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停下脚步,望向了遥远的东方地平线。
“狄更斯在书里对比了伦敦和巴黎这两座隔海相望的伟大城市。在过去几百年的历史里,英格兰和法兰西在海峡两岸互相仇视、互相征伐,在无数个战场上流尽了青年的鲜血。但真正抛开那些政客的口号与王冠的争夺之后,两座城市里普通人的喜怒哀乐其实从来都不分彼此。”
讲到巴黎的时候,昂热带着从容笑意的面孔上,极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淡淡的唏嘘。
他像是瞬间沉浸在了一段旧记忆里。
路明非敏锐地捕捉到了校长神情里的异样。
“小仲马笔下的《茶花女》,想必你们在文学课上也曾经听说过。”
昂热轻声说道,“在很久以前的巴黎,在那个战火还未平息、到处都弥漫着炮火的年代里,我也曾经认识过一个姑娘。她就像玛格丽特一样,虽然身处泥泞与底层的阴影之中,却拥有一种坚毅、朴素且善良的品质。”
“但20世纪的巴黎从来不是童话王国,那是一座真正缔造了《悲惨世界》的冰冷城市。”
“那个姑娘就像茶花女一样,背负着无法逃脱的沉重命运,在最烂漫、最美好的年纪里,永远地死在了突如其来的战火与硝烟之下。”
昂热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抬手指了指泰晤士河隐约可见的几座宏伟建筑。
“那个姑娘生前最大的愿望,天真得可笑。她每天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攒够车票,去世界各地的博物馆里亲眼看一看那些被陈列在玻璃柜里的历史珍宝。可惜她直到闭上眼睛,也没能走出狭窄阴暗的小巷。”
昂热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不过在她离开之后的这几十年里,我替她走遍了全世界,替她看过了数不清的珍宝与古迹。顺着这条泰晤士河往前走,沿岸就坐落着好几座举世瞩目的国家级博物馆,里面陈列着人类文明有史以来诸多璀璨的吉光片羽。”
路明非跟在旁边,听完这段略显沉重的故事,忍不住抓了抓脑袋。
“校长,”路明非眨了眨眼睛,“以您当年的身手和在欧洲地下世界的威望,既然那位姑娘那么喜欢看宝贝,您当年怎么就没想着顺手从卢浮宫或者大英博物馆里顺出一两件传世古董,直接打包送给她当礼物呢?”
昂热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爽朗的笑声。
昂热停下脚步,伸手指了指绘梨衣那头如瀑般的红色长发。
众人的视线随之落在了绘梨衣的发顶上。
在女孩柔顺的长发上斜斜地插着一支做工精巧的翠鸟发簪。
“明非啊,你的强盗逻辑倒是颇有我当年的几分风范。”
昂热笑吟吟地收回手,“不过在这个世界上,可不是每一个年轻人都有你这种好福气和大手笔,能够特意寻来一支价值连城的宫廷古董发簪,稳稳当当地戴在自己心爱的女孩头上。”
路明非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绘梨衣头上的那支发簪,神情有些诧异。
“不是吧校长,您这双眼睛难道是X光透视仪吗?连这个都能看出来是个正儿八经的古董?”路明非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
昂热微笑着点了点头:“我虽然主修的是医学,但对于东方古老工艺的鉴赏能力同样很有了解。这支簪子上的点翠羽毛色泽纯正、历经百年依然没有大面积脱落,底托是典型的内务府造办处御用手法。这样一件出自东方宫廷的珍品,放在伦敦或者苏富比的拍卖行里,足以让那些藏家们争得头破血流。你平时在学校里哭穷,热衷于钱,原来为了给你身边的小姑娘置办这种名贵的首饰?”
绘梨衣听懂了昂热在夸奖自己头上的发簪,有些开心地伸出小手摸了摸,然后转过头,眉眼弯弯地看着路明非。
路明非有些羞涩地干笑了两声。
“校长,您这次可真是冤枉我了。”
路明非摆手澄清,“这支簪子真不是我花钱买的,我们前些日子去国内首都游玩的时候,在古玩街偶遇了一位友善大方的古董商人。”
路明非脸上浮现出一抹真诚的笑意。
“那位古董商人性格豪爽,跟我们一见如故。不仅把这支珍藏的翠鸟簪子当场送给了我当见面礼,临走的时候还大包小包地送了我们古籍和上好的羊脂玉佩,连一分钱都没收。”
路明非真诚地提议道:“校长,等回国了,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引荐您去见见他。我相信以那位古董商人的大方和热心肠,只要听了您当年在巴黎的故事,绝对也会毫不犹豫地赠送您几件同样名贵的古玩珍品,好让您在下次去巴黎探望故人的时候,能在那位茶花女小姐的墓前亲手摆上一份体面又名贵的东方葬品。”
昂热听完,眼里闪过一抹浓厚的兴趣,微笑着点了点头。
“能够如此视金钱如粪土、随手将宫廷御用之物赠予后辈的古董商人,在这功利浮躁的现代社会里确实称得上是一位奇人。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确实非常期待能同这样一位慷慨的商人当面喝一杯茶。”
路明非观察着昂热的表情,忍不住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嘴角止不住咧。
他忽然有些体会到那些在电影和小说里整天说话只讲一半、喜欢在生死边缘疯狂横跳的谜语人们,心里到底图的是个什么乐趣了。
把一个明晃晃的真相用一种完全不会让人起疑、甚至听起来格外荒诞无稽的方式讲给别人听,看着对方一本正经地顺着你的胡说八道往下推演,这种在悬崖边上踩钢丝的感觉确实有一种让人欲罢不能的暗爽。
昂热校长要是真信了这番鬼话,回国之后兴冲冲地跑到首都古玩街上去寻找那位“慷慨大方的古董商人”,然后不小心摸进那座藏着尼伯龙根的废弃地铁站里,昂热隔着铁轨出不去,场面精彩得能直接拿去拍电影。
路明非收回飘到九霄云外的思绪,笑着伸手在绘梨衣的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
“绘梨衣,你刚才都听见校长说的话了吧?”
路明非神情格外得意,“你头上戴着的这支簪子可是宫廷御用古董,拿去拍卖行能买好几套带花园的大房子,是非常非常珍贵的无价之宝。”
绘梨衣仰起脸看着路明非,眸子像红玛瑙,亮晶晶的。
“谢谢Sakura。”
(ps:国庆这几天事情太多了,每天都在赶路,这段忙碌时间过后,我会把缺的补给大家。国庆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