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床?”
诺诺看着抚摸棺材的昂热,觉得温床和眼前的地下洞穴实在不太相配。
温床应该有阳光、空气和足够柔软的床铺,就算没有那些,至少也该有一间通风不错的房子。
哪怕是某些研究所里的培养舱,也会装着明亮的灯和整齐的管线。
但这里没有阳光,只有微弱的空气流通,没有任何让人联想到温暖的东西。
这里有一口七八米长的棺材,满地腐朽的电线,还有一股从地底缓慢冒出来的腥臭。
附近的萤石倒是勉强提供了一些光,但微弱的光照在棺椁上,只会让它看起来更加像一件凶器。
诺诺看了看自己坐过的纸,这大概是整座石厅里唯一称得上干净的东西。
“校长,您认真的?”诺诺问道,“这种地方是初代种打造的温床?”
昂热收回手,笑着看她。
“你觉得不像?”
“当然不像。”
诺诺站起来,走到棺椁另一侧。
诺诺唯一见过的龙就是夏弥,她看起来像一个有些贪财、很容易和别人打成一片的漂亮女孩。
夏弥平时干干净净的,衣服也收拾得很整齐。
如果夏弥有尼伯龙根,诺诺相信里面至少会干干净净的。
“龙毕竟是一种智慧生物。智慧生物就算不追求舒适,也总该有一点基本审美吧?这里黑,潮,臭,连人在里面说话都能听见回声。我唯一能想到会喜欢这种地方的生物是蝙蝠。”
“传说故事里的龙住山洞是因为龙需要藏宝库,不代表它们喜欢把卧室和下水道建在一起。”
“我不认为任何一位高傲的初代种会选择睡在这里,除非这位初代种根本不是拿来睡觉的。”
昂热点了点头。
“这次你猜对了。”
“我刚才说了很多内容,您指的是哪一句?”
“最后一句。”
“那您倒是早点说。”
“我只是想让你多观察一会儿。”
“校长,您知道吗?我有时候会觉得您很像一个给学生布置了作业,却故意不告诉答案的老师。”
“哈哈,我偶尔也会想去带一门课程,但是总事与愿违,零,你也来猜一下。”
零站到了棺椁侧面,她低头看着外壳上的炼金文字。
密集的符号沿着青黑色金属排列,每一组纹路之间都留着细小的间隔。
它们并不像普通封印那样将力量集中到某个核心,也不像攻击性炼金阵列那样形成明显的爆发节点。
这些炼金纹路更像是在维持一种循环。
诺诺站在她身边。
“零,看出什么了吗?”
“像卵。”
诺诺抬头看了看棺椁。
“你是说,这个东西在模仿龙卵?”
零点头。
“炼金符号从外面向里面排列,像是在模拟龙族胚胎的结构。这里的纹路负责供给,另一部分负责压制,可能是祭祀。”
诺诺顺着她的话说下去。
“或者封印?”
零再次点头。
“可能。”
昂热在一旁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很接近了。”
诺诺转头看他。
“接近的意思是,我们都猜错了一点?”
“不是完全错。”
昂热伸手拂去积灰。
“这个棺椁其实是一种换血装置。”
诺诺的表情微妙,低头看了看棺材上密密麻麻的符号。。
“换血装置?”
昂热点头。
“嗯。”
“您的意思是,过去有人躺进这里,然后通过这个装置,把自己身体里的血换成龙类的血?这不是棺材,而是远古手术台?”
“也可以这么理解。”
“那躺进去的人会怎么样?”
“如果成功,大概能得到更高的血统。”
“如果失败呢?”
昂热看着她。
“那就是另一个问题了。”
诺诺没能从这个回答里得到任何信息。
她想象了一下自己躺进棺材,四周的炼金纹路同时亮起,古老的管道把不知道什么东西送进身体里。
“校长,这个要怎么操作?”
“我不知道,但副校长一定知道。”
“为什么又扯到副校长了?”
“因为学院里也有一口这样的棺材。”
诺诺的眼睛一点点睁大。
“学院里?”
“准确地说,是在某个不太方便让学生参观的地方。”
“冰窖?”
昂热点点头。
诺诺忽然觉得卡塞尔学院变得有些邪恶。
地面上有教室、宿舍、食堂,地下有冰窖、装备部、各种实验室,还有一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建起来的换血棺材。
听起来像某种邪恶的人体贩卖组织的巢穴。
昂热看出了她的疑惑,笑着说道:“如果你最近经常去装备部,应该会发现他们正在不断打造新的炼金矩阵。”
诺诺对装备部的印象是那群人确实经常在忙,走廊上堆满金属零件,实验室里每天都有爆炸声。
有时候她只是好奇参观,就会被一群戴着防护面罩的人拉住,要求她帮忙测试某种看起来不太安全的新式武器。
“炼金矩阵和这里的文字有什么关系?”
