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有很多处世哲学,比如“逢人只说三分话,不可全抛一片心”,比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除此之外,路明非还信奉并且身体力行的一条是幸福者原则。
幸福者原则就是当你身边有漂亮姑娘陪着的时候,千万不要去招惹那些满脸写着“世界马上毁灭吧”的倒霉蛋。
因为这种人通常处于精神爆炸的临界点,但凡多看她一眼,她都可能当场引爆自己。
很不幸,今天的夏弥今天就是那个不被世界偏爱倒霉蛋。
路明非余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大早上气急败的夏弥。
她眼睛瞪得像葡萄,两腮鼓着,手里的叉子把盘子里的培根戳烂。
路明非秉持着少一事不如多一事的纲领,侧过头把脑袋凑到绘梨衣耳边。
“喂,绘梨衣,”路明非压低声音问,“夏弥这是受什么刺激了?昨晚你们房间发生什么了?”
绘梨衣伸出手去拿盘子里的小猪面包,听到路明非的问题,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她认真地想了一会儿,懵了。
她跟着诺诺师姐回到酒店就直接睡过去了,甚至连自己是怎么从门口走到床上去的都毫无印象。
等她早上揉着眼睛醒过来的时候,大床上就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至于其他人,师姐和零正围在盥洗室门口,手里拿着牙刷和牙膏,严肃地教睡了九百多年的歌赫小姐怎么把泡沫吐进水池而不是咽进肚子里。
绘梨衣摇了摇头,伸出手轻轻拉了拉路明非的袖口,小声说:“不知道。不过……夏弥可能只是很饿。人很饿的时候,心情都会不好的。”
路明非赞同地点点头,绘梨衣看问题的角度总是这么质朴而直击灵魂。
有些人性格就是如此反复无常,阴晴不定得六月的天,相比之下,还是身边的绘梨衣最乖巧可爱,永远都是一副与世无争、开心一整天的模样。
路明非心情大好,伸手把绘梨衣盯了半天的小猪面包拿了过来。
猪鼻子圆滚滚的,路明非掰下一小块,体贴地递到绘梨衣嘴边。
绘梨衣眨眨眼,乖乖张开嘴,小口小口地把指甲盖大小的面包吃进嘴里。
楚子航显然也注意到了夏弥的反常。
平时夏弥只要坐在他对面,哪怕没有话题也会强行找话题,但现在,夏弥紧抿着嘴唇,下巴扬高,摆出一副冷漠姿态。
楚子航在心里默默思考了片刻,或许他应该保持沉默。
于是他低头,拿起刀叉准备享用早餐。
然而楚子航显然低估了女人的不可捉摸,尤其是低估了夏弥。
他的沉默点燃了夏弥的怒火,夏弥手里的餐叉化作一道闪电,快准狠地扎向楚子航的餐盘。
楚子航盘子里的烤培根,在半秒钟之内被夏弥洗劫一空。
夏弥把满满一叉子培根全都塞进自己嘴里,一边用力嚼一边得意的看了一眼楚子航。
楚子航平静地点了点头。
反正那些培根他本来也是特意去餐台夹来打算留给夏弥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路明非一边慢条斯理地给绘梨衣撕面包皮,一边在心里飞快地进行推理。
当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情况后,剩下的无论多么难以置信,都是真相。
首先排除零,以零的性格,不可能会惹夏弥。
其次排除绘梨衣,绘梨衣是那种早上醒来连自己的鞋子穿反了没有都要看一会儿的乖女孩儿,纯洁得白纸,绝不可能参与任何形式的寝室霸凌。
再排除楚子航和他自己。
师兄一大早就去敲他的房门,而他一觉睡到大天亮,不可能梦游惹她。
至于另外两位……
芬格尔正和歌赫并排坐着。
一人一龙的吃相简直堪称灾难现场。
芬格尔左手抓着三明治,右手端着一大杯牛奶,以饿死鬼投胎的频率往喉咙里倒食物。
而坐在他旁边的歌赫小姐,吃法比芬格尔还要豪迈。
她根本不用餐具,双手捧着整盘的烤牛排,连嚼都不嚼就咽了下去,接着端起热腾腾的红茶咕咚咕咚一口气灌完。
两人的进食频率惊人地保持一致,吞咽声此起彼伏,单看这幅画面,任何一个人来都分不清到底谁才是那个沉睡了近千年的巨兽,谁又是那个延毕了数年的废柴。
排除掉这一桌子的活宝和嫌疑人之后,唯一的幕后黑手已经呼之欲出了。
路明非转过头,伸手扯了扯诺诺。
“师姐,老实交代,昨晚你到底对夏弥做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诺诺慢悠悠地用小勺舀着碗里的燕麦,听到路明非的质问,诺诺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路明非,你脑子里装的都是水么?”
