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跟我讨价还价。今天不把序章和第一章的开头写出来,你连酒店免费提供的白开水都别想喝上一口。”
芬格尔抓着笔,哀嚎着把鼻子贴在空白的纸页上。
门口传来两声敲门声,紧接着,没有反锁的房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路明非转过头,楚子航站在门框处。
“师兄?你怎么过来了?”路明非松开了按着芬格尔的手。
楚子航走进房间,目光在被按在桌上的芬格尔身上停留了一秒。
“你昨晚说今天早上要去吃早餐。七点钟,我敲了你房间的门,里面没有人,我猜你在芬格尔这里。”
“来得正好,师兄。”
路明非拉开椅子站起身,把笔记本推到桌子正中央,“芬格尔昨晚干了对不起我的事,我正在勒令他进行深刻的书面检讨,顺便把我们在日本的经历整理成长篇回忆录。既然你来了,你高中的语文成绩向来比我和芬格尔加起来都好,要不你在序章的扉页上题两句话?给这本宏伟巨著定个基调。”
芬格尔趁机从桌上爬起来,一脸感激地看着楚子航。
“楚会长!救苦救难的楚会长!你赶紧写两句高深莫测的名言警句,把这个残酷的奴隶主打发走!”
楚子航没有理会芬格尔的哀求,他走到桌子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窗外清晨的阳光击穿了所有的阴霾,金黄色的光束印在摊开的空白纸页上。
楚子航拿起笔,低头看着白纸,眼眸深处的思绪若隐若现。
那个岛国的记忆其实似乎没有过去太久,却似乎已经过去了一生。
新宿街头连绵不绝的暴雨、道路上被斩断的钢铁栏杆、神庙深处的樱花香气、在暴风雨中疾驰的黑色越野车,以及那些在红井深处最终沉寂下去的呼喊声,似乎在眼前。
楚子航没有停顿太久,他在空白的扉页正上方,平平静静地写下了一行字:
“这是一个发生在遥远的国家的故事,那里有樱花花瓣里的刀光剑影、雨夜追逐下失魂落魄、阳光下明媚耀眼的私奔、不太浪漫的婚礼,还有一群尚在的故人。”
楚子航把笔记本交给路明非,日光恰好落在那行刚写完的字上。
路明非低头看那行字,琢磨了片刻给出了自己的建议。
“师兄,你写的话去当作高中毕业纪念册题词十分优秀。不过这里面有一处地方,我看着觉得有点不好。”
楚子航抬起头。
“哪一点?”
“就是最后这两个字,‘故人’。”
路明非轻轻指了指文字的末尾,“‘故人’这两个字太沉重了,听起来像是在清明节的大雨里去祭奠。书里要是写上故人,读者翻开第一页就会想这些人是不是全在哪个不知名的地方死去了。故去的人,或者走散的人,才叫故人。这是一个让人莫名其妙想掉眼泪的悲伤之词。”
路明非咬起笔帽。
“要是改成‘朋友’,读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看,‘还有一群尚在的朋友’。朋友这两个字就很幸福,像是时刻相约在一起。朋友是活生生的人,还活着,有见面的期盼。”
楚子航伸手去拿路明非嘴里的笔。
“那我把这一页撕掉,重新写一遍。”
路明非按住了他的手。
“不用撕。撕了多浪费纸。你就拿这支笔,用一条横线把‘故人’划掉,然后在旁边写上‘朋友’两个字。”
“为什么?”
