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是一种相对的概念。在人类的认知里,失明所看到的并不是真正的黑,那应该是感官缺失后的空洞。但黑洞本身是有颜色的,在极度凝聚与坍缩的黑暗最深处,隐藏着一抹最为璀璨、最为炽烈的颜色。那抹从极致黑暗中孕育出来的原初之光,最终造就了白色皇帝如熔金般永不熄灭的黄金瞳。”
诺诺叹了一口气。
“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你还是证明了不管是黑王还是白王,归根结底瞳孔里都带着金色的底色,只有我没有。”
歌赫严肃地摇了摇头。
“你还是没有明白黑色皇帝与白色皇帝的瞳孔本质。两位陛下眼眸中的金色,并不是单纯由龙血浓度催生出来的反应。那种金色来源于一个至高无上的核心,神谕。”
歌赫直视着诺诺的酒红色眼睛。
“神谕是精神元素执掌者才能拥有的权能。神谕是纯粹的精神意志对现实世界的直接改写。白色皇帝用精神元素统御万物,而你的眼睛虽然没有熔岩金光,但在本质上,你的‘侧写’同样不需要任何外部元素的催化,就能跨越因果重组过去的信息。”
诺诺惊奇无比。
“你的意思是说,我体内流淌的不仅是纯正的龙血,而且还是偏向于精神元素的特殊变异?我没有黄金瞳不是因为血统太弱,反而是因为精神元素的浓度太高,把原本应该显现出来的生理特征给压制下去了?”
歌赫迟疑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在常理之中,预测未来和复现过去的任何行为,都要付出沉重的代价。混血种如果强行推演未知的命运,精神领域会在一瞬间被庞大的信息流冲垮崩溃。而你可以毫无负担地随意使用这种能力,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这种超越常规法则的精神感知,在我的记忆中,唯有执掌了精神权柄的两位皇帝才能赐予。”
“听起来像是一个烂俗的奇幻小说桥段。”
诺诺自嘲地笑了一声,“主角在新手村混了十几年,突然有一天走在路上被一个千年老妖拉住,说你其实是魔王的唯一正统继承人。歌赫,你是不是还偷偷看了不少人类写的通俗畅销书?”
歌赫懵逼的歪歪头。
“我从未阅读过你所说的通俗读物。在龙族曾经的殿堂里,我翻阅过无数典籍,里面记录的所有秘典都指向同一个事实,因果是不可逆转的铁律,能够打破铁律的存在,从来只有因果本身。”
诺诺站起身,点点头。
“行了,黑王也好,白王也罢,哪怕我明天早上醒过来发现自己背后长出两只黑色的翅膀,今天晚上也得先把觉睡了。夏弥有一句话说得挺对的,人类在天亮之前必须睡觉,否则脑子会变笨。”
“你去床上躺一会儿吧,别像尊雕像一样坐着了。你不是最爱睡觉了吗?以后你可以放心的睡大觉了。”
歌赫站起立沙发旁,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她的嘴唇动了动,眼睛转动,脸上犹豫。
诺诺转过身。
“怎么了?不想睡?睡了九百年刚醒过来,生物钟紊乱,想找人一直聊到天亮?还是有其它问题?”
歌赫轻轻的点了点头。
“我确实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反正今晚大家都没正经睡觉,多聊一段时间也算不上浪费时间。”
歌赫看了一眼紧闭的次卧房门。
“刚才夏弥小姐的样子很不寻常。在古史记载中,耶梦加得陛下从来都是以冷静、狡黠和难以捉摸著称的君王。哪怕在战场上被合围,她也从未展现过刚才那种仓皇躲避的姿态。你刚才只是提到了一个人类女性,就让她失去了从容。我想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
诺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着歌赫。
“什么意思?你想从我这里打听对付夏弥的法宝?你不是已经宣誓效忠她,愿意当她在这个时代的头号手下了吗?这还没过二十四小时,你就开始琢磨怎么反叛你的王了?”
