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区比看秀区小一些,但布局更讲究。
每张长条桌上都铺着象牙白的桌布,桌面中央摆放着一组低矮的插花,白色的兰花、浅绿色的绣球、几枝纤细的尤加利叶,一同装在印有宝格丽标志性八角星的花器里,低调又不失奢雅。
江南因在桌签上找到自己的名字,坐到对应的座位。
一直紧紧跟着她、寸步不离的阮曲心也顺势坐到她旁边临时加上的座椅上。
叶亦清和莫芷眉心皱起。
她们想和江南因三个人坐在一起,现在平白多出了个不认识的女人横亘在她们中间,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
可她们却不好说什么,毕竟是江南因要多加的座位,工作人员肯定是要加在她们中间的。
这是主桌,能坐在这里的人,身份都不一般,总不能她们要加人,但把人塞到别人那里吧?
要不跟看秀的时候一样,叫阮曲心起来换个座位?
叶亦清正要开口,江南因先一步扭过头来,也注意到了座位分布的情况。
一看她和叶亦清、莫芷被阮曲心给隔开了,大小姐自己都不乐意啊。
然而就在她也要开口让阮曲心换位的前一秒,阮曲心似乎看穿了她的打算,再一次露出了那种可怜巴巴的小表情,小心翼翼地抬手拉住她裙边的一点点布料。
“顾太太,我在这里只能和你说得上话......”
江南因:“......”
莫名其妙就背上了一份责任感。
不对,她在愧疚什么,明明是阮曲心拜托她带她一起的,又不是她强行让她过来的——
想归这么想,但看着对方我见犹怜的小模样,颜控的大小姐还是心软了。
算了,说到底确实是她把人带过来的,总不好带过来就丢一边不管了吧。
不过维持现状是不可能的,江南因不能接受两个好闺蜜都在场却一个都没和她坐在一起。
于是乎,为了两全其美,大小姐最终纡尊降贵地起身,自己和阮曲心换了个位置,让她坐到了自己原本的座位上。
叶亦清:“......要不要再换一下?”
她指着自己的座位,还是想让江南因坐在她和莫芷中间。
可江南因摆了摆手,没有再换。
“你们跟阮曲心又不认识,就我坐这吧。”
阮曲心闻声抬眼,和叶亦清四目相对,勾起唇角,挑起一个看似无辜的笑容。
只是不给叶亦清更多的时间去分析她这个笑的成分,她已经移开目光,挨向江南因。
“谢谢顾太太,你对我真好~”
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的江南因:“......你要不还是提高一点对你真好的标准吧。”
“那我可以不叫你顾太太了吗?这样叫你我感觉和你好陌生,我想换个称呼,可以吗?”
“你想换什么称呼?”
阮曲心想到叶亦清和莫芷刚出现那会儿,她们叫江南因......
“因因?我也能这样叫你吗?”
没等江南因回答,坐在她旁边,能听清她们对话的叶亦清就冷笑着替她发话了。
“不能。”
叶亦清直接用手里的餐刀指向阮曲心,刀锋闪过冰冷的光芒,让她不含情绪的眼眸也多出了几分摄人的压迫感。
“据我所知,你和因因这才是第二次见面吧?阮小姐还是不要太过自来熟了,在我看来,顾太太这个陌生的称呼,就适合你和她陌生的关系,不用换。”
阮曲心:“......”
她受伤地看向江南因,眼里泛起了水光。
“抱歉,顾太太,我、我就是想和你更亲近一点,没有别的意思,对不起......我太得寸进尺了......”
叶亦清:“......”
怎么茶里茶气的?
她也跟着看向江南因,眼睛里大写的“我倒要看看你站哪边”。
江南因:“......”
不是,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种局面?
一边是眼含泪光的小美人,一边是多年情谊的小青梅,选哪边......
这还用说吗,当然是小叶子啦!
江南因握住叶亦清的手,把她手里的餐刀拿过放下来,安抚地抱住她的手臂,跟她撒娇。
“好啦,不就是一个称呼嘛,这也值当你生气?不想让她叫我因因就不叫呗。”
叶亦清被她这么毫不迟疑地选择,那点气性立刻就散开了,轻哼着捏了捏她的脸。
“这是一个称呼的事情?她才跟你见第二面,就跟我一样喊你因因,那我算什么?”
江南因:“吃醋啦。”
叶亦清:“怎么,不让吃?”
“让让让,你必须吃好吧,你不吃我还不高兴了呢。”
叶亦清彻底笑开,不再把阮曲心放在心上,看都不看她了。
莫芷旁观了全程,举起手示意:
“哈喽?还有人记得我吗?我也要生气喽?”
