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收回视线,看着脊背挺得笔直的楚子航。
“师兄,你应该也知道吧,其实你和源稚生很像。有时候看着你,我都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你们两个根本就是同一个人在不同地方长出来的两个样子,连性格都一模一样,说你们是一个人的两个分身都毫不为过。”
“为什么这样说?”
路明非伸出右手,一根一根地掰着自己的指头。
“第一,你们两个都是一样的冷静和沉默寡言。平时在学校里或者在外面,你脸上永远都是那种冷冰冰的表情,一点也不热情,别人跟你说十句话,你可能就回两个字。象龟外人面前也是这样,搞得我总觉得他随时会拔刀砍人。”
“第二,你们两个人的责任心,都重得让人有些难以想象。他那时候守着妹妹绘梨衣,把整个蛇岐八家都扛在肩膀上。而你呢,整天像个闷葫芦一样,却总是守着我这个没用的师弟。你们俩啊,在这方面真是像极了,都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什么事情都想一个人扛。”
楚子航的脸在月光下依旧毫无波澜。
“师兄,我这么说可不是瞎编的,我是有真凭实据的。你知道吗?你以前甚至都有过帮我砍断恺撒和诺诺婚车车轴的打算。你那时候觉得我喜欢诺诺,所以你甚至做好了准备,要帮我去抢亲呢。嘿嘿,虽然现在想起来,恺撒在故事里简直像个无辜被抢了东西的倒霉坏人,但是师兄,你对我……实在是有些太友好了。友好得有时候都让我觉得有点害怕。”
楚子航微微歪了歪头,看着路明非。
“所以,这次如果恺撒和诺诺还要举行婚礼,你还需要我帮你砍断车轴吗?如果你需要,我还是愿意帮你。我的刀很快,只要一下,车轴就会断得很干净,绝对不会耽误你带她走。”
路明非看着楚子航不像是在开玩笑的表情,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师兄,你这也太好了。不过这次真的不用了。”
路明非笑得有些肚子疼,揉了揉肚子,不怀好意地凑近了楚子航。
“不过师兄,既然你这么仗义,要不我们干点别的?比如,我们去抢银行。你进去既负责抢又负责放哨,我负责在后面拿麻袋装钱。干完这一票我们直接去养老,你干不干?”
楚子航微微一笑。
“现在?”
路明非将手掌贴在自己的胸口上,感受着里面温热而强劲的跳动。
“师兄,我的心跳加速了,真的,不骗你。这证明我心动了。你真是我的好师兄,在学校里帮我出头,在外面还愿意陪我抢银行。要不你干脆把夏弥甩了,以后只当我一个人的师兄算了。你看,我现在有一个听话的绘梨衣,还有一个能帮我砍车轴的师兄,这人生简直圆满得不像话,直接可以大结局了。”
楚子航转过头,伸出手在路明非的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
“师弟,心跳得太快不好。从医学的角度来说,这并不是一个健康的征兆。”
“哪里不好了?心动是人类最美好的情感之一,我听说过‘心跳是生命响起的鼓声’,既浪漫又性情。”
“心跳太快会出现心悸、乏力、头晕。如果长时间维持在每分钟一百次以上,会增加心脏的负荷,导致心肌缺氧,严重的话会影响整体的健康和寿命。”
“呵呵,师兄,你的冷笑话还是一如既往的烂。在这大半夜的,配合着伦敦的冷风,简直要直接把我给冻死在这里了。我觉得我都不用等奥丁来找我,明天早上服务生来收拾卫生的时候,就能直接收获一个被冻成冰雕的S级了。”
“我和象龟,还有哪里像?”楚子航身体微微往后靠了靠,冷不丁的问。
路明非转过脸,认真地打量了楚子航一眼。
月光把楚子航英俊冷淡的脸照得清清楚楚。
“最像的一点,其实就是你们身上的那股孤独。那种就算站在一万个人中间,也让人觉得你们身上有着在冰山上面吹冷风的孤独。”
“象龟明显是把你当成真正的知己良友了,要不然他怎么可能把蜘蛛切和童子切安纲都交给你。在日本的时候,那些刀客们把配刀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可他死前却把它们托付给了你。一个人在最绝望、最黑暗的时候,把自己的贴身武器交到另一个人手里,那一定是因为他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配拿着他的刀,也只有你能明白他的不甘。”
