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继续说道,“富山雅史和心理部门的导师们这些年来一直在尝试各种心理干预手段,甚至动用了某些炼金镇静药物,但收效始终微乎其微。在我们的校园里,依然存在着相当一部分长期处于悲观与焦虑状态的学生。他们对周围的世界缺乏归属感,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任何期待,就像是行走的幽灵,随时可能在某一次任务或者某一个漫长的雨夜里走向自我崩溃。”
路明非有些吃惊地张大了嘴巴。
“不是吧校长……”
路明非忍不住叫道,“连我们这种一拳能把承重墙打穿的混血种精英学校里,居然也会有大批量的抑郁症患者?我一直以为卡塞尔学院里全都是像芬格尔那种没心没肺、给两桶泡面就能乐呵一整天的死皮赖脸之徒呢。”
楚子航神情平静地接过了话。
“芬格尔是极少数的特例。在狮心会内部,每年主动申请心理辅导和休学的成员数量,远比外界想象的要多。力量并不能抵消内心的空洞,相反,感知越敏锐的人,往往越容易被无法与同类相融的冰冷吞噬。”
诺诺轻轻叹了口气。
她自己就是最典型的例子,如果不是体内天生反骨的野性支撑着她到处惹事生非,在很多个独自身处空旷房间的午夜里,无孔不入的侧写与孤独几乎要将她的思想撕成碎片。
昂热转过身,微笑着看着路明非。
“所以,明非,你现在明白我所说的‘向上的生命力’到底有多珍贵了吗?”
“在那个充满了偏见与傲慢的旧时代里,那些剑桥的少女们面对着比血之哀更加现实、更加沉重的社会枷锁。但她们从未沉溺于悲伤和自怜之中,她们像从石缝里钻出来的野草一样,拼尽全力去汲取每一寸阳光,大笑,奔跑,热爱身边的每一个人。”
昂热伸手在路明非的心口处轻轻点了一下。
“在这个被龙血的诅咒浸透了太久的世界里,强大的刀剑和言灵我们从来都不缺。我们真正匮乏的,恰恰就是这种能够对抗漫长孤独、哪怕身处泥潭也要用力盛开的向上的生命力。”
昂热忽然轻笑两声。
“明非,如果学院里所有的学生都像芬格尔那样,那我这个当校长的每天早晨就能多睡两个小时的安稳觉,根本不需要为了那些乱七八糟的心理报告去跟校董会扯皮。”
昂热微笑着,戏谑道,“你大概还不知道吧,芬格尔在守夜人论坛上搞出来的那些看似荒唐透顶的匿名盘口、八卦爆料和花边新闻,在过去几年里其实悄悄化解了相当一部分混血种的心理崩溃危机。”
路明非有些难以置信地吸了一口凉气。
芬格尔这个人基本上就是卡塞尔学院底层生态链上的终极寄生虫。
常年顶着F级的降级处分,靠着兜售虚假八卦、倒卖花边新闻以及在各种校园投票里开盘坐庄来维持基本生计,浑身上下找不出一两跟正经学者有关的骨头。
“很少有人会去真正追究芬格尔在论坛上的那些违规操作,这也是校务委员会默认的规矩之一。”
“那些心理难受喘不过气来的学生们,在现实里找不到宣泄的出口,却会在深夜的论坛里为了芬格尔写的一篇低俗八卦跟他对骂三个小时。在心理咨询和情绪疏导这一块,芬格尔那种毫无底线的做派,往往比富山雅史那些正规的催眠疗法要管用得多。”
路明非摸了摸下巴,不得不承认卡塞尔学院真是一座无奇不有的顶级人才基地。
连在网上搞信息诈骗都能被拔高到“拯救青少年心理健康”的崇高理论高度,这要是放在外面的普通大学里,芬格尔早就被辅导员扭送到派出所踩缝纫机了。
不过换个角度想想,芬格尔在洞察人性弱点、语言诱导以及装疯卖傻方面的造诣确实冠绝全校。
那些被他通过各种花哨盘口骗走的奖学金,倒也真的可以顺理成章地被视作是一笔昂贵的私人心理咨询酬金。
“校长,照你这么说,芬格尔那家伙甚至能去申请一个诺贝尔心理学奖了。”
路明非忍不住吐槽,“不过连诈骗手段都能成为挽救学生心理防线的灵丹妙药,这也反向证明了学院那些师兄师姐的心理防线脆弱得像苏打饼干一样。隐患可不是一般的大,哪天要是芬格尔断网了,学校里岂不是得有一半人当场抑郁?”
