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泽把最后一口红烧牛肉面的汤底喝干净,站起身。
“陈队,那个苦主,现在在哪?”
“秦烈正开车带他往罗布泊基地送。”
陈刚看了一眼战术终端。
“十分钟前刚过检查站,直接去了外围野战医院,他不肯把女儿的遗体交给法医。”
林泽没接话,趿拉着拖鞋推开房车门,一步步走向野战医院的方向。
林小雨赶紧收了自拍杆,小跑着跟在后面。
野战医院是一片连绵的军绿色行军帐篷。
最边缘的一顶帐篷外,停着一辆沾满泥沙的猛士越野车。
秦烈靠在越野车轮胎上抽烟,脚边落了一地烟头。
看到林泽走过来,秦烈立刻踩灭半截烟,立正敬礼。
“林先生,人在里面。”
秦烈嗓子发哑。
他在边境杀毒贩没软过,今天眼睛却红得厉害。
几名穿着白大褂的军医站在帐篷外,手里拿着裹尸袋,满脸焦急却不敢靠近。
林泽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走进去。
帐篷里只开着一盏昏暗的应急灯。
李大强坐在地上,怀里死死抱着那个破棉袄包裹。
喉咙里发出野兽护食般的嗬嗬声。
谁敢碰他背上的圆圆,他就跟谁拼命。
帐篷门帘掀开。
林泽趿拉着拖鞋走进来。
陈刚和林小雨紧随其后。
军医如蒙大赦,退到一边。
“林局长,患者极度抗拒治疗,左腿保不住了,必须马上截肢。”
林泽摆手让军医出去。
他走过去在周大强身旁蹲下。
掏出兜里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递过去。
李大强抬起头。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死气沉沉。
他认出了林泽这张脸。
过去几天,这张脸在无数个病友群里被当做神明供奉。
李大强放下怀里的包裹,拖着那条断腿就要跪下。
林泽一把托住他的胳膊,把烟塞进周大强嘴里,帮他用打火机点燃。
“不兴这个。”
“大仇报了,接下来打算干嘛。”
周大强夹烟的手剧烈哆嗦。
他用力吸了一大口,呛得连连咳嗽,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
“林神……我闺女没有福气……”
“我准备带圆圆回老家,找个向阳的山坡埋了,我在旁边搭个棚子陪她。”
“搭棚子?”
林泽抬眼看着李大强。
“你这条腿断成这样,骨茬都露在外面,回去爬着搭?”
李大强低头看着自己戳出白骨茬子的左腿。
他脑子里现在想的全是回去老家,挖个坑,把圆圆埋进去,自己拖着断腿在旁边搭个茅草棚。
饿死也好,冻死也罢,反正这世上再没人在他回家时喊一声爹。
“废了就废了,反正现在就剩我一个人。”
李大强声音干哑,眼底没有半点光。
林泽弹掉烟灰。
“你闺女在天上看着你,就想看你变成个残废?”
李大强眼底的灰败产生了一丝动摇了。
“陈队。”
林泽偏过头。
“在。”
“去那辆越野车后备箱,把那个装化肥的白塑料桶提过来。”
陈刚二话不说,转身往外跑。
两分钟后,陈刚拎着个白塑料桶大步走入,放在地上。
“我帮你把腿弄弄好,圆圆可能不在了,但还有更多像圆圆这样的小孩子,需要人帮助。”
李大强愣住。
“陈队,把他的裤子剪一下”
林泽指挥道。
陈刚立刻拿过军医留下的剪刀,直接剪开李大强的裤腿。
白森森的骨茬露在外面。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发臭。
林泽随手扯过一条白毛巾,塞进李大强嘴里。
“咬住。”
随即他拿起铁桶里的木刮刀,挖出大坨黑色药膏,直接糊在李大强的断腿上。
药膏接触血肉。
肉眼可见的白烟升腾。
断裂的骨膜和肌肉纤维在霸道的药力下强行重组。
那种感觉比拿刀子剔骨还要痒上一万倍。
那是细胞在疯狂分裂重塑的剧烈反应。
李大强浑身肌肉痉挛,汗水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他双手紧紧抠住铁架床的栏杆,毛巾被他咬穿,牙龈渗出血水。
但他就是没出声。
十分钟后。
白烟散去。
李大强的左腿被黑色药膏包裹成一个硬壳。
原本坏死的皮肉重新焕发生机,长出粉嫩的新肉。
林小雨举着手机,镜头偏向地面,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直播间五亿网友没有一条弹幕,全在屏幕前红了眼眶。
足足过了一分钟,弹幕才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爆发。
“这大哥是个汉子!那帮卖假药的畜生真该千刀万剐!”
“圆圆在天上肯定不疼了,大哥你要好好活下去。”
“林神把最珍贵的药膏给了他,林神从来没看不起咱们普通人!”
“我一个大老爷们在地铁上看哭了,这才是真正的脊梁!”
林泽拿了一张湿纸巾擦了擦手。
“以前干什么营生的?”
李大强喘匀了气。
“种地。”
“种啥?”
“啥都种,麦子,玉米,土豆,俺是村里最好的庄稼汉,闭着眼抓一把土,就知道该浇多少水。”
林泽点头。
“能走吗?”
李大强试着动了一下左腿。
包裹着药膏的断腿传来一阵酥麻,竟然能使上力气了。
他撑着床板站起来。
“跟我走。”
林泽掀开门帘,走入外面的风沙。
李大强背着那个破棉袄包裹,跟在后面。
陈刚和林小雨紧随其后。
四人坐上猛士越野车。
陈刚一脚油门,车子驶出野战医院,开进罗布泊腹地。
沿途。
李大强透过车窗往外看。
外围的戈壁滩上,停满了一排排豪华房车。
那是外国财团和权贵们的临时营地。
保镖牵着纯种军犬巡逻。
穿着高定西装的财团代表端着红酒杯,焦急地望着巨坑的方向。
而在更远处的隔离网外。
黑压压的龙国和国外老百姓裹着破被子,顶着风沙,在军方搭建的简易帐篷外排队。
有人端着缺了口的搪瓷碗,有人抱着瘦骨嶙峋的孩子。
他们没有冷气,只有军方发放的压缩饼干和矿泉水。
两极分化的景象,刺痛着李大强的眼睛。
他抱紧了怀里的破棉袄。
凭什么有钱人就能舒舒服服地等药,穷人就得砸锅卖铁还被骗去买假药?
十几分钟后,越野车停在那个直径两百米的巨坑边缘观察台上。
狂风卷着黄沙呼啸。
李大强站在观察台的栏杆前,往下看。
坑底。
一万吨核辐射污染土、十吨生化毒株原液、十万条深海剧毒管虫,熬成了一锅五彩斑斓的毒沼。
瘴气翻滚。
五彩斑斓的毒雾在坑底汇聚成旋涡。
而在那片代表着人类认知极限的死地中央。
一道暗金色的光芒正在顽强闪烁。
一株拇指大小的蘑菇,正踩着那些能毁灭世界的毒物,拼命往上长。
它吸收着核辐射的死气,吞噬着生化病毒的恶毒,将世间最极致的毁灭,转化为最纯粹的生机。
李大强看不懂那些五彩瘴气,但他能感觉到那株蘑菇里蕴含的勃勃生机。
“会种蘑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