“师兄,你背着跟奥丁那场大雨里的血海深仇,。而那时的象龟,身上也背着那个残酷的、要把他逼疯的大家长宿命。你们两个人都像是走在一条没有退路的单行道上,两边都是悬崖,身后是追兵。所以,你们两个当然会互相吸引了,惺惺相惜这种事情,在你们身上发生其实挺正常的。就像是两个在暴风雨里赶路的哑巴,在破庙里碰到了,虽然都不会说话,但都能通过取暖的火光看到各自的心。”
楚子航长久地沉默着。
“好在,象龟这次不必把刀交给我了。其实,象龟的那两柄刀并不好用,重心有些偏前,刀柄也不顺手了。它们只认他,别人拿着,有些格格不入。”
“下次见到他,我一定帮你当面吐槽他的刀是全世界最烂的刀。我会告诉他,拿这种刀去屠龙,还不如去街边买把切西瓜的砍刀来得实在。最好赶紧找个博物馆,把它俩当成老古董给锁进玻璃柜子里,省得拿出来丢人现眼。”
路明非拍了拍楚子航的肩膀,发出几声嘿嘿的笑声。
月光依旧静谧。
路明非伸展开双臂,站起来,伸了个舒展的懒腰。
他又一屁股坐回了椅子上。
“师兄,你有没有感觉我刚刚那个伸懒腰、还有坐在椅背上的动作,有些像夏弥平时该做的动作?我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被她那种神经质的性格给传染了?你天天跟她待在一块儿,有没有觉得也有点被她传染的意思?”
楚子航摇了摇头。
“没有。我的动作和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路明非不满地长叹了一声,抬头看天空。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老祖宗留下来的话难道在师兄你这里就失灵了?为什么我天天跟在你们后面,却没能学到像师兄你这样,举手投足之间都带着一股名门大少的优雅和气质,反而学到了夏弥那种走起路来一蹦一跳、动不动就大呼小叫的神经质?”
楚子航转过头,看着路明非。
“谢谢。”
路明非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
“师兄,你觉得我刚刚是在夸你吗?我的重点是在吐槽夏弥,顺便自我怀疑一下。”
“好吧,我承认我就是在夸你。而且,我以前在仕兰中学的时候,是真的偷偷模仿过你的。不光是我,估计那时候全校的男生,私底下都或多或少地琢磨过你的动作。”
楚子航微微诧异。
“学过什么?”
路明非笑了笑。
“你知道的,仕兰中学里有钱人家的孩子很多。有开奔驰来上学的,有戴劳力士的,有放假直接去国外旅游的。但是无论那帮家伙怎么折腾,在学校里,永远都有一群人在争夺一个叫作‘楚子航第二’的称号。这大概是仕兰中学每一个在青春期里有些中二的男生,心里最渴望的荣誉了。”
“明明那帮人在提起你的时候,嘴里都有些不服气,说什么‘楚子航不就是学习好点、长得白点嘛’,可他们一个个都学着你校服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背着单肩包,在走廊里走得慢吞吞的,眼神往斜下方看。”
“我其实也幻想过自己成为楚子航第二的。哦,不光是我,赵孟华甚至连我表弟路鸣泽,也偷偷有着类似的幻想。在仕兰中学里,成为楚子航第二就代表着你成了全校的现象级男神。你不用说话,就会有每个漂亮的女孩子在日记里偷偷写你的名字,在你的桌子里塞满粉红色的信封。如果有自己喜欢的女孩子,你也根本不用去暗恋,只要站在原地,她就会顺理成章地走到你身边,成为全校人都羡慕的甜蜜恋人。”
路明非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啊,梦想很丰满,现实骨感得像干尸。到最后,全校男生里,也就赵孟华勉强最接近‘楚子航第二’。至于我和路鸣泽,我们俩一个长得像个猴子,一个长得像个土豆,离这个称号简直差了有十万八千里。早知道如今我们能在这个鬼地方,坐在同一张长椅上吹冷风,我当时在仕兰中学的时候,就该直接去你的班级门口堵你,问问你到底怎么才能成为真正的楚子航第二。在真正的楚子航手把手的指导下,我就不信学校里还能有人比我更像你。”
楚子航有些不相信。
“你真的有过这样的想法吗?”