诺诺撇撇嘴,“在你眼里,你师姐我就是个一天到晚只会挑拨离间、煽风点火的恶霸?”
路明非顺从地点了点头,在诺诺眼神变冷的前一秒又疯狂摇头:“不不不,师姐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究竟用了什么神仙手段把无法无天的夏弥同学给镇压成这样的?放眼整个学院,能把她收拾得敢怒不敢言的,除了你我还真想不出第二个人。”
诺诺慢条斯理地放下勺子,假模假样地用手背掩住嘴打了个哈欠。
“机密,不方便告知。”
诺诺敷衍地摆了摆手,“我很饿,现在要专心进食了,请未来的路主席不要打扰普通且漂亮的学生享用她的早餐。”
路明非碰了一鼻子灰,转过头,继续履行自己全职饲养员的职责。
绘梨衣吃东西是真的很慢。
她捏着一小块面包,小嘴一张一合,每一次咬下去的面积不会超过指甲盖大小。
吃完一小口,她还要停下来眨巴两下眼睛,然后再去咬下一小口。
路明非看着看着,思绪就不由自主地开始发散。
他忍不住想,如果当年在仕兰中学的时候,自己没有遇到陈雯雯,而是在高一的开学典礼上遇到一个来自外国、留着一头红发、不爱说话但唯独死心塌地喜欢自己的日本美少女绘梨衣……那剧情会怎么发展?
按照日本轻小说的套路,本该是衰仔主角被天降美少女拯救,或者两人在夕阳下的天台上演青涩的恋爱攻防战。
但路明非以他对绘梨衣的深刻了解,剧情大概率会在第一天就彻底跑偏。
第一件必然会发生的事情绝对不是什么浪漫告白,而是因为绘梨衣吃早餐实在太慢了。
她会在校门口的早餐摊前捧着一个包子从七点吃到八点半,最后导致两个人双双迟到。
然后,铁面无私的教导主任或者班主任就会把他们两个人拎到教室后面罚站。
站到第二节课的时候,因为吃得太慢其实根本没吃饱的绘梨衣就会开始低血糖,眼前一黑,双眼冒出金星,然后“啪叽”一声,精准、恰到好处地倒在他路明非的怀里……
路明非脑补着那一幕,眼神不由自主变得越来越古怪,嘴角挂上了一抹傻笑。
绘梨衣咽下了最后一点面包,感觉到了路明非异样的视线。
她有些疑惑地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路明非的手。
“Sakura,”绘梨衣睁大眼睛看着他,“你在想什么?”
路明非的大脑还在轻小说的烂俗剧情里狂奔,把心里话说出来了:“我在想,你上学的时候会不会因为低血糖主动晕倒在我身上?”
绘梨衣歪了歪头,脑袋冒出了三个巨大的问号。
Sakura说了“晕倒”,又说了“倒在他身上”,所以这是Sakura向她发出的某种暗号吗?
是希望自己现在就晕倒,然后被他抱住的意思吗?
绘梨衣认真地思考了两秒钟,眼神里闪过一丝期待。
她觉得自己应该满足Sakura的愿望,她深吸一口气,眼皮合拢,重心微微往前倾斜,准备非常配合地原地晕倒。
“停停停!”路明非伸手一把扶住绘梨衣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我开玩笑的!我刚才是说梦话呢!没让你真晕!”
绘梨衣睁开眼,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路明非赶紧指着桌子那头的芬格尔和歌赫转移话题:“你看他们两个!看那边!”
