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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弥愣了一下。
“秘密跟踪？跟踪谁啊？这大半夜的，酒店附近除了巡逻的安保人员，还有什么值得你们跟踪的目标？”
“还能有谁？当然是我们的S级，以及不解风情的楚子航师兄啊。”
“两个大男人，深更半夜不回房间睡觉，神神秘秘地溜达到小公园最偏僻的长椅上坐着，肩膀挨着肩膀，聊得热火朝天。”
夏弥大吃一惊，打翻了手中拿起的新可乐。
“什么？师姐，你说他们两个去了小公园？这不可能啊！他和路明非去老师的房间讲话呢。他们怎么可能跑去小公园吹冷风？”
“骗你干嘛？我和绘梨衣就在他们身边蹲了半个多小时。楚子航不仅去了，还听路明非讲了好多八卦，两个人坐在长椅上很温馨。”
诺诺挑了挑眉梢，故意把尾音拖长，“楚子航平时在学校里连舞会都懒得露面，今晚居然有闲情逸致在凌晨三点陪路明非在公园看月亮。夏弥，看来楚师兄的身体里，住着一个需要倾听的灵魂啊。”
夏弥像弹簧一样从地毯上蹦了起来，拖鞋都顾不上穿好，赤着脚就想往大门方向冲。
“师姐……我，我得出去看看。”
诺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了夏弥。
“等等，大半夜的你往外跑什么？他们两个大男生就算闲得无聊在公园里吹吹风、聊聊男人之间的话题，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吧？你这副抓贼的架势是要去干嘛？”
夏弥被拽住了，急得原地跺了跺脚。
“哎呀师姐，你不懂！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鬼知道会搞出什么幺蛾子来！而且外面现在这么晚了，万一撞见危险呢？师姐你快放开我，我去叫他们赶紧回屋睡觉，明天还有一堆正事要做呢！”
看着夏弥着急的脸蛋，诺诺眼里的笑意更浓了。
她松开手，任由夏弥往前迈出。
夏弥要推开门时，诺诺慢条斯理地开口说道。
“行了，别折腾了。我们一起回来的，他们两个可能已经睡觉了。”
夏弥胸口微微起伏，长长地吐出一大口浊气。
“呼……已经回来了啊。那算了，我也不用多跑一趟了。”
她慢吞吞地走回地毯旁，重新盘腿坐下，假装若无其事地伸手去整理散乱的可乐瓶。
诺诺单手撑着下巴，欣赏夏弥的脸。
“夏弥，你就不想知道他们两个坐在长椅上到底聊了些什么内容？”
夏弥耳朵竖了起来。
“他们……能聊什么？无非就是卡塞尔学院哪个教授的期末考试比较难过吧？”
“那可未必。”
诺诺微微眯起眼睛，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刚才在树后面隐隐约约听见，他们好像在非常严肃地讨论一件关于未来的终身大事。内容大概是……怎么给一位‘苏阿姨’尽快准备一个孙子，或者孙女什么的。路明非出谋划策，楚子航时不时点头。”
夏弥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为熟透。
歌赫有些疑惑地转过头打探脸色诡异的夏弥，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耶梦加得陛下会有如此的情绪。
诺诺挑起眉毛，语气促狭。
“真是奇了怪了，苏阿姨到底是谁啊？总不可能是楚子航的妈妈吧？夏弥，楚子航的妈妈姓什么呢？”
夏弥僵在原地，她忽然能听见墙上钟表秒针走动的轻响声和自己的心跳声了。
夏弥的视线从诺诺脸上像触电一样缩了回来。
她扭过头，看向盘腿坐在地毯发呆的歌赫。
“歌赫，作为一头想要完美融入人类社会的龙……不对，作为一个想要看起来十分正常的人类，有一条非常关键的生活铁律，我现在必须立刻传授给你。”
