枸杞茶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
赵衍宗拿下来擦了擦,重新架到鼻梁上,目光扫过滚动的通报条目。
常规的,海军演训动态,空军换防通知,火箭军例行检测,都是每天过手三遍的东西。
第十七条。
零号农造局-动态通报-第0073号。
“零号农造局近期将进行特殊药剂试制工作,涉及高价值生物制剂,具体方案待定,相关保障需求另行通知。”
他把这行字看了两遍。
表面上什么都没变,茶水继续喝,页面继续往下翻。
但心底的某根弦,被轻轻弹了一下。
这是爷爷教他的第一课。
赵衍宗十四岁那年冬天,赵福海还没中风。
老头子住在燕京军区大院的老宅里,院子不大,种了两棵石榴树,秋天能结满满一树红果子。
那天放学回来,赵衍宗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跑去厨房找吃的。
赵福海坐在客厅的藤椅上,冲赵衍宗招了招手。
“衍宗,过来,坐。”
赵衍宗端着半碗剩饭蹲在爷爷面前。
赵福海满脸复杂的看着自己的孙子。
“衍宗啊,你知道咱家祖上是干什么的吗?”
“爷爷你不是军官吗?”
赵福海没接这茬,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油布包。
布包里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和服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男孩。
“这是你太奶奶。”
赵衍宗嚼着饭,不明所以地看着照片里那张陌生的东洋面孔。
“你太奶奶不是龙国人。”
赵福海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不相关的档案。
“一九四一年,她从东京来到关外,身份是满铁株式会社的文员。”
“实际上,她是樱花国陆军参谋本部第二部的外派情报员,代号‘白梅’。”
剩饭从赵衍宗嘴里掉出来。
赵福海继续往下说,声音不紧不慢。
“一九四五年投降前,她没来得及撤回去,被滞留在关外,你太爷爷收留了她,后来生了我。”
赵衍宗那时候听不懂这些话的分量。
“战后樱花国那边以为她死了,直到一九五三年,一个经由香港辗转入境的联络人找到你太奶奶。”
“他们告诉她,组织还在,任务没有终止。”
赵福海把照片收回油布包里。
“你太奶奶用了八年时间,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地道的东北农妇,没有人怀疑她。”
“而我,一个中日混血的孩子,从出生那天起,就被安排好了另一条路。”
赵衍宗记得自己当时问了一句很蠢的话。
“那爷爷你为什么要给樱花国做事?”
赵福海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没有愤怒,只有冷漠。
“不是为樱花国。”
“是为了活着。”
“你太奶奶要是暴露了身份,全家枪毙。”
“我要是不接手,她那些年传出去的情报名单会被公开,上面有三十几个人的名字,全是她策反的。”
“那三十几个人的后代,现在也都在各自的位置上。牵一发而动全身。”
赵福海拍了拍孙子的脑袋。
“记住一件事,你这辈子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是为了你自己。”
“你是这条链上的一环,上面有人,下面也会有人。”
“断了,大家一块儿死。”
赵衍宗当时十四岁。
那碗剩饭他没吃完。
从那天起,赵福海开始系统性地训练他。
不是间谍电影里那种飞檐走壁的训练。
是更隐蔽、更日常的东西。
怎么在人群里不引起注意,怎么在考试中保持前五名但绝不考第一名。
怎么交朋友、怎么疏远朋友、怎么让领导觉得你可靠但不觉得你有野心。
最核心的一课:永远不要主动索取情报。
“你是种子,不是镰刀。”
赵福海说过这句话。
“镰刀暴露了就是一把废铁,种子只要还在土里,就永远有用。”
赵衍宗用三十三年的时间,把自己种进了龙国军事指挥系统的心脏位置。
他从不主动联络樱花。
联络是单向的,永远是对面先找他,通过一套复杂到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中转体系。
每年一到两次,不多。
有时候是一封寄到他岳父家的广告信,夹层里有微缩胶片。
有时候是他出差时酒店枕头底下的一张便签纸,写着一串看起来像WiFi密码的数字。
他从不回复。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特定的时间窗口内,用特定的方式,把特定的信息放在特定的位置。
剩下的,自有人取走。
三十三年,赵衍宗没有一天不恐惧。
但恐惧这东西,时间长了,就变成了一种体质。
像慢性胃炎,疼归疼,不耽误吃饭。
此时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屏幕。
特殊药剂试制工作。
高价值生物制剂。
零号农造局。
这个编制代号他三个月前才拿到调阅权限,当时军委扩大会后例行更新各部门情报接口,联指中心副主任的权限清单里多了十几个新条目。
零号农造局排在末尾,标注等级:绝密。
他点进去翻过一次,里头的内容让他后背发凉。
一个二十一岁的小镇青年,手里握着能让人飞天、断肢再生、瞎眼复明、治疗血癌……的技术。
而林泽手里的东西,樱花国也一直在盯。
从明目到断肢再生,再到后面的血癌……每一份报告都让那边的人坐立不安。
但“特殊药剂”这四个字的模糊程度,恰恰说明了信息的保密程度极高。
高到内部通报都不敢写具体内容。
那只能是那个年轻人又研制了什么新的了不得的东西。
赵衍宗没有在这份信息上过多停留,继续看下一条。
他没有截屏也没有抄写,但这条信息已经刻进脑子里了。
凌晨四点三十五分,赵衍宗完成了值班日志签字,把保温杯放进抽屉,起身。
“老赵,下班了?”隔壁值班台的参谋抬了下头。
“嗯,回去眯一会儿。”
他穿上军大衣,走出值班室,沿着走廊往电梯方向走。
走廊里的监控摄像头每隔八米一个,他跟每天下值班一样的走。
赵衍宗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
电梯门合拢的那三秒,他的目光从左上角的摄像头上扫过,表情跟平常没有任何区别。
负一层车库里停着他的那辆黑色奥迪A6,军牌,车况普通,跟联指中心其他副主任的配车没区别。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引擎,倒车出库,沿着地下坡道驶出大楼。
凌晨四点半的长安街空荡荡的,亦如赵衍宗此时内心的平静。
爷爷教过他一条规矩,信息到了手里,先放三天。
三天之内不动,不查,不传,不想。
三天之后,如果这条信息还在脑子里,说明它值得动。
如果三天之后忘了,说明它不值得冒险。
赵衍宗住在西山脚下的一个军区家属院,三室一厅,妻子在航天五院上班,儿子今年读高二,寄宿。
车子驶进家属院大门的时候,值班哨兵敬了个礼。
赵衍宗摇下车窗,冲他点了下头。
“赵主任辛苦。”
“嗯。”
车窗摇上去,车子拐进地下车库。
他关了引擎,没急着下车,又在驾驶座上坐了三分钟。
三天。
先等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