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子航点头。
“师弟,你分析得很透彻,也很现实。这听起来,确实是一件很让人难过的事情。”
路明非有些尴尬地干咳了两声。
“师兄,我先声明啊,我之所以能分析得这么透彻,并不代表我就是那样的人。我那是……”
“那是因为我以前有一个朋友,对,就是我在仕兰中学的一个朋友。这些都是他当年,一边喝着汽水,一边抹着眼泪告诉我的。你能明白吗?”
楚子航的嘴角似乎有一抹淡淡的笑意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能明白。我知道,那个人肯定不是你。”
路明非满意地连连点头。
“你果然能明白,不愧是我的好师兄。所以啊,师兄,能被夏弥这样开朗活泼到简直像是个随时会爆炸的小炸药桶一样的女孩子喜欢,真的是你这辈子最大的幸运了。你可一定要把握好了。”
“我刚才在施耐德部长的门外,不小心听到了他跟你说的那些话。我觉得,我们的部长大人,在有些事情上的看法完全是错的,甚至可以说是一塌糊涂。”
楚子航侧过头,平静地盯着路明非的眼睛。
“我想说的是,喜欢就在一起,想做什么就随心所欲地去作。师兄,我们这都算是重来一次的人了,如果还要活得跟上辈子一样,整天被那些条条框框、被那些所谓的‘克制’和‘大局’给捆得跟粽子一样,那我们重来的意义到底在哪儿?我们直接去应聘木偶算了。”
路明非挥了挥拳头。
“身为你的师弟,也是你在这个世界上最靠谱的亲友,我今天不得不站在苏阿姨的角度,有些有些有些严肃地劝你一句。早点让苏阿姨不那么孤单,才是你这辈子最重要、也最应该先完成的事情。家里的猫和兔子,也不过是宠物。它们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还把客厅的沙发给抓得稀烂,根本代替不了人的作用。你们两个如果平时忙,那就想办法再找个人去陪着苏阿姨,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楚子航静静地听完。
“找个人?你是说保姆吗?我妈妈她身边一直有保姆在帮忙做家务,平时也会陪她去买菜。”
路明非不满地“切”了一声,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在楚子航的脑门上虚点了几下。
“师兄,你跟我装什么傻呢?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什么保姆。我今天就把话说得更直白一点,就是你和夏弥,想办法给苏阿姨生一个小人,也就是俗称的孙子或者孙女,懂了吗?到时候苏阿姨天天光是忙着冲奶粉、换尿不湿,绝对没时间觉得孤单了。”
楚子航微微垂下眼睛,看着路明非。
“那你和绘梨衣呢?”
路明非像被针扎了一下。
“师兄!你说什么呢?绘梨衣还是个孩子!她才刚刚跨进大学的校门,你居然能想到那方面去?你这脑回路也太不健康了,我要去执行部举报你思想滑坡!”
楚子航指了指路明非,又指了指自己。
“师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也还没有毕业。从卡塞尔学院的学籍上来说,我目前也只是个在读的大学在校学生。”
路明非有些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讪笑了两声。
“啊,是啊。师兄你好像也还上着大学呢。嗨,这真不怪我。主要是你平时表现得实在是太稳重了,每次看你我都下意识地把你当成那种很成熟的成年人了,完全忘记了你其实连法定结婚年龄可能都才刚到。不过这没关系,这并不妨碍我们继续深入探讨一下关于‘孩子’的可行性……”
楚子航把手交叠在膝盖上。
“我觉得,我们现在聊一聊我该如何砍断诺诺婚车的车轴更好,这个话题明显比你刚才说的那些更有意思一些。”
路明非装出一副什么都没听见的无辜表情。
“你说什么,师兄?风太大,我耳朵好像刚才被冻得有点失灵了,没听见。你刚刚是在说,准备给苏阿姨送一个小人的事情吗?我觉得我们可以先讨论一下是男孩好还是女孩好……”
楚子航稍微提高了声音。
“我说,我明天就去买工具,准备砍断诺诺婚车的车轴。”
话音刚落。
他们身后那片静静摇曳的灌木丛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沙沙声。
紧接着,两个红发女孩,一前一后地从茂密的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诺诺有些嫌弃地拍了拍自己和绘梨衣肩膀上沾着的叶子。
“喂,你们两个。”
“为什么会在凌晨三点这种不正常的时间,你们偷偷摸摸地来到这个连鬼都找不到的公园里,还这么大声地讨论该怎么砍断我婚礼上的车轴?”
