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卫国柱呼吸放轻,目光也转向钱老。
这问题太重。
签了,炸死一千多无辜孩子和化工厂职工,背上一世骂名,甚至上军事法庭。
不签,毒气扩散,银川和宁夏几百万人陪葬,那是亡国灭种的罪过。
钱老盯着面前的搪瓷茶缸,水面上漂着两片茶叶。
足足半分钟。
钱老抬起头,迎上老人的目光。
“我会签。”
钱老声音沙哑。
“不仅会签,我还会亲自去前线按下发射按钮。”
“牺牲小部分,保全大部分,这是战争年代的铁律,也是执政者的宿命。”
老人眼底闪过赞许。
“是啊,执政者的宿命。”
“李建国抗住了。”
老人叹息一声。
“但他心里的那根弦,快断了。”
话音刚落。
总参机要秘书推开会议室大门,快步走到老人身边,俯身低语。
“首长,宁夏李建国书记专线,请求直接向您汇报。”
老人并不意外,指了指桌上的免提键。
“接进来。”
滴。
线路接通。
会议室的扩音器里,传出李建国粗重且沙哑的呼吸声。
“老领导。”
“我是李建国。”
老人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
“建国同志,宁夏保住了,你首功。”
“我来请罪。”
李建国声音发颤,透着万念俱灰的疲惫。
“温压弹授权书,我签了。”
“如果不是西北军区的飞行大队及时赶到,我现在已经亲手杀了一千两百个孩子和几千名百姓。”
“我这双手,沾满了老百姓的血,哪怕是没流出来的血,我也觉得脏。”
扩音器里传来打火机的啪嗒声,接着是李建国剧烈的咳嗽。
“老领导,我过不了心里这关。”
“我正式向国家请求,引咎辞职。”
“请组织审查我,追究我决策失误的责任。”
会议室里,钱老和卫国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惋惜。
李建国是个实干派,宁夏这几年在他手里发展得有声有色。
这次火灾纯属天灾加意外,他能在最后关头做出断臂求生的决定,已经具备了极高的政治素养和魄力。
但他也是个人。
是个有血有肉,会心疼老百姓的父母官。
老人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击的节奏没变。
“建国。”
“你想当逃兵?”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重锤砸在李建国心口。
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以为辞职了,拍拍屁股走人,回家种地,心里就舒坦了?”
老人语气严厉。
“一千两百个孩子活下来了,银川和宁夏几百万人也活下来了。”
“你保住了他们,现在遇到点心理障碍,就要把宁夏这个烂摊子扔给国家?”
李建国呼吸急促,语无伦次。
“老领导……我真的……我闭上眼就是那些孩子在操场上挖坑的画面……”
“那就睁开眼!”
老人直接打断他。
“睁大眼睛看看你治下的宁夏!”
“化工基地毁了一半,几十万职工面临下岗分流,灾后重建需要海量的资金和资源。”
“你现在辞职,谁来接这个盘子?”
“你觉得你犯了错,想赎罪?”
“我给你个赎罪的机会。”
老人身体前倾,对着麦克风下达指令。
“你的辞职报告,我不批。”
“不仅不批,我还要给你加担子。”
李建国在电话那头愣住了。
“林泽同志现在就在你们西北。”
老人语气放缓,透着战略部署的深意。
“他搞出来的那些药液,你亲眼见识过了。”
“接下来,国家要在西北全面推进‘苍生计划’。”
“林同志需要大量的奇珍异宝、特殊的植物矿物来推演新配方。”
“我要你李建国,动用宁夏全省的力量,哪怕是把贺兰山翻个底朝天,也要全力配合林泽同志!”
“他要什么,你给什么。”
“他要人,你给兵;他要钱,你开绿灯。”
“做好了这件事,宁夏的灾后重建,国家兜底。”
“做不好,你再来找我交辞呈,到时候我连你的党籍一起开除!”
扩音器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李建国在消化这几句重若千钧的话。
钱老在旁边适时插话。
“建国,别犯浑。”
“林同志是国宝,西北的王洪涛现在把他当祖宗供着。”
“你宁夏要是能搭上林同志这条线,别说一个化工基地,就是再造十个宁东,也是他一句话的事。”
电话那头,打火机掉在桌上的脆响传来。
李建国原本死灰一片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光。
是啊。
辞职算什么男人。
林泽能用几万吨西瓜和浆水救下宁夏。
他李建国为什么不能拼上这条老命,跟着林泽干出一片新天地?
把宁夏失去的,千百倍地赚回来!
“老领导!”
李建国嗓音洪亮,一扫刚才的颓废。
“我收回辞呈!”
“只要林先生在西北一天,我李建国就是他手里最快的刀!”
“贺兰山上的石头,哪怕是用牙啃,我也给他啃下来!”
老人满意地靠回椅背。
“去办事吧。”
电话挂断。
李建国把红色保密电话放回原位。
他推开休息室的门,大步走回指挥大厅。
副省长和厅长们全站了起来。
公安厅长眼圈泛红,张着嘴准备劝慰,以为李建国要宣布引咎辞职。
李建国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你们在这哭丧呢!都给我把腰杆挺直!”
他目光扫过全场,像一头饿极了的狼,眼底的死灰被狂热取代。
“宁夏还没亡!从现在起,全省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在场所有人“唰”地一下站直。
“小刘!”
李建国嗓门大得震耳朵。
机要秘书赶紧跑过来。
“通知宁夏军区贺卫国,给我调一架直升机!现在,立刻!”
常务副省长咽了口唾沫,大着胆子问:“书记,火刚灭,灾后重建一堆烂摊子,您去兰州干嘛?”
“去抢人!”
李建国扯松领带,咬牙切齿。
“林先生能用浆水救宁东,就能用别的东西重塑宁夏!这根大腿,我李建国就是拼了这条老命也要抱死!”
……
兰州北郊超级工厂。
林泽从天而降,脚踩蓝色塑料拖鞋,稳稳落在控制台旁。
秦烈和陈刚带着九百个酸菜味大汉紧随其后。
王洪涛迎上来,刚跑两步,一股直冲天灵盖的酸爽发酵味扑面而来。
他熏得眼泪直流,连打三个喷嚏,但脸上笑得像朵花。
“林同志!您这绝对零度浆水,简直是神迹!宁夏那边发来通报,火全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