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雾气退散,露出了皎洁月光。
楚子航低着头,在手机上设置好了一个清晨七点钟的闹钟。
路明非在一旁看着,点了点头。
“师兄,你这效率也太高了。不过为了抢几块烤培根特意定个闹钟,总觉得有点暴殄天物。在假期,睡懒觉才是对生命最大的尊重。”
“夏弥说过,培根如果放凉了,油会凝固在培根上,吃起来会有难闻。只有刚烤好、还滋滋冒油的时候,才是最好吃的。”楚子航解释道。
路明非有些无力地往椅子里躺倒,叹了口气。
“行吧,夏弥的胃口总是这么刁钻。不过既然你都准备起个大早了,顺便帮我也带点呗。我早上想吃点高热量的东西,比如那种烤得外焦里嫩的鸡翅,或者巧克力蛋糕。要是没有,拿两个涂满黄油的牛角包也行。至于绘梨衣,你给她拿点可爱的小猪面包,再倒一杯温牛奶,配几块燕麦曲奇就好。她吃得不多,但是喜欢吃那些奇奇怪怪的形状。”
楚子航微微点了点头。
“好多。我记下了。”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自己提的要求似乎确实有些过于繁琐。
让一个暴力分子,大早上站在自助餐厅的餐台前,手里端着个盘子,满脑子都是“小猪面包”和“温牛奶”,有些怪怪的。
“算了,师兄。我明天早上还是直接和你一起下去吃吧。省得你一个人端着四五个盘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卡塞尔学院的学生在伦敦转行当服务生了。”
楚子航点点头。
“可以。那明天早上七点,我在大堂等你。”
路明非又转过头,看着坐在一旁的施耐德。
“部长,你呢?要不要加入我们的大军?一起吃个酒店的自助餐。虽然伦敦的本地食物不怎么样,但看在钱的份上,高档酒店的厨师手艺还是不错的。”
施耐德嘴角微微动了动,轻笑道。
“你们年轻人一起去就好,不用管我。我的胃早就已经不习惯接受那些高热量的食物了,一杯无糖的黑咖啡和两片全麦面包,对我来说就是最完美的早餐。”
路明非点点头,看了一眼窗外。
雾气消散后的夜空格外干净,薄云散开,露出了一轮清冷的月亮。
大概已经很晚了。在这种深夜,耽误一位大病初愈的中老年人睡觉,总觉得是一件不太道德的事情。
“师兄,我们要不还是别在这儿打扰部长了,让部长早点休息。”
路明非一边说着,一边拍了拍屁股准备往门外走。
施耐德忽然开口。
“对了,明非。关于即将召开的校董大会的事情,伊丽莎白和你讲过了吗?”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过头。
“您说的是伊丽莎白校董让我代表卡塞尔学院,去教训教训其他混血种家族那帮眼高于顶的年轻人的事情吗?她说那帮家伙最近在欧洲有点太活跃了,需要有人去给他们松松骨头。”
施耐德点了点头。
“是的。你要代表卡塞尔学院。我的建议是,下手狠一点,不要留什么余地。”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
“狠一点?是要把胳膊打断、肋骨打折的那种狠吗?还是说直接让他们在病床上躺个半年?”
施耐德眼睛里闪烁一丝精光。
“不仅如此。骨折和肌肉撕裂对于拥有龙血的混血种来说,不过是两周就能恢复的皮外伤。你需要做的是在心理上,给他们留下很长时间都抹不掉的打击。要让他们在以后听到‘卡塞尔’或者‘路明非’这几个字的时候,身体会条件反射地恐惧。”
路明非忍不住笑出了声。
“身体和心理的双重打击?部长,听您这意思,这是要我成为秘党内部那个让所有人都做噩梦的邪恶大boss的前奏啊。我是个和平主义者,天天在学校里跟芬格尔师兄浩浩听课的那种学生,突然要扮演这种反派角色,我怕我演技不够,而且,学院一直不是以温和对待他们吗?”