歌赫神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请夏弥小姐教我。”
“人类在深夜是必须去睡觉的，而且要一觉睡到大天亮。不睡觉的人类第二天脑子会变傻，不仅算不清楚花了多少钱，还会听见一些莫名其妙的胡话。”
夏弥语速飞快地说着，手忙脚乱地从地毯上爬起来，“师姐，我困了，晚安，明天早饭别叫我，我要睡到中午！”
夏弥转眼间就溜进了次卧，房门咔哒一声紧紧关上。
诺诺看着瞬间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地上放着一罐刚才夏弥掉下的可乐，诺诺伸手拿了过来，扣住拉环一拉。
她没有像夏弥大口大口地往喉咙里灌，而是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小口。
小口喝碳酸饮料的时候，胃里是不会积聚太多气体的，自然也不会有惊天动地的饱嗝
。夏弥刚才之所以能打出那么响亮的一个饱嗝，大概率只是因为在这个异国他乡的凌晨，突然见到了一个来自同一个古老历史里的同类，情绪稍微有些激动。
就像一个常年在偏远小城漂泊的旅人，忽然在路边遇到了一个嘴里说着家乡方言的熟人，心里莫名其妙地生出想要多说两句话的冲动。
龙类在这个世界上活得太久，也太孤独了，夏弥在人类的世界里演了太久的美少女，好不容易逮到一个能听她讲话的歌赫，自然恨不得在一晚上把千年里积攒的话全讲出来。
诺诺放下可乐，目光扫视坐在地毯上的歌赫。
女人依然保持着正经的坐姿，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诺诺抬起手，朝歌赫轻轻勾了勾手指。
歌赫看到诺诺，迟疑了片刻。
刚才耶梦加得陛下落荒而逃的模样她看得一清二楚。
耶梦加得陛下是执掌大地与山之权柄的君主，能够仅凭几句话语就让一位古老君主仓皇避让的女人，显然具备着某种她无法理解的压迫感。
歌赫小心翼翼地走到诺诺身旁。
“你……拥有着很强的血统吗？”
歌赫很疑惑，“强到我已经完全无法探查的地步？你并非白色皇帝的血裔，难道……你是黑色皇帝的直系血裔？”
诺诺眨了眨眼睛。
“但凡身体里流淌着龙血的混血种，追溯到源头，不都应该算作黑王的血裔吗？我们学院的《龙族谱系学》第一课就讲过，四大君主都是由黑王尼德霍格亲手创造的。你嘴里说的黑王血裔，难道还有什么特别的指向？”
歌赫微微摇头。
“每一个流淌着龙血的生灵，确实都承载着黑色皇帝的赐予，但皇帝在最初创造生命的时候，对血统进行了严苛的区分。四大王座的后裔虽然强大，但他们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被赋予了偏狭的权柄。青铜与火之王只能掌控灼热的烈焰，大地与山之王只能支配沉重的岩层，天空与风、海洋与水也是如此。王座一脉的血裔，终其一生也只能在自己所赐予的那一条言灵谱系里攀爬。”
歌赫下意识看了一眼紧闭的卧室房门。
“而真正意义上的皇帝血裔，并不受这种单一元素的束缚。那个叫绘梨衣的混血种女孩，身上流淌着白色皇帝的血液，所以她可以轻而易举地调动精神元素，以此为桥梁统御所有的基本元素。像她那样的存在，才算得上是皇帝的直系血裔。至于其他王座留下的混血种，充其量只能算是漫长岁月里不断被稀释的旁系偏支。”
诺诺把喝完的易拉罐丢进垃圾桶。
“我听明白了，你的意思就是正统嫡传和偏房远亲的区别。不过很可惜，你这套理论用在我身上大概是找错人了。我连偏房远亲都算不上，在卡塞尔学院的档案库里，我是极少数被正式评定为没有言灵的A级学生。严格意义上来讲，我根本不会放火，也不会吹风。”
歌赫微微向前倾过身子，将脸庞凑近了诺诺的脖颈处。
诺诺下意识躲闪，好笑地看着歌赫耸动鼻尖的动作。
“怎么，你闻一闻就能闻出我是哪条龙的亲戚？”
歌赫收回身子，眼神里闪过一丝尴尬。