路明非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觉得他问了一个最无意义的问题。
“师兄,这难道不正常吗?你该不会是真的不知道你自己在高中的时候有多受欢迎吧?据说学校门口卖章鱼小丸子的商贩,每次只要你去,给你的丸子都比别人的大一圈,里面全是真材实料的章鱼肉,我们去就全是面粉。那些女生的眼睛恨不得把眼睛长在你的后背上,你连在操场上跑个步,旁边围观的人都能把跑道给堵死。”
楚子航缓缓地摇了摇头。
“我没有去学校门口买过章鱼小丸子,这是谣传。另外,我的意思是,路明非不该成为楚子航第二。路明非就是路明非。”
路明非好笑地摇了摇头。
“师兄,你果然不懂我们这种普通男生在青春期里的心理。你一出生就是站在山顶上的那个人,不知道我们在山底下往上看的时候,眼睛里都是什么。现在,我问你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如果你现在不再是那个尊贵的、血统纯正的楚子航,你只是个长相普通,身高一米七几,家里条件也一般,甚至在叔叔婶婶家还要看人脸色的自卑男生。你每天最期待的事情就是放学,因为放学可以去网吧打两把星际。”
“然后,就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你遇到了像夏弥那样、明媚得像是一朵在太阳底下刚刚盛开的太阳花、漂亮又开朗的女孩子。你一眼就喜欢上了她,你觉得,你这时候的心理活动会是什么样的?”
楚子航微微垂下眼,似乎在脑海中模拟着路明非描述的那个场景。
“偷偷暗恋她,还是暗恋很久很久之后鼓起勇气去跟她表白?”
路明非瞪大了眼睛,气急败坏地在椅子上拍了一巴掌。
“师兄!你这不是把我以前在仕兰中学做的那些蠢事直接回忆出来了吗?我是让你站在你自己的角度,去设想那种心路历程,不能讲这些已经证明是失败的行为!”
楚子航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嗯……不知道。”
路明非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你这辈子就跟这些复杂卑微的情感无缘。还是让我来告诉你吧。师兄,如果你真的是那样的男生,当你面对夏弥的时候,你整个人会变得敏感,也自卑。敏感的男生心思细腻得像一根针,别人说一句话,他能回过头想上三天三夜。而自卑的男生呢,最喜欢的就是那些明媚、开朗、像小太阳一样的女生,因为他觉得自己身上太黯淡了,需要光来照亮自己。”
“但问题就在于,大多像夏弥那种开朗的女孩,她对谁都很好。她会和班里的男生一起开玩笑,会对每一个跟她打招呼的人露出让人偷偷暗恋的笑容。这时候,你作为一个暗恋她、却连跟她说话都结结巴巴的普通男生,你心里最真实的想法,就是古诗里写的那句话,‘恨明月高悬,不独照我’。你会变得偷偷悲伤,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喉咙酸涩很想哭,却又觉得自己连哭的资格都没有。这就是那种普通男生的青春,像酸溜溜的青桔子。”
(PS:大家帮忙点一下催更吧,催更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