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一个在泥潭里挣扎了十几年、自卑到骨子里的小男生,能够拒绝那样一个在最绝望的时刻从天而降、惊艳得像是一道极光、又毫无保留地呵护着他的师姐呢?
在那种情况下,那个死小孩会不可自拔地喜欢上自己,本就是一件理所当然、甚至可以说是必然会发生的事情。
但是,那种喜欢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悲剧。
龙族的宿命是一道流淌着鲜血的深渊,如果顺着那条既定的轨迹走下去,除了互相毁灭,什么都不会剩下。
好在,这一次不会再有那些惨烈的悲剧了。
诺诺收回目光,转过头看着低头给绘梨衣搓着手取暖的路明非。
她忽然握紧了右手,结结实实地一拳砸在了路明非的肩膀上。
路明非被打得往前倾了一下,懵圈地抬起头,用手揉着自己的肩膀。
“师姐?你干嘛突然打我啊?”
诺诺没有理会他的抱怨。
她伸出手,一把夺过了绘梨衣那只被路明非捂得暖烘烘的手,将女孩的手紧紧握在自己的手心里。
“路明非,我现在以你师姐的名义正式警告你。在外面不准花心,不准到处沾花惹草,更不准在别的女孩子面前摆出一副救世主的样子。你要是以后敢辜负绘梨衣,敢让她受委屈,我绝对饶不了你。哪怕你现在是无所不能的路明非,我也会想办法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路明非无奈挠了挠头,小声嘀咕。
“师姐,你这话说得也太冤枉人了。我什么时候想成一个花心大萝卜了?”
诺诺冷哼了一声。
“正如你刚才自己跟楚子航分析的那样,敏感的男生心思细腻得像头发丝,自卑的男生整天渴望着别人能给阳光。你刚才说的那个‘朋友’,不就是从前的你自己吗?从前的那个路明非,可太容易被那些稍微耀眼一点、稍微开朗一点、对他笑一下的女生给吸引过去了。别人给他一块糖,他就能把整颗心都掏出来递给人家。”
诺诺吹了吹唇边的红发。
“但是路明非,你现在变了。你不再是那个蹲在网吧角落里看着别人幸福的死小孩了。我希望你永远记住现在的样子,也希望你永远都不会有再变回从前的可能。”
路明非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耳根子有点火辣辣的。
“师姐,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说起这些话来了?大半夜的在小树林里翻我的黑历史,这合适吗?我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一点点英雄气概,全被你这一顿拆台打回原形了。”
他以极快的手速伸出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身旁绘梨衣的耳朵。
“绘梨衣,你不许听。这都是师姐编出来的谣言,听多了会变傻。”
绘梨衣任由路明非捂着她的耳朵,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月牙。
她主动把脑袋往路明非的掌心里蹭了蹭。
“哦……哦。Sakura,你放心吧,绘梨衣什么都没有听到。”
路明非把手稍微松开了一些,依然虚掩在她的耳侧。
他转过头,心虚地看着抱着胳膊的诺诺。
“师姐,当年学院在面试我之前,对我的生平档案到底调查得有多详细啊?怎么连我在老家网吧里偷看别人幸福这种芝麻绿豆大的破事,你们都能给翻出来?那家网吧连营业执照都是过期的,网吧老板总不可能是卡塞尔学院的卧底吧?”
诺诺嘴角挑起得逞的笑。
“你以为诺玛是吃素的吗?当时我对你进行全方位的评估。诺玛黑进了你家附近三个街区所有的网络,很轻松就拉出了你最常出没的几个网吧记录。接着我只要让诺玛调取那家网吧的监控录像,就能像看电影一样看你每天在干嘛了。”
诺诺伸出一根手指。
“我记得很清楚,有一次是傍晚六点多,网吧外面走过去一对穿校服的高中情侣。他们在灯箱旁边偷偷亲了一下。当时你正打星际争霸,连鼠标都忘了点,眼睛都看直了。亲完之后你还坐在椅子上发了至少十分钟的呆,我猜,你那时候脑子里肯定在疯狂编排某种类似的浪漫情节吧?”