两个红发女孩忽然出现成功让路明非愣住了。
“师姐?还有绘梨衣?你们两个大半夜的不在房间里睡觉,怎么会从这种鬼地方钻出来?”
诺诺抬手把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
“当然是一路跟着你们过来的,难道你以为在这种怪异的小花园里,我们还能是碰巧偶遇吗?”
路明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吐槽。
师姐的理由永远简单得让人无法反驳。
“我和绘梨衣原本是在房间里聊天的。”
诺诺低头拍了拍裤脚上沾着的叶子,“夏弥从外边的自动贩卖机里搬回来好多可乐,她和那个自称沉睡了九百年的歌赫女士坐在一起喝可乐。两个人喝可乐的速度比水管还快,拉开拉环就往嘴里倒,一听接着一听,易拉罐堆成了一座小山。”
诺诺揉了揉眉心。
“屋里的可乐很快就被她们两个喝得精光。我和绘梨衣说了大半夜的话,嗓子早就冒烟了,连一滴水都没抢到。我只好带着绘梨衣打算去大堂新买几瓶。结果刚走到电梯口,就看到你和楚子航两个人鬼鬼祟祟地出来,勾肩搭背地往后门走。一看就没打算干什么正经事。”
诺诺挑起一边眉毛,目光在路明非和楚子航之间游移。
“所以,能解释一下吗?为什么在凌晨三点这个全世界都在睡觉的时间,卡塞尔学院最优秀的两个男学生,要特意跑到这个阴森森的公园里私会,还坐在长椅上讨论一些听起来很无聊的八卦?”
听到诺诺的话,绘梨衣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眼睛睁得圆圆的。
路明非抬起手,指了指头顶上悬挂在薄云后的明月。
“师姐,你看看这天空。月朗星稀,微风拂面,在阴雨连绵的伦敦,能遇到这么清澈的月光简直是个奇迹。我和师兄只是觉得,如此明亮的月光如果不出来欣赏一下,未免有些太对不起大自然的馈赠了。”
诺诺抬头瞥了一眼天空,冷笑了一声。
“不值得。这种温度的月亮除了让人冻感冒之外,没有任何观赏价值。”
路明非往旁边挪了挪位置,伸手拍了拍长椅上空出来的部分。-
“别站着了,坐下慢慢说吧。”
绘梨衣迈着晃晃悠悠的步子走过来,紧挨着路明非坐下了。
诺诺在绘梨衣身边坐下,双腿交叠在一起,双手抱在胸前,越过绘梨衣和路明非,直接盯住了坐在最远端的楚子航。
“楚子航,为什么要砍断我婚车的车轴?”
诺诺开门见山地问,“你不是自认为很了解恺撒吗?在学生会和狮心会斗了那么多年,你难道是准备挑一个恺撒这辈子最得意、最风光的时刻,给他来一记最沉重的打击?然后顺便在全世界混血种世家的注视下,把我从婚礼现场给抢走?”
楚子航转过头来,目光在诺诺脸上停顿了片刻。
“诺诺,你喜欢恺撒吗?”