“结构上有相似之处,用途并不完全一样。”
昂热转过身,将手电筒照向棺椁上方的炼金纹路。
“炼金矩阵第一部分,是为了处置冰窖里新捕获的白王圣骸。”
“第二部分,是为了超级混血种计划。”
诺诺忽然明白了。
超级混血种,顾名思义,就是血统高到足以和纯血龙类正面对抗的混血种。
学院一直在研究血统上限,也一直在寻找能够突破临界血限的方法。
只是以前所有这些内容都在厚重的实验报告里略有提及,诺诺从未想过,它们会和眼前这口古老棺材产生联系。
她重新看向棺椁。
“校长,您的意思是,卡塞尔学院也在研究给混血种换血?”
“名字上有相似之处。”
“可我记得,注射龙血试剂、强行提升血统,一直是秘党明令禁止的事情。”
诺诺抬起手,指了指昂热。
“您可是秘党的领袖之一。现在是秘党准备放松条例,还是您决定公然违反规定?”
昂热笑着伸出折刀的刀柄,在她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力道不重,像长辈提醒一个孩子不要急着下结论。
“学院不会直接给混血种换血,因为既不人道,也不现实。”
“真正的换血意味着把一个人的身体当成容器,强行替换其中的血统成分。即使有炼金术辅助,也很难保证精神、身体和血统能够同时稳定。一个人的血统不是水管里的液体,不是放掉旧的再灌入新的那么简单。”
诺诺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棺材不是直接换血?”
“我只是说学院不会这么做。”
昂热又看向零。
“零,你怎么看?”
零盯着棺椁上的炼金文字。
“先改变血统结构,再让身体适应。”
“没错。”
昂热说:“学院想做的,是将优秀混血种的血统无限拔高,让他们接近纯血龙类的层次,同时保持人的精神稳定。准确地说,是跨越临界血限。”
诺诺沉默了一会儿。
她不喜欢无限拔高这个说法。
人类的身体和精神都有边界,血统也一样。
跨过临界血限听起来像是在一条结冰的河面上继续往前走,前面的人不断说冰层还很厚,直到脚下突然传来裂开的声音。
“您描绘的这个超级混血种,我怎么觉得很熟悉?”
她低头思考了几秒。
不是听过,是见过。
“校长,您说的这种人,不就是源稚生和绘梨衣吗?”
昂热抚掌笑了起来。
“诺诺,你一下就猜到了我们计划瞄准的目标。”
“没猜错?”
“没错。”
“您们想打造出像绘梨衣那样的混血种?”
“优秀的血统、稳定的精神、强大的言灵,这就是目标。”
诺诺下意识地顺了一下自己的红发。
她觉得昂热有些过于乐观。
绘梨衣的言灵是审判,据说它的序列只在灭世级言灵之下。
三峡的时候,诺诺亲眼见过灭世级言灵烛龙造成的景象。
火雨从天空落下,蒸汽几乎把瞿塘峡的一段河道煮沸,江面上升起的热浪甚至让远处的人无法呼吸。
那种力量已经超出了混血种的想象。
如果审判只在那样的言灵之下,那么绘梨衣一旦真正释放言灵,造成的破坏不会是简单的很强两个字能够概括的。
诺诺曾经想过,如果绘梨衣和一个次代种站在同一片战场上,谁会先让对方失去战斗意志。
绘梨衣明显已经不是混血种可以比肩的了,也许只有路明非能比肩绘梨衣,也许连路明非都不能
因为路明非在三峡做过的事情,已经不能用普通人的尺度去衡量,她到现在还不知道,他除了算自己的师弟,究竟算是什么东西。
如果不考虑白王血裔的问题,真的让某个超级混血种达到绘梨衣那种层次,诺诺也不觉得他能胜过绘梨衣,毕竟血统之外,还有言灵。
何况,除了路明非和绘梨衣,还有夏弥。
夏弥是一位真正的龙王,高贵的初代种,超级混血种能不能在夏弥露出真身后保持站立,她都很怀疑。
诺诺的思绪却忽然向另一个奇怪的方向滑去。
夏弥是龙王,龙王可以自由变换身体吗?
那么,龙能不能骑?
如果她诚恳地提出请求,夏弥会不会满足漂亮、完美、值得被特殊对待的师姐这个小小愿望?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龙从人变回龙的时候,衣服会不会被撑破?
如果会,那夏弥每次变身以前,是不是要先找一个没有人的地方?