绘梨衣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与绘梨衣精巧般的进食方式不同,长桌尽头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果汁被大口大口灌下去,发出比梁山好汉大碗喝酒更豪迈的声音;堆成小山的菲力牛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
“嗝——!”
一声惊天动地的饱嗝打破了平衡的局面。
芬格尔忽然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椅子上,双手无力地垂下,眼神里充满了战败者的失落,但更多的却是敬佩。
芬格尔抬起双手,对着对面依然在大嚼特嚼的歌赫抱了抱拳。
歌赫正好把最后一块烤香肠咽下去,豪迈地冲着芬格尔点了点头。
“噗……”
路明非实在没忍住,直接笑出声。
谁能想得到,一个是卡塞尔学院常年留级、靠黑材料和狗仔新闻苟活的芬格尔,一个是活在北欧神话里、一觉睡了九百多年的纯血龙族,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家伙,居然在五星级酒店的自助早餐桌上,通过比拼干饭建立起了一种诡异而深厚的惺惺相惜之情。
坐在旁边的诺诺斜眼看着路明非:“傻乐什么呢?”
路明非用手撑着下巴,看着眼前这片乱七八糟的景象。
夏弥还在气鼓鼓地嚼着楚子航盘子里抢来的肉,楚子航正默默把果酱抹在吐司上推到夏弥手边;绘梨衣正伸着手指去戳盘子里的小兔子面包鼻子;芬格尔和歌赫在进行无声的眼神交流;零安静地切着自己面前的盘子,阳光洒在每个人的头发上。
“师姐,”路明非轻声说,“你不觉得大家坐在一起吃早饭的这个氛围,特别像那些故事书里写的大团圆结局吗?”
诺诺侧头看着他。
“能感觉到吗?师姐。”路明非笑了笑,“你看,该在的人都在,虽然缺了恺撒老大……但这种感觉,你懂的吧?”
诺诺挑了挑眉:“那你觉得,所谓的圆满结局应该是什么样的?阖家欢乐?众人齐聚?然后屏幕上打出大大的全剧终三个字?”
“对啊。”
路明非用力点头,“众人齐聚这四个字,在中文里是个特别美妙的词。每个人都在、一个都不少的含金量,是世界上任何东西都比不了的。”
诺诺环视了一圈桌子周围形形色色的人。
“确实有那么点意思。”诺诺收回视线,赞同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不过师弟,按照我们中国人的传统,通常这种圆满结局、阖家团圆的大戏,大家桌上摆着的应该是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而不是这些西方人的吐司和培根。”
路明非闻言愣了一下,目光在桌上搜寻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零的餐盘里。
零的盘子里孤零零地剩着两个约克郡布丁。
这种英式传统的烘焙小点心外皮酥脆,中间下陷,口感咸香,但显然这种重油带咸味的烤面团并不符合零的胃口,她从头到尾都没动过一下。
路明非眼睛一亮,指着那两个布丁对诺诺说:“你看,中国传统讲究吃饺子团圆,但英国人在全家欢聚一堂的大日子里,烤牛肉旁边也必须得配约克郡布丁。大家都是面粉做的,都代表团圆,四舍五入一下没区别!”
路明非转头看向零:“零,这两个布丁能赞助给我们的团圆大业么?”
零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伸手端起餐盘,直接将装着两个布丁的盘子推到了路明非面前。
路明非拿起餐刀把两个约克郡布丁切成均匀的几小块,分到了每个人的盘子里。
夏弥吃饱喝足,脸上的不满消散了大半。
楚子航适时地递过去一张白色纸巾,夏弥毫不客气地一把抽过来擦了擦嘴角,哼了一声。
她斜着眼睛扫了路明非一眼,双手抱胸:“喂,路明非,早饭也吃完了,接下来我们要去哪?是继续去帮我找属下,还是在这座城市里找乐子?”
路明非伸手一把按住旁边绘梨衣的肩膀,笑嘻嘻地看着全桌人。
“很遗憾,各位,今天你们哪里也别想去。今天在场的所有人,都有一项神圣而伟大的任务,去芬格尔房间里,帮我和绘梨衣写我们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