“不能。我刚才只是遵循了的本能，在荒野中，辨别一个生物的危险程度通常依靠气味中的信息素。不过……夏弥小姐刚才说过，人类之间是不应该随便互相闻味道的，这是我需要改正的非人行为。”
“确实，你要是在伦敦的大街上遇着一个路人这么闻，巡警大概率会把你当成精神失常或者某种行为艺术爱好者带回局子里做笔录。”
“既然你活了这么多年，连黑王和白王的事情都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你有什么头绪能解开我身上的血统问题吗？”
歌赫低头沉思了片刻。
“在人类的判定标准里，你被称作没有言灵，但你平时在面对危险或者追查线索的时候，难道没有任何异于常人的能力显现？”
“如果你非要算的话，我有一种被称为‘侧写’的能力。”
诺诺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大概就是我看到一个现场，或者触摸到某件遗留的物品时，脑子里会自动拼凑出当时发生过的事情。我可以预判敌人的下一步动作，甚至在极短的时间里读取到目标残留的记忆碎片。我这种能力就算不去找龙，退学回去当个刑侦大队的顾问也完全够用了。”
歌赫听完，瞳孔里满是不解。
预知未来，复现过去……在四大君主的言灵谱系里，从未有过单纯依靠精神感知就能跨越时间因果的权能。大地掌控力量与结构，青铜掌控形态与温度，风掌控流动与讯息，水掌控生命与变化。
哪怕是天空一系中最擅长捕捉气流残留信息的言灵，也需要借助具象化的空气介质来进行推演，而不是直接在脑海中重组破碎的画面。
歌赫注视着诺诺的脸。
“你能点燃你的黄金瞳给我看一看吗？眼睛是龙血燃烧最直观的窗口。”
诺诺睁大双眼，指了指自己红色的眼眸。
“你看，不管我怎么用力，它也就是这副酒红色样子。”
歌赫盯着诺诺的眼睛看了很久。
红色的瞳孔清澈，里面没有任何混血种的颜色。
客厅里再次陷入了一阵漫长的沉默。
歌赫缓缓吐出一口气，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她想到了一些事情。
“其实，在古老的龙族纪元里，黄金瞳从来就不是每一个流淌着龙血的生物所共有的特征。”
诺诺挑了挑眉梢。
这是第一次听说，卡塞尔学院的教科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龙血纯度越高，黄金瞳的威压就越强。
无论是路明非、楚子航，还是刚才回屋的夏弥，只要稍微动用一点体内的力量，眼睛里的光芒比钢铁厂里融化的铁水还要耀眼。
“黄金瞳是你们人类的学者观察到现象的表层。黄金瞳是混血种体内的人类基因向龙类基因过渡时，龙血剧烈沸腾产生的。它是高纯度混血种的标志，但在血统真正的源头处，眼睛的颜色并不是千篇一律的金色。”
歌赫伸出一根手指。
“在宏观的血统演变路径上，从一切的原点开始，就存在着截然不同的两种颜色。黑色皇帝之所以被称为黑色皇帝，并不仅仅因为他拥有遮天蔽日的黑翼与漆黑的躯体，更核心的原因，在于陛下的眼睛。”
“黑王也有眼睛？”诺诺随口胡诌一句，“我还以为像他那种存在，看世界都是用全知全能的意识扫测。”
“黑色皇帝的眼睛被称为坍缩的黑洞。”歌赫的语气肃穆，“那是一种连光线和灵魂都会被吞噬进去的深渊。凡是与黑色皇帝眼眸直视的生灵，灵魂都会在瞬间被剥离肉体，坠入无尽的虚无之中。”
诺诺脑子里浮现出一个有些古怪的画面。
“等等，如果黑王的眼睛真是一片漆黑，连光线都照不进去，那他自己平时能看清楚东西吗？在光学原理上，完全不反射光线也不吸收成像的眼球，从生理结构上讲基本就等于盲人吧？这位伟大的皇帝难道出门全靠听声辨位？所以，其实黑王尼德霍格是一个盲龙？他被推翻是不是因为他看不见敌人在哪里？”
歌赫转过头，瞪了一眼诺诺。
“不可羞辱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