路明非立刻举起两只手,做出了投降姿势。
“好了好了,我的亲师姐,求您嘴下留情。连我当年在角落里扮演老鼠这种丢人现眼的事都被你全盘托出了,请务必给你的师弟留哪怕最后一丁点微不足道的面子。绘梨衣就坐在这里呢,你再这么讲下去,我在她心里的伟岸光辉形象就要彻底碎成渣渣了。”
诺诺转过头,看向听得极为认真的楚子航。
“喂,楚子航,我刚才说的这些事情,你以前知道吗?”
楚子航摇了摇头。
“不知道。这是我第一次听说。你是怎么做到让诺玛跨国调取那么多年前的民用监控画面的?诺玛在信息搜集方面的权限和覆盖面,已经全面到这种程度了吗?”
“当然。”
诺诺挑了挑眉,“只要是连入过公共网络或者市政电力系统的设备,在诺玛面前就跟没穿衣服一样透明。如果不是路明非的家人从来没有用数码相机记录生活的习惯,诺玛甚至能把路明非三岁时尿床被拎着扫帚追着打的照片都给扒出来。”
绘梨衣眼睛亮了一下,她轻轻戳了戳诺诺的胳膊。
诺诺伸手揉了揉绘梨衣的头顶。
“绘梨衣,你也想看路明非小时候的傻样?”
绘梨衣用力地点了点头。
“我尽量让诺玛去翻翻看,如果找到了,第一时间打包发到你的手机上。”诺诺说。
“谢谢师姐!”
路明非认命般地长长叹了一口气。
他的羞耻过往,大概很快就会被诺玛给刨得底朝天,但此刻心中却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在过去漫长的十几年里,他一直是个边缘人。
从来没有人会花力气去翻看他在网吧里发呆的录像,也没有人会因为他在路灯底下多看了一眼别人而对他讲话。
那种被全世界遗忘的感觉就像是在下雨天走在没有路灯的小路上,连地上的积水都不会倒映自己的影子。
而现在,他的所有糗事、所有难堪的过往,都被摊在师姐嘴下,被他们拿来当成深夜的笑料。
虽然羞耻得想让人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在羞耻感底下,却有着前所未有的爽感。
原来自己可以成为被人在意、被人关注的中心。
路明非仰起头,双手抱着后脑勺,装出一副痛苦万分的哀嚎模样。
“师姐,你说你大半夜的不去睡觉,怎么就突然起了这么恶趣味的心思呢?特意跑下楼来揭我的老底,这难道是卡塞尔学院的某种传统试炼吗?”
“在凌晨,人的感性和情绪会被无限放大。就像理智的人永远不会在凌晨做任何重大决定一样,在这个时间点,人心里积压了太久的话,总会忍不住想要讲出来。我刚才说的那些,其实是我一直想对你说的。只不过平时没空矫情,今天刚好在这个见鬼的时间碰上了,我顺口说出来而已。”诺诺不假思索地说。
路明非认真地点了点头。
“师姐,其实我也有几句积压在心里很久的话想对你说。”
诺诺转过头,挑了挑眉毛。
“哦?你说吧,我洗耳恭听。”
路明非深吸了一口气,神色严肃。
“天色真的很晚了,我想你该回去睡觉了。二十岁出头的女孩子熬夜太久,眼角容易长细纹,皮肤也会变糟糕。为了你的美貌着想,赶紧回床上躺着吧。”
诺诺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抬起脚在路明非的鞋面上踩了一下。
“不早说,其实我早就困得快要原地升天了。”
她侧过身,拉了拉绘梨衣的袖子。
“绘梨衣,你困不困?”
绘梨衣嘴巴张开,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打完哈欠后,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可怜巴巴地看了一眼路明非。
诺诺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说,你们两个大男人还准备继续待在这个阴森森的深夜小公园里,等待第二天的太阳升起吗?还是说你们打算在这里相互拥抱着像互相取暖的流浪汉一样睡觉?”
