗?”诺诺问,
昂热重新扣上外套。
“旅游和追踪故人的行程安排,有时会产生一点重合。”
“您这定义也太宽了,您究竟去做什么了?”
“我发现了一位故人的踪迹,于是就生出了寻访故人的心思。只是这位故人不太想见我,我只好费了一些力气才找到他。”昂热说。
诺诺一句话也不信,昂热胸前的伤口可不像那么简单。
“找到以后呢?”
“我本想和他寒暄几句,我们确实很久没见了。可寒暄进行到一半,出现了一头龙类。”
诺诺的眉头皱了起来。
“龙类?”
“是。”
“初代种龙王?”
能把昂热伤到这个程度的东西,在诺诺的认知里并不多。
昂热的时间零意味着绝对的速度,意味着他常常可以在敌人意识到自己已经死了之前结束战斗。
如果连这样的昂热都带着伤逃进这里,那么对方至少该是一头极可怕的怪物。
昂热摇了摇头。
“未必。可能只是三代种,也可能接近次代种。”
“只是?校长,您能不能别把这种东西说得像一只学校的野猫?而且三代种真的能伤到您吗?”
“年纪大了,状态总会有起伏。”
诺诺干脆地说,“我不信,您肯定是被偷袭了。我不相信您会被一头三代种打成这样。”
昂热没有回答,他抬头望向巨型棺椁上方,盘根错节的炼金纹路一路向岩壁深处延伸。
“有时候,速度再快也无法保证所有人都站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诺诺听懂了其中的意思,龙类或许不是唯一的威胁,那个所谓的故人也未必只是一个不愿见面的老朋友。
“校长,您见的故人,是很久以前的故人吧?”
“是。”
“很久以前到什么程度?”
“大概一百年。”
诺诺看了他一眼,轻声问。
“和夏之哀伤有关?”
昂热的目光落到她脸上,随后露出赞许。
“诺诺,你很聪明,一下就猜到了。”
“因为您这个人其实不太像会为了单纯叙旧,把自己搞得满身是血跑到意大利来。”
诺诺撇撇嘴,“所以我猜那不该是您的故人,而是您的仇人。”
昂热没有否认。
“仇人和故人,有时并不冲突。”
诺诺转头看向零,零仍然安静站一边。
诺诺忽然想到了更荒唐的一件事。
零接到的任务是带着自己来这里等待。
急救包里恰好有昂热需要的东西,她们坐在这里的时间又刚好足够等到昂热出现。
保姆团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怪物组织?
似乎连昂热会在什么地方受伤、什么时候找到这座地底石厅,都被安排进了计划里。
诺诺的眼神里写满了“你们到底有多大能力”,零看懂了。
她轻轻摇头。
“这些我也会用到。”
急救包不是专门为昂热准备的,绷带、止血剂、肾上腺素,都是零认为自己可能需要的东西。
零带着它们走进任何地方,像是有人出门时随手带钥匙、手机和零钱。
诺诺忽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昂热却意味深长地看了零一眼。
“你们早就知道我会出现在这里,对吗?”
零想了想,点头。
“任务要求等待。”
“但没有告诉你等谁。”
“没有。”
“诺诺也在任务中?”
“是。”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少许,很快又恢复如常。
“很有意思的任务。”
石厅里缓慢沉重的心跳还在响,为了换个话题,诺诺再次看向昂热。
“校长,您说的故人,我们听说过吗?会不会是狮心会那些旧照片上贴着名字的人?”
昂热走到棺椁前,他抬起手,拂去棺椁表面积了不知多少年的灰。
灰尘散去,露出弯曲而古老的炼金文字。
“弗里德里希·冯·隆。”
诺诺确实听说过。
狮心会的资料里保留着许多的照片和档案,上面有一些名字会被反复提起。
弗里德里希·冯·隆属于那个狮心会的第一代精英,曾经参与过许多早期的龙类遗迹考察。
后来,据说他前往统万城旧址进行一次个人考察,此后便失去了消息。
消失近百年的人,理论上不该还能出现在任何地方。
“他不是早就失踪了吗?”诺诺问。
“是,很长一段时间里,学院都认为他已经死了。直到最近,有人在中国首都见过他。”昂热说
诺诺皱眉思索。
“中国首都?”
“我抵达那里时,在一家古玩店发现了他的踪迹,我知道了他的中国名字,林凤隆。”
“然后呢?”
“他已经离开一个月了。”
诺诺怔住,“校长,您不会为了追一个一百年前失踪的人,从中国首都一路追到意大利吧?”
昂热点点头说:“我查到了他的航班记录。他从中国前往法国,之后又到了意大利。我沿着他留下的痕迹找了过来。”
“您真的从中国追到法国,再追到意大利?”
“是。”
“途中不休息,也不进医院?”
“时间不太够。”
诺诺指了指他胸前。
“您总不会是在中国受的伤,再拖着伤口飞到这里吧?”
昂热摇头。
“伤是在这里留下的。不久前,我遇见了弗里德里希,我们刚说了几句话,那头龙类就出现了。它伤到了我,弗里德里希趁着混乱逃走了。”
“他没有和那头龙类一起攻击您?”
“没有。”
昂热也并不确定弗里德里希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也许他早就知道那头龙类的存在,甚至有可能,龙类本身就是他带来的。
“不过他临走之前,告诉了我一个地址。”
诺诺抬手指向面前的巨型棺椁。
“就是这里?”
“大概是。”
昂热走近棺椁,这里的温度比外面的岩壁更高一点,触碰上去并不冰冷。
棺椁周围的炼金纹路像无数条管道,静静把某种力量送往它的内部。
他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腐朽断裂的旧电线、锈蚀的灯架和埋在灰尘下的金属。
“近代有人进入过这里,维持过它的运转,弗里德里希很可能来过。”
诺诺凑近一些。
她刚才已经敲过这东西,知道里面是空的。
“校长,这东西里面到底是什么?不会真是吸血鬼的祖先,或者狼人的始祖吧?”
昂热笑了起来。
“诺诺,你的想象力很丰富。”
“毕竟我已经在这地方坐了两个小时,还没等到一个正常答案。”
“这里没有吸血鬼,也没有狼人,那些故事是人类为了故事和电影,才慢慢编出来的。这里留下的,只有龙类存在过的痕迹。”
诺诺抬头看着棺椁。
“那它是初代种的棺椁?”
“不是棺椁,这是温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