“因为涂改有救赎感啊。师兄,你想想看,原本注定要变成墓碑上名字的人,硬生生被人用笔划了一道,重新拽回了人间。这不就是我们在干的事情吗?命运原本在草稿纸上写好了结局,我们跑过去用橡皮擦擦掉,擦不干净就拿黑墨水涂个黑疙瘩,在旁边歪歪扭扭地添上一句‘这帮人全都活得好好的’。这种涂涂改改的痕迹留着,比干干净净的一张白纸有意思多了。”
楚子航握住笔,在“故人”两个字上划过一道斜线,随后他在斜线的正下方写下了“朋友”。
路明非端起本子看了一会儿。
对于这本书来说,最重要的其实就是这几页写在前面的序章。
在正规的出版物里,序章往往是老教授或者知名评论家撰写的导读,用严谨的学术语言去拆解全书的结构,分析作者的隐喻,为整个故事搭建一个冠冕堂皇的叙事框架。
但这本书不需要那些东西。
这本书的序章应该是一个杂乱无章的留言簿,每个人都可以在上面留下一段话,可以是意义不明的胡话,可以是像喝醉酒没醒酒时的胡言乱语,甚至可以是一串阿巴阿巴的无意义音节。
在这间屋子之外的世界里,并没有多少人知道这本手写书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些在东京的雨夜里挥刀的人,那些在红井深处被铁链锁住的人,那些在多摩川狂奔的人,在真实发生过的历史里,大多本该沉睡在冰冷的井底或者泥土深处。
这是一本原本应该诞生在他们所有人死去之后的悼词集,可现在,这本书以神奇的方式,在所有人都好好活着的时候诞生了。
等将来某个美妙的下午,这本书真的被印成了出版书籍,寄到了东京、北京或者芝加哥的某个邮箱里。
当源稚生拆开信封,当源稚女在化妆间里翻开第一页,他们大概会抓着头发感到一头雾水,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用这种轻佻的口吻记录下这些似曾相识却尚未发生的日子。
他们或许会觉得里面的情节荒诞得可笑,或许能在某些字里行间隐隐照见自己曾经险些坠入的血淋淋的深渊。
但这都不重要。
那并不妨碍他们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一看这群笨蛋少年在异国他乡横冲直撞的青春。
而且路明非早就盘算好了,这本书到时候必须要和绘梨衣写的那本《和亲爱的Sakura一起旅行的故事》捆绑在一起出版。
找同一个印刷厂,用同一种规格的纸,两本书装在同一个盒子里。
这样不仅能省下一大笔昂贵的排版费和跨国邮递费,还能让源稚生在看到激烈的斩龙场面感到后背发凉时,顺便翻一翻绘梨衣画的那些歪歪扭扭的小鸭子和小怪兽以及写下的甜甜的爱情故事时,然后一个人提起刀忍不住咧开嘴笑出声来。
路明非从楚子航手里拿过笔,在楚子航题写的那行字后面拉了一条长长的破折号,工工整整地写上了“楚子航”三个字。
随后,他在下一行另起了一段。
笔尖再次在纸面上发出的沙沙声。
路明非写得很慢,嘴角挂着根本掩饰不住的笑意。
“请静下心去见证神眷之樱花、永燃的瞳术师、跋扈的贵公子、炎之龙斩者的传奇故事,并感受幸福的月读、正义的天照、漂亮的风间琉璃的救赎。——路明非。”
写完最后一个句号,路明非把本子推到了正把脑袋伸得老长的芬格尔面前。
“给你。你是执行主编兼唯一的作者,全书正文的所有字都要靠你写出来。你也写一句,写完我们就去楼下吃早餐。”
芬格尔笑着从路明非手里接过笔,没有在脑子里构思哪怕半秒钟,直接在路明非的名字下方刷刷点点地写下了一串字:
“为亲爱的师弟写一段浪漫的故事,是我的义务和必做之事,当然,我爱EVA。——芬格尔·冯·弗林斯。”
路明非把笔记本合上,肚子里适时地传出一阵咕噜声,折腾了半宿,饥饿感来袭了。
三个人走出房间,前往自助餐厅。
路明非迈进餐厅大门,就看见了靠窗最显眼的餐桌。
餐桌旁已经坐着五个人了。
绘梨衣捧着一杯牛奶小口小口地喝着,诺诺坐在绘梨衣身边,慢条斯理又不顾形象的啃吐司。
零坐捧着一只布丁杯,歌赫则坐在最外侧,大口的吞香肠,夏弥坐在零和诺诺中间。
路明非停下脚步,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楚子航。
夏弥永远是那个能赖床到最后一秒钟的人,而且夏弥还说了今天让楚子航帮她拿培根。