诺诺有些夸张地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楚子航,你大半夜的不会是想说一些奇奇怪怪的话吧?我可先警告你,夏弥现在就在楼上房间里坐着呢,你要是敢有什么非分之想,明天早上路明非就要在泰晤士河里打捞你。”
楚子航眼神没有丝毫变化。
“诺诺,别装傻了。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诺诺撇了撇嘴,把脸偏向一边,看远处的草坪。
“你果然和夏弥平时描述的一模一样,无趣得像是一块石头。但我确实听不懂你那些弯弯绕绕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至于我和恺撒之间的感情,其实根本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亲近,但也绝对没有你们以为的那么疏离。无论在哪里,我们两个人都称得上是非常合适。”
楚子航点了点头。
“嗯。我刚才只是开个玩笑。我不会去砍你婚车的车轴。”
诺诺无奈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楚子航,有时候我真的很难判断你到底是在认真地做出事实说明,还是在讲一个只有你自己能听懂的冷笑话。你的心思比夏弥还要难猜,至少夏弥想事情的时候,眼睛里会发光,而你整天都是一副随时准备去参加追悼会的表情。”
路明非接过了话茬。
“师姐,这你就不懂了吧。人心本来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的东西,各种利益、执念、回忆纠缠在一起,很难看穿才是最平常的事情。要是每个人都能一眼被看透,那世界上也就没有那么多爱情小说和悲剧戏剧了。”
诺诺回过头,立刻打断了路明非的宏篇大论。
“错。我现在身边就坐着一个全天下心思最好猜的人。她的心思简单到你只要看一眼她的眼睛,甚至不用看眼睛,只看她脑袋上的头发翘起来的方向,就能知道她下一秒想干什么。”
路明非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女孩。
诺诺说得确实没错。
他不仅从绘梨衣倒映着月光、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酒红色眼睛里看出了她想做什么,更直接从她的手上感受到了她的意图。
绘梨衣的手,已经悄悄塞进了路明非的手心里。
路明非顺势反手握住了柔软的手,将它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
绘梨衣把脑袋往路明非的肩膀边靠了靠,像说悄悄话一样。
“Sakura,这么晚了还不睡觉,你不会觉得困吗?”
路明非侧过头看着她。
“那你呢?这么晚了,怎么跟着师姐出来买可乐,自己也不去睡?”
绘梨衣眨了眨眼睛,额前的刘海随着夜风轻轻拂动。
“原本跟着师姐买完可乐就准备回房间睡觉的。但是看到了Sakura和师兄,绘梨衣就想跟着师姐一起过来,看看你们到底要做什么。Sakura,下一次如果你还要在深夜出来散步,可以带上绘梨衣一起吗?绘梨衣不会打扰你们说话的。”
路明非抬起手,在绘梨衣柔软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两下,又顺手把她的长发理顺。
“当然可以。下次不管去哪儿,我都叫上你。”
诺诺把头仰得很高,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天空中的白玉盘,视周围的一切若无物。
刚才楚子航和路明非坐在长椅上说的那些话,隔着灌木丛,其实一字不落地全飘进了她的耳朵里。
楚子航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无缘无故地跑去砍断自己的婚车车轴?
他又不是一个疯子,更不是一个喜欢在别人婚礼上恶作剧的混蛋。
楚子航做事情永远遵循着某种目的,如果他真的打算去砍断车轴,那唯一的原因,只可能是为了坐在他身边的路明非。
诺诺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清楚路明非过去的模样。
在那些未曾在这个时空里发生、却仿佛真实存在过的岁月里,陈墨瞳曾经带着这个失去了一切、连灵魂都快要流浪的死小孩,在漫无边际的高速公路和荒原上逃亡。
那时候的路明非什么都没有了,学院在通缉他,秘党在审判他,全世界都像是一张巨大的铁网从天而降。
而她陈墨瞳,竟然凭着一股连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冲动,带着这个死小孩一路往世界的尽头狂奔。
带着路明非出走的勇气,其实和很多年前,她在昏暗的电影院里,穿着一身耀眼的红裙,一脚踹开大门,把那个正被人当成小丑戏弄的衰仔一把拉起来时的样子,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