施耐德摇了摇头。
“秘党的年轻人沉溺在安逸和血统的优越感里太久了。他们每天讨论的是跑车、名表和哪位名媛的舞会,早就忘记了龙类从地底爬出来时,这个世界是多么残酷。他们需要一个能让他们感到绝对绝望的混血种出现。有这样一个无法逾越的目标挡在前面,他们才会知道什么叫敬畏,才会收起那些无聊的骄傲。你是扮演这个角色的最佳人选,也是唯一的人选。”
路明非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旁的楚子航。
“部长,我怎么觉得师兄其实比我更适合这个人选?你看,当师兄冷着脸、背着村雨站在擂台上,一句话也不说,只要是个长了眼睛的混血种见到,都会觉得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狠角色。至于我,怎么看都像是个阳光的男孩。”
施耐德看了一眼平静的楚子航。
“楚子航不适合。你的‘S’级血统已经响彻了整个秘党。即使是在东非分部那些常年不与总部联系的偏远地区,那里的混血种也知道卡塞尔学院出了一个能够直面龙王、并且将其斩杀的‘S’级。你是校长的王牌,也是秘党的招牌。至于楚子航……”
“他早就被秘党的其它家族暗中收集罪证了。他的言灵是‘君焰’,而且多次在任务中使用过危险的暴血技术。伊丽莎白校董告诉我,这次校董会上,会有关于楚子航血统不稳定、具有极高堕落风险的弹劾。虽然他们的本意是为了攻击校长,但楚子航确实是他们最好的切入点。”
路明伸出手,大大咧咧地在楚子航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拍。
“师兄,你听见没?如果校董会上真有哪个不长眼的家伙敢弹劾你,你记得直接把我推出去。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我这个‘S’级的拳头硬。我来把那些弹劾你的家伙统统打服,怎么样?”
楚子航点头。
“我明白。”
路明非又转过头,看着施耐德笑。
“部长,其实我还挺喜欢这种直接掀桌子的感觉的。我是说,如果在擂台上,我不小心把某些叫得很欢的小虫子打击得有点狠,甚至让他们在大庭广众之下做出一些类似于尿裤子之类丢尽家族脸面的事情,事后会有什么外交纠纷吗?”
施耐德端起椰子水,轻轻抿了一口。
“不会。一切后果,都由校长承担。你只需要负责赢,并且赢得足够具有毁灭性。”
路明非嘿嘿一笑。
“一切由校长承担?这可真是个让人无法拒绝的好借口。那我就放心了。”
……
路明非和楚子航在谈了一些细节后提出告辞。
走廊里静悄悄的,脚下铺着厚厚的地毯,两旁的玻璃护栏外可以看到下方空旷的大堂。
玻璃护栏外的窗户很大,此时,皎洁的明月就挂在夜空中,此刻正是月明星稀的最佳夜晚。。
路明非跟在楚子航身后慢吞吞地走着。
看着楚子航那有些宽阔、在月光下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路明非的脑子里闪过一些奇怪的东西。
在卡塞尔学院的小路上,或者在家里,夏弥总是喜欢跟在楚子航的身后,像个有些多动症的尾巴一样,一蹦一跳地踩在楚子航的影子里。
每当楚子航停下来转过头看她,她就会立刻站直身体,望向天空,假装自己在研究天气或者在数树上有几片叶子。
路明非有些不太理解这种幼稚游戏的乐趣所在。
他看了看自己脚下,楚子航的影子此时正在忽长忽短地变幻着。
路明非有些好奇地往前跨了一大步,抬起脚,一脚踩在了楚子航影子的头部位置。
楚子航停下了脚步,他转过头,看着保持着抬脚踩地姿势的路明非。
“走廊的灯光太亮,而且光源太多,地上的影子有些模糊。要不要去外面的月光下?”楚子航说。
路明非把脚收了回来,干笑几声。