昂热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你抓住了问题的核心。学生们的心理脆弱确实是学院目前面临的最严峻问题,而他们身上最匮乏的,就是那种不讲道理、野草一样的向上生命力。”
昂热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中的手杖,停在了夏弥的面前。
“就像夏弥同学这样。阳光、积极、明媚灿烂。无论身处什么样的境地,身上昂扬旺盛的生命力都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感染到身边的每一个人。这种生命力是混血种对抗血之哀唯一的天然解药,也才是一个真正的年轻人该有的模样。”
夏弥冷不丁听到昂热这一通堪比颁发“全校十佳青年”的高规格夸奖,笑脸舒展开来。
路明非斜着眼睛打量着尾巴要翘到天上去的夏弥。
昂热校长显然是常年待在校长办公室里喝红茶,没跟夏弥在一个屋檐下同桌吃过饭。
感染周围所有人的根本不是什么阳光明媚的生命力,而是纯度高达百分之百的神经力。
夏弥脑子里那些天马行空的离奇脑回路,就是一种极具扩散性的强力精神污染。
路明非回想了一下最近的生活,发现不仅是自己日常讲话的画风变得越来越无厘头,连原本像白纸般单纯安静的绘梨衣,在跟夏弥挤在卧室住了许多天之后,都学会了在打拳皇输掉的时候偷偷拔掉手柄插头、以及在被催促睡觉时装作听不懂中文这种令人头疼的恶劣技能。
不仅是他和绘梨衣沦陷了,连原本就特立独行的诺诺师姐,最近在夏弥的怂恿下,神经兮兮的程度也是直线上升。
在场的所有人里面,唯独楚子航风雨不动,无论夏弥在旁边怎么上蹿下跳、胡说八道,楚子航永远都能用一种近乎教科书般的严谨把话题生生拉回现实。
路明非在楚子航和夏弥之间来回打量了几眼。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简直就像是二极管,夏弥是负责产生混乱电流的正极,楚子航是负责吸收一切杂音的接地负极,彼此在某种玄妙的平衡里互不干扰,却又紧紧咬合在一起。
夏弥敏锐地察觉到了路明非充满审视与腹诽的目光。
她眯起眼睛,侧过头,毫不示弱地迎上了路明非的视线。
以她的直觉,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路明非不安分的脑子里绝对没在转什么好念头,肯定是在背地里编排她又蠢又脱线。
夏弥冲着路明非恶狠狠地龇了牙,五指成爪,在空气中抓了两下,做出了一个要把他当场撕碎的危险手势。
路明非若无其事地吹着口哨把目光挪开,顺手在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塞进绘梨衣的嘴里,又伸手在她的发顶上轻轻揉了一把。
路明非清了清嗓子,转头看向昂热:“校长,老话说得好,没有人能永远十八岁,但永远都有人十八岁。看着我们这群在您眼皮子底下上蹿下跳的年轻人,您在某些安静的夜里,会不会偶尔也觉得时光飞逝、岁月不饶人?”