歌赫立刻摇头。
“我从未有过反叛的念头。臣服于耶梦加得陛下是我的契约。我只是觉得很奇怪,夏弥小姐的慌乱行为完全超出了常理。在人类的社会体系中,你是不是掌握了夏弥小姐致命的把柄?”
诺诺看着歌赫认真神情,忍不住伸手在歌赫肩膀上拍了两下。
“你想太多了。哪来的什么把柄?在人类世界里,除了生死和银行卡密码,大部分让人手忙脚乱的事情都算不上把柄。那个东西叫友谊,或者说,叫熟人之间互相抓小辫子的恶趣味。”
歌赫的瞳孔里满是茫然。
“去睡吧。”
诺诺拉开房门,“等你在这个世界上多生活几年,学会了在网上跟不认识的人吵架,你就会明白,让人手忙脚乱的往往只是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哦,对了,这个被称作友谊。”
……
“师弟!男人的友谊怎么能因为昂热校长的几句挑唆就烟消云散了呢?我们是一起在芝加哥火车站吃过全家桶的过命兄弟啊!”
清晨七点,酒店尽头的房间传出一声杀猪般的干嚎。
路明非单手扼住芬格尔的后颈,另一只手把这具沉重躯体结结实实地按在桌子上。
芬格尔整张脸贴在桌面上,两只大脚在半空中扑腾。
“少跟我扯芝加哥的全家桶。”
路明非手上加了力道,“你的龌龊勾当昨晚已经被校长抖落干净了。你还有什么遗言要解释吗?”
芬格尔艰难地把脸转过来,露出一只奸诈的眼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哎,师弟,其实这都是校长逼我的。你想想看,我这种身长八尺、伟岸光明正大的男子汉,怎么可能会做出背叛兄弟的事情呢?校长昨晚用下学期的全额助学金和留级豁免权要挟我,我要是不把秘密交上去,他就要让我去古巴分部喂鱼啊!”
路明非没好气地松开手,顺势在芬格尔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
“我信你个鬼。我要是再信你嘴里吐出来的一个标点符号,我直接从这栋楼的天台头朝下跳下去。”
芬格尔揉着后颈从桌子上爬起来,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下。
“师弟,你大早上连脸都没洗就跑来掐我的脖子,你是一晚上没睡还是怎么着?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容易未老先衰。”
路明非拉过另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
“昨晚校长讲你做的恶事。我当时就想冲进你房间把你从被窝里拽出来打一顿。但我想了想,大半夜在五星级酒店里传出杀猪的声音会影响国际友人的睡眠质量,我硬生生在床上忍了半个晚上,熬到闹钟响才过来清理门户。”
芬格尔眼珠子在眼眶里滴溜溜转了两圈。
“师弟,你先别急着定罪。你说说看,校长到底是怎么跟你说的?让我来仔细甄别一下校长的原话,看看是不是那个老不正经的家伙在中间挑拨离间、污蔑我纯洁的人格。”
路明非冷笑了一声。
“歌赫的真实身份、苏醒地点甚至我们编的身份,校长回酒店的时候全知道了。我们前脚刚进酒店大堂,后脚秘密通报就已经发到了校长的手机上。知道这件事的活人就那么几个,除了你这个狗仔,还能是谁?”
芬格尔眼神飘忽。
“师弟,你真的冤枉我了。我昨晚根本没有作案时间。我整整半宿都在帮古德里安导师整理呃……《威尔士红龙血系研究》,导师可以为我的人品提供百分之百的担保。”
路明非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放在桌面上。
“你敢不敢现在连线诺玛,把你的实时通讯记录和数据上传日志调出来给我开开眼?让我看看你昨晚到底有没有偷偷向校长发送秘密?”
芬格尔老老实实地缩了缩脖子。
“不敢。”
路明非的指尖戳到芬格尔的大鼻子上。
“承认了?”
芬格尔叹了口气,脸上摆出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
“师弟,这是我的任务啊。这一切追根溯源,责任其实都在你身上。”
路明非瞪大眼睛。
“我不追究你背信弃义就算了,你居然还把锅甩到我头上?恶人先告状?倒打一耙?农夫与蛇?路明非与狗?”