诺诺想到这里,忽然愣在原地。
昂热看到诺诺站在原地眼珠转个不停,感觉有些好笑。
“诺诺?”
诺诺没有回答。
昂热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诺诺?”
诺诺终于回神,眼神恢复了清明。
“哦,校长。”
“你刚才想到了什么?”
“一些很有趣的事情。”
“和超级混血种计划有关吗?”
诺诺点了点头。
“有一点。”
昂热笑了。
“说来听听。”
“您知道绘梨衣的言灵吧?”
“知道。”
“据说是审判。我没见过她释放言灵,但我觉得一定很夸张。”
诺诺抬起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比如天地失色,天空裂开,所有光都消失,地面上出现一个巨大的炼金法阵,接着审判从天上落下来。”
“我也没有亲眼见过审判降下,不过上杉越曾经向我描述过绘梨衣使用言灵时的样子。”昂热说。
“他怎么说?”
“像死神降世。”
“没有天地失色?”
昂热点头。
“没有,审判的力量不需要声势来证明。它像死神在无声无息的收割,目标甚至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天地失色的场景更像上杉越的言灵。”
“而审判的序列比黑日还靠后。”
“那我有个问题。”诺诺说。
“请问。”
“超级混血种的目标既然是绘梨衣,为什么不直接让绘梨衣接受计划?她已经达到了计划希望达到的高度,新的候选人凭什么能超过她?”
“我也想过这个问题。”
“您怎么回答?”
“绘梨衣的血统和言灵都很特殊,不能简单复制,而绘梨衣也处于混血种的顶点无法提升了。超级混血种计划的目标,不只是寻找一个强大的人,而是找到一种可以重复的路径。”
“您的第一人选是谁?”
昂热笑着看向诺诺,那一眼让诺诺心里忽然产生了不太好的预感。
“路明非。”
诺诺的嘴角慢慢抽动了一下,又见鬼了。
“校长,您是认真的?”
“很认真。”
“路明非不需要这个吧?他在三峡的时候已经击杀了青铜与火之王。”
诺诺掰着手指。
“您把超级混血种名额给他,和给一辆已经能飞的汽车加装更大的轮胎有什么区别?您不觉得这个名额给路明非聊胜于无吗?”
昂热点点头。
“诺诺,你说得有道理。”
诺诺刚想松一口气,就听见昂热继续说。
“那我们换个人选。”
“谁?”
昂热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夏弥怎么样?”
诺诺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是一位优秀的A级混血种,同样符合超级混血种的筛选条件。”
诺诺觉得自己的额头开始冒汗。
给一位龙王进行血统提升?
这已经不是在给汽车换轮胎了,而是在给火山安装发动机。
“这个……”诺诺努力组织措辞,“校长,夏弥毕竟还是新生,而且她的意志还需要进一步观察。我觉得人选这种事情不能太着急,还是应该慢慢寻找合适的对象,您说呢?”
昂热看着她,笑容变得更深了一点。
“哈哈,你很有见解。”
“谢谢校长。”
“确实不着急。”
诺诺的肩膀稍微放松下来。
“两个S级,已经足够学院横行霸道一段时间了。”
诺诺悄悄看了他一眼。
早知道就不追问超级混血种计划了。
她原本只是想知道棺材到底有什么用,结果从换血装置问到了学院计划,又从学院计划问到了路明非、绘梨衣和夏弥。
再问下去,她怀疑昂热会顺便给她列一张学生血统存疑名单。
而且,昂热刚才的笑意很狡猾,像是一个人明明抓住了什么,却故意不把手里的东西摊开给别人看。
校长可能知道夏弥的一些秘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诺诺就迅速把它压了下去。
现在不能确认。
至少不能在昂热面前表现得太明显。
诺诺假装重新对那上面的炼金文字产生了兴趣。
“对了,校长。”
“嗯?”
“您还没说这口棺材到底被谁用过,弗里德里希·冯·隆为什么要把您引到这里?他只是告诉您一个地址,还是告诉了您这口棺材的来历?”
昂热叹了口气后,垂眼看着折刀刀刃。
“他想告诉我,早在一百年前,一切就已经注定了。”
“有人很早以前就开始规划那一切。我们以为自己是在追查一个突然出现的灾难,但实际上,灾难或许早就被人放在了预定的位置,只等某个时间被唤醒。”
昂热抬起手电筒,照向棺椁。
“弗里德里希是想告诉我,这口棺材里的东西,早在这里就已经被唤醒了,后来,这口棺材被从这里运了出去,它被送到了清政府手中,又借着清政府的手,将它送到了卡塞尔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