路明非拍了拍裤子,站起身来,顺便把绘梨衣轻轻拉了起来。
“走吧走吧,我们也回去睡觉。明天早上我要去一楼餐厅吃自助呢,去晚了就只剩别人挑剩下的面包了。”
四个人穿过静悄悄的公园,回到了酒店。
诺诺在大堂吧台旁边的冷柜里顺手拿了几罐冰镇的可乐。
路明非和楚子航在楼上屋子前停下了脚步,诺诺则半搂着已经困得有些睁不开眼、走起路来晃晃悠悠的绘梨衣,朝着一边的女生套房走去。
诺诺打开了门,夏弥盘腿坐在正中央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伦敦美食指南,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在她对面,歌赫正端端正正地跪坐在摊子上,眼眸里满是凝重,认真地倾听着夏弥说的每一个字。
夏弥似乎打定主意要在今天晚上,把这个沉睡了九百年的古老龙类彻底改造成为自己在人类世界里最得力、最贴心的小跟班。
诺诺没有打扰那两个陷入某种奇特师徒传授氛围里的非人类。
她轻轻揽着绘梨衣的肩膀,穿过客厅,推开了卧室的门。
诺诺小心翼翼地把已经完全闭上眼睛睡着的绘梨衣抱到了床沿边,帮她脱掉了鞋子,又替她解开外套。
绘梨衣发出轻哼声,翻了个身,陷入蓬松的枕头里。
诺诺拉过被子,严严实实地盖到女孩的下巴处,顺手将散落在她额前的一缕红发拨到耳后。
床头灯光温暖,侧卧在另一侧的零睁开了眼睛。
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盯着诺诺,裹在被子里,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冷清小脸。
诺诺看着她的模样,嘴角微微弯了弯。
她走上前,伸手将零身上的被角也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女孩露在外面的肩膀。
“你和绘梨衣继续睡吧,我去外面把那两个还在熬夜的家伙打发去睡觉。”
零眨了眨眼睛,很轻地闭上了双眼。
诺诺轻手轻脚地带上卧室的房门。
客厅的地毯上,夏弥还在口若悬河地进行着她的人类社会生存指南普及课程。
便签本被她画满了各种乱七八糟的示意图,从便利店打折便当的微波加热时间,到地铁自动售票机的投币技巧,内容五花八门。
连续讲了很久,夏弥再度感到了喉咙干。
她眼疾手快地从诺诺刚才顺手放在桌子上的袋子里摸出一罐可乐,扣住拉环用力一扳。
夏弥扬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气灌下了大半罐。
歌赫神情严肃地复刻了夏弥的动作,拉开一罐可乐,仰头倒进嘴里。
在过去漫长的九百年沉睡之前,歌赫对于人类世界的食物记忆还停留在中世纪。
那时候的混血种满怀敬畏地将活蹦乱跳的黑山羊和整头公牛驱赶进她的宫殿作为供奉。
未经烹饪的生肉除了填饱肚子之外没有任何愉悦感可言。
还是这种喝下去就想打嗝的水让人难忘。
夏弥毫无淑女形象地打了一个响亮饱满的饱嗝,紧接着,另一个更为干脆的打嗝声从这位欧洲美人的嘴里冒了出来。
走出来的诺诺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笑得肩膀狂抖。
“夏弥,你们两个现在看起来越来越像一家人了。怎么,这种快速同化并把别人带偏的本事,也是你们的特殊天赋?”
夏弥的脸颊泛起一抹绯红,她飞快地把喝空的易拉罐藏到垃圾桶里,试图掩盖刚才毫无防备的声响。
“师姐,这叫生理代谢现象,是碳酸遇热分解成二氧化碳的自然科学过程,和带偏没有任何因果关系。再说了,歌赫这是在虚心学习现代混血种的日常生活习惯,怎么能叫被我带偏呢?”
夏弥迅速转移了话题。
“不过师姐,你和绘梨衣刚才不是说下楼去自动贩卖机买几罐饮料吗?怎么去了一个小时才上来?难道是楼下的贩卖机坏了,你们大半夜跑到泰晤士河对岸去采购了?”
诺诺慢悠悠地走到沙发前坐下,两只脚蜷缩在沙发垫上,嘴角勾起神秘的笑。
“实际上,我和绘梨衣在楼下完成了一次成功的秘密跟踪行动。你是不知道,刚才在楼下的小公园里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