“师弟,你还记得我们当年第一次在芝加哥火车站见面吗?”
“那天大雨瓢泼……也可能是阳光明媚,你戴着一个肯德基纸袋头套,用肯德基勾引我。”
路明非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能不能别用这种恶心人的修辞方式?什么叫我用肯德基勾引你?当时明明是你的眼睛像饿狼一样,舔着脸主动管我要吃的!如果我没记错,你不仅把我的全家桶啃得连骨头都不剩,吃完还打算骗我的美金去住车站旁边的假日酒店!”
芬格尔伸手挠了挠乱蓬蓬的后脑勺。
“有这回事吗?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那些细枝末节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当时头上戴着那个肯德基头套。师弟,你当时戴上那个纸袋子的时候,心里其实就已经猜到那个头套对于我代表着什么了吧?”
“所以,”路明非眯起眼睛,“你就从那时候开始,心甘情愿地给校长当全职眼线,把我的所有吃喝拉撒睡、跟哪个女生多说了两句话的消息,全都打包卖给了校长?”
芬格尔立刻挺起胸膛。
“这话就难听了。师弟,我向校长提交的情报可全都是无偿奉献,一分钱津贴都没多拿。不过话说回来,作为你的指定监护学长兼新闻部部长,随时向最高管理层汇报S级学员的心理健康状况,确实是我的核心事务之一。”
“你承认就好。”路明非点了点头,“那我以后在宿舍可要防着你了。”
芬格尔笑嘻嘻地凑上前,伸手在路明非的肩膀上拍了拍。
“别装了师弟,你心里明明早就跟明镜一样。你第一次找我借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根本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小白了。在这所全员疯子的学院里,我们两个装疯卖傻的本领要称第二,连校长都不敢认第一。”
路明非一拳捶在芬格尔厚实的肩膀上。
“谁跟你狼狈为奸地装傻?我是单纯懒得拆穿你。每次看你在论坛上写那些狗血八卦赚打赏,我都觉得让你这种人留级八年真是卡塞尔学院校规里最英明的决定。”
芬格尔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肩膀,咧嘴笑道。
“行了师弟,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英雄不问出处,大人物不记小过。我这点微不足道的人格小瑕疵,完全不影响我们之间深厚的同门情谊。为了庆祝我们成功度过信任危机,你今天是不是应该去一家米其林餐厅请我吃一顿大餐庆祝一下?”
路明非看着芬格尔那张凑过来的大脸,脸上的表沉了下来,伸出手,再次一把扼住了芬格尔的后脖颈。
“你脸皮怎么能厚到这种地步?你真以为交代两句陈年旧事,出卖情报的账就算结清了?现在惩罚才刚刚开始。”
芬格尔再次被按得再次趴在桌上。
“师弟!还有什么惩罚?体罚是违背日内瓦公约的!我要向学院风纪委员会申诉!”
路明非反手从身后拿出一个厚厚的硬壳笔记本,啪的一声拍在芬格尔面前的桌子上,顺手将一支笔放在旁边。
“少废话。现在开始动笔写《东瀛斩龙传》。今天上午十二点之前,不写满一万字,你连这间屋子的房门都别想迈出去半步。”
芬格尔看着连封皮都没拆开的空白笔记本,脸上抽搐了一下。
“一万字?师弟你杀了我吧!长篇小说创作是需要灵感和碳水化合物支撑的!文学大师海明威写作之前都要先喝三杯朗姆酒,我的肚子里连半杯热牛奶都没有,脑子里全是空腹状态下的血糖赤字!我觉得我们至少应该先去餐厅把肚子填饱,补充了优质蛋白质之后再展开艺术构思!”
路明非死死按住他的后脑勺,不给他任何起身的空隙。
对待芬格尔就要用最极端的方式,要不然芬格尔总能用最无赖最不知羞耻的方式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