今天夏弥却起得比谁都早,连头发都提前梳好了。
察觉到有人靠近,夏弥抬起头。
清澈的眼睛在看到路明非和楚子航的瞬间,眯成了一条缝,夏弥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路明非抬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大清早的,夏弥一副要吃人的架势不知道又是哪根神经搭错了线。
绘梨衣放下了手里的牛奶,她从椅子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路明非身边,伸手抓住了路明非的手。
“Sakura。”
绘梨衣拉着路明非的手,朝着餐厅的面包甜品区走去。
玻璃展示柜里摆满了刚刚出炉的面包,绘梨衣伸出手指,指了指托盘里一个两边捏出两只圆耳朵的面包。
“Sakura,绘梨衣要吃这个。”
路明非拿起旁边的餐夹,夹起了小猪形状的夹心面包,放进盘子里。
“绘梨衣只吃这个不够,再拿一个。”
路明非又夹起旁边一个兔子面包,顺手放了进去。
在路过冷藏甜品台的时候,他看见冰块上整整齐齐放着一排刚做好的芒果布丁,路明非顺手拿了两个,一个放在绘梨衣的盘子,另一个随手丢在自己的餐盘。
无论是在仕兰中学,还是在卡塞尔学院,这种长得可可爱爱的甜点,似乎永远对女孩子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
绘梨衣端着盘子,跟在路明非身后走回长桌。
长桌的座位上,零已经放下了手里的小勺,布丁杯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了。
零抬起头,静静看向路明非的餐盘。
“布丁你要吃吗?不吃可以给我吃吗?”
路明非顺手把布丁放进零的餐盘。
“吃吧,本来就是给你拿的。”
零轻轻点了点头。
“谢谢。”
斜对面的诺诺放下了手里的茶杯,诺诺用手撑着脸颊,酒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笑盈盈的看着绘梨衣盘子里的小猪面包和兔子面包。
诺诺又看了看自己面前孤零零的一片烤吐司。
“喂。”
路明非抬头。
“不知道你有没有为你漂亮的师姐挑选好吃的?”
“当然有。”
“在哪里?”
路明非伸长脖子看了一眼夏弥面前的餐盘。
夏弥的盘子里堆得满满当当。
“师姐,夏弥盘子里东西你喜欢哪个?你直接从她盘子里挑,看上哪个我做主送给你。”
夏弥伸出两只胳膊横在餐盘上方,把盘子死死护在怀里,警惕无比。
“路明非!你少借花献佛!不对,偷食物送师姐。这是我排队拿到的!你敢动一下我盘子我咬死你!”
路明非没有伸手去抢,反而发现了一件极其古怪的事情。
在长餐桌的一侧,夏弥一个人霸占了靠近诺诺的最左端。
而在夏弥的右侧,原本可以并排坐下两个芬格尔的空位上空无一物,楚子航端坐在右侧的边缘,两个人中间隔出了一条宽阔得足以让芬格尔在中间打个滚的巨大鸿沟。
路明非抬手指了指那个空出来的巨大空间。
“师兄,你往夏弥那边挪一挪。你坐得那么远,我这边挤得连放盘子的地方都没有,挤死了。”
楚子航转头看了一眼夏弥,点了点头,端起自己的餐盘左侧平移了两个座位,在夏弥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在楚子航的平移瞬间,夏弥贴着椅子扶手拼命往左侧靠近,身子直接靠在了诺诺的肩膀上。
诺诺被撞了一下,翻了个白眼,抬起手肘顶住夏弥的肋骨,试图把这个重重压过来的女孩推回去。
“夏弥!你要挤死我啊?你快坐到我大腿上来了!右边那么大地方,你去找你的楚子航去!”
路明非咬着刚剥开的鸡蛋,附和。
“就是啊夏弥,师兄身上又没有装高压电线,你离他近一点能少块肉?我们这边这么多人挤在半张桌子上,你一个人霸占三个人的空间,要挤死我们吗?”
夏弥被诺诺的手顶着,后背却死死贴着诺诺的胳膊,怎不肯往右挪动半寸。
她握紧拳头,咬着牙在餐桌上咚咚咚连捶了三下。
“就挤!就挤!我今天就坐这里!挤死你这个多管闲事的路明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