“师兄,你这话听起来怎么怪怪的?你的意思是在这种凌晨三点的深夜,我们两个大男人,放着舒服的床不睡,特意去外面的小公园里赏月谈心吗?要是被芬格尔那货看见,明天学院新闻网上绝对会出现类似于‘狮心会前会长与S级深夜幽会,疑似非兄弟情深’这种能让人把早饭吐出来的头条新闻。”
楚子航静静地盯着路明非,眼神很清澈似深山里的清泉。
“是。去不去?”楚子航问。
“去,干嘛不去。反正回屋里我也睡不着。”
路明非耸了耸肩,无所谓地跟在楚子航身后,朝着外面走去。
由洛朗家族控股的豪华酒店确实有着让人惊叹的资本。
在寸土寸金、寸草寸金的伦敦市中心,他们硬生生地在酒店后方开辟出了一个面积不小的私人公园。
高大的梧桐树和冷杉在夜色里矗立,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蜿蜒着通往公园深处。
月光毫无遮拦地洒落在地面上,将他们的身影拉得极长。
路明非试着往前走了两步,抬起脚踩在了楚子航的影子上。
确实没什么意思。
脚底只有坚硬的青石板,地上既没有秋天里那些踩上去会发出咔嚓声的落叶,也没有国内公园里那种可以用来做足底按摩的圆润鹅卵石。
路明非踩了两下就彻底失去了兴趣。
他觉得夏弥之所以喜欢踩楚子航的影子,大概和绘梨衣总是喜欢偷偷把她的衣服不动声色地放进自己衣柜里的爱好是一样的。
可能意味着两个人在漫长的时光里,摸索出来的某种独有的小动作。
又或者是那些在别人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有些傻气,但对于当事人来说却能乐在其中的情侣间独特的小乐趣。
沿着小路走了一会儿,最后在一张白色的观赏椅前停了下来。
路明非大大咧咧地坐了下去,顺便拍了拍身旁的空位。
楚子航也在他身边坐下。
皎洁月光铺天盖地的落下来,像一件纱衣披在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抬起手,好玩地在空中拍了拍自己肩膀上的月光。
月光当然没有被拍碎,它无声地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师兄,你知道我看到这么亮的月光时,总是会想起谁吗?”路明非看着自己的手背,轻声说。
“绘梨衣。她是蛇岐八家的月读,你以前感到悲伤的时候,是不是经常望着月光,然后想起她在东京夜晚的街头等你的样子?”楚子航说。
路明非转过头,看着楚子航。
“师兄,你这次可猜错了。其实看到这么大的月亮,我想到的不是绘梨衣,而是源稚生。”
“说来也觉得奇怪。总是在这种月明星稀、四周安静得一塌糊涂的时候,我一抬头看见月亮,脑子里最先蹦出来的就是象龟那张板着的、像是全世界都欠了他五百万日元的脸。明明他是继承了‘天照’命的名号,按理说月光应该属于‘月读’才对,可我就是会想起他。”
楚子航想了想。
“想起源稚生的什么?”
路明非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脑后,看着天空上干净的月亮,忍不住有些想笑。
“我总是想起他在日本的时候,用那种很刻板的日语,叫我们‘路明非君’、‘楚子航君’的样子。一想到那样的场景,我就莫名地想笑。”
“也不知道象龟现在在做什么。他到底是和樱在那个海滩上谈恋爱,还是和源稚女两个人,像我们现在这样,躺在草地上看着月亮。不对,他们此刻应该看不到太阳,也看不到月亮吧。英国和日本好像是有时差的,师兄,东京现在是几点?”
楚子航不假思索地回答。
“东京现在是中午十二点。我们这里是凌晨三点,东京时间要比伦敦快九个小时。”
路明非笑着点了点头。
“中午十二点啊。那这个时候,说不定他们正躺在草地上,像两个傻子一样,眯着眼睛看着顶头的大太阳呢。日本现在的阳光应该挺刺眼的,说不定他还会戴着墨镜。”
楚子航看看月亮。
“嗯。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