这句话刚一问出口,路明非自己先愣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在这样一个小群体里讨论“时光飞逝”这种沉重的话题显得违和。
比起昂热这一百四十年的漫长人生,真正拥有发言权的显然是旁边那个一觉睡了九百多年光阴的古老龙类歌赫。
路明非下意识地转头去看歌赫,却发现昂热的目光不知何时也正落在歌赫的身上。
昂热注意到了路明非的视线,嘴角微微扬起。
“当然会有这种感觉。”
昂热目光越过缓缓流淌的泰晤士河水,“感怀逝去的岁月是人类天性里最固执的一部分。在那些流传了千百年的古典文学著作里,诗人和学者们写得最多的篇章,无非就是壮志未酬的叹息,以及对青春年华无可挽回的追忆。”
昂热轻轻叹了一口气,语气萧索。
“但时间本身是从来不给任何人留出计算空隙的。我平时很少去看日历,只有在每年九月的开学典礼上,站在奥丁广场的讲台上看着那些推着行李箱、脸上写满了懵懂与骄傲的新面孔涌进校园的时候,我才会惊觉,原来这个世界上又翻过了一整年的光阴。”
关于时间是否真实存在,在现代物理学界和古老的哲学领域里,至今依然没有一个能够服众的终极定论。
在某些理论中,时间或许只是一种存在于人类意识层面的感知幻觉。
它和横纵交错的经纬度一样,不过是渺小的人类为了记录自身的行动轨迹、观测物质的衰变而人为定义出来的一组参考单位。
在这个宇宙的底层结构里,所有的事情或许早已在同一瞬间发生并结束。
然而倘若断言时间是不存在的,对于拥有着高等智慧与复杂文明的种族来说,这无疑又是一种谬论。
在遥远的太古纪元,纯血龙族曾在这颗星球上建立过辉煌灿烂的帝国;而在当下的纪元里,人类也在每一个昼夜里用钢铁与电路缔造着属于自己的伟大文明。
文明的兴衰与更替,本身就是时间留下的痕迹。
但如果说时间是绝对客观存在的,对于自然界中那些没有高等意识的渺小生灵来说,它又显得毫无意义。
趴在石板缝隙里搬运面包屑的黑蚂蚁,真的能感知到春去秋来的流逝吗?
对它们而言,一生不过是泥土的湿度变化和光影的交替。
可毫无争议的是,只要身处一个拥有记忆和参照物的世界里,任何有智慧的生命都能清晰地体会到青春已逝的苍凉与岁月如梭的冷酷。
每当昂热看着新一届的学生在卡塞尔学院的林荫道上大笑着追逐打闹,他总能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当年坐在康河草坪上读书的时光,早已经是遥远的事情了。
遥远得就像是发生在上一辈子的故事。
在如此漫长且孤独的时间跨度上,昂热也曾无数次在深夜叩问自己的内心: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在跨越了一个多世纪的风霜雨雪之后,依然在自己的身体里保持着最初的新鲜与温度?
直到最近这段日子,在这个被故土阳光笼罩的河岸,在夏弥毫无防备的笑容和歌赫对现代科技的懵懂探究中,昂热终于彻底印证了那个他坚守了一生的答案。
岁月确实容易凋零,容颜也终究会爬满皱纹。
但一个历经了百年生死的老人留在胸膛里的爱,从来不是可以被随意丢弃的破烂,它就像每天清晨越过地平线的太阳一样,永远会在既定的时刻如期而至。
那份刻骨铭心的仇恨,在某种意义上,也不过是守护这份深沉之爱最炽烈的催化物。
短暂停歇之后,昂热带着身后的学生们再度迈开步伐。
春日正午的泰晤士河沿岸风光旖旎,城市的轮廓在日光下显得清晰舒展。
作为一个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漫长岁月的老派英国人,昂热对于这片故土所孕育出的近代文学著作始终保留着极大的谈兴。
他一边走,一边饶有兴致地同身旁的年轻人谈论起那些沉淀在字里行间的过往。
走过维多利亚堤岸的铸铁花廊时,昂热提到了查尔斯·狄更斯的《双城记》。
“那是一本伟大的作品。狄更斯在开篇写下的那句话至今依然被无数人传诵,这是最好的时代,也是最坏的时代。但我真正欣赏的,是整部书里贯穿始终的关于爱与自我救赎的主题。这是人类在面对残酷历史时,所能拿出的最真挚的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