叶亦清白了她一眼,叉起一只刚端上来的布列塔尼蓝龙虾凑到她嘴边。
“吃吧,快把嘴堵上。”
莫芷一点都不客气地张嘴吃下,美味地眯起了眼睛。
“唔......这个好吃!你们也快吃!”
说着她把自己盘子里的龙虾也叉了起来,喂到身边的叶亦清嘴里。
叶亦清嚼嚼嚼:“嗯......确实好吃。”
她们都说好吃,让江南因也起了兴致,回头看向自己面前的餐盘。
可比她的动作更快的,是左边伸过来的两只手。
不像叶亦清和莫芷互相投喂那般随意,那只手只是把龙虾肉放到了她碗里,很有分寸地没有直接喂给她。
江南因顿了下,看向那双手的主人。
阮曲心讨好地对她笑了笑,小声道:“顾太太,你吃。”
江南因:“......”
糟糕,良心有点被刺痛了。
她这个人就是吃软不吃硬,要是阮曲心这个时候跟她闹脾气,她指定不搭理她。
让她去哄一个才见过两次面的人?
大小姐又不是菩萨,不准备普度众生。
偏偏阮曲心不吵不闹,非常懂事地叫回了原来的称呼,还跟她保持了距离......
面对她这样的示好,江南因都不忍心不接受了。
这一瞬间,大小姐有些共情左拥右抱的渣男了。
有个小美人对你曲意逢迎、委曲求全......这谁能一直拒绝下去啊?
反正她不能。
江南因清了清嗓子,吃下了阮曲心送过来的那只龙虾。
低温慢煮的新鲜蓝龙,配上白芦笋泡沫和鱼子酱,完美锁住了龙虾的甜度,一口下去,汁水在口腔里爆开......
味道绝了,难怪吃过那么多美食的小叶子都被折服。
江南因甚至觉得这道蓝龙的做法,比起她以前在巴黎的米其林餐厅吃到过的还要更好吃。
“好吃吗?顾太太。”阮曲心再次小声发问。
江南因咽下嘴里的食物,看向阮曲心,抿了抿唇,又回头看了叶亦清一眼。
对方又跟莫芷就某道菜的口味吵了起来,一个觉得好吃一个觉得难吃,各执一词,争论不休。
确认小叶子暂时分不出心神给自己这边,江南因才扭回头来,把自己的布列塔尼蓝龙虾连带着盘子一起,端到了阮曲心桌前。
“好吃,你也尝尝。”
阮曲心笑弯了眼,兴高采烈地也吃起了龙虾。
“真的好好吃~谢谢顾太太。”
江南因:“这有什么好谢的,你不给我,你自己也有的吃。”
“可我就想给你嘛,你没拒绝我,真是太好啦。”
江南因又看了她一眼。
阮曲心已经跃跃欲试地想要给她投喂下一道菜了。
“这道鱼看起来也很不错呢,你要试试嘛?”
江南因顺着她的视线望去,那是喜知次鱼,用的西京烧的做法,鱼肉细腻得用勺子轻轻一碾就能碾开。
她吃过类似的做法,不用试也能知道绝对好吃。
“你吃你的就好。”她说。
阮曲心面上的笑意一下就消失无踪了,放下手里的餐具,惶惶无措地看着江南因。
“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江南因叹了口气,“你没有做错什么,我只是觉得没必要。我们的菜色都一样,自己吃自己的就好。”
阮曲心没有反驳,乖巧地点点头,但后面再吃起那些菜,明显没了胃口,食不下咽。
江南因目不斜视,仪态优雅地用餐。
主菜是A5级和牛,炭火烤制,牛肉的油花分布近乎完美,吃进嘴里,是真正物理意义上的入口即化。
舌尖一顶,脂肪和肉质同时崩解,留下满口浓郁的肉香和一丝炭火的焦香。
她心想这次宝格丽晚宴是挖了哪家的厨师过来?
每道菜都堪称极品。
她也想把人挖到自家来了。
这么想着,她视线落到叶亦清那边,看她还没有动过这道菜,下意识就要给她喂一块——这是她们的习惯了,外出吃饭总会喂来喂去的。
但这次她才一动,就感觉到身边投来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幽怨目光,霎时僵在当场。
江南因:“......”
这种负心汉的既视感......!
再看叶亦清,已经和莫芷吃了起来,江南因默默把这块和牛放到了阮曲心的盘子里。
“你吃。”
阮曲心喜笑颜开,马上把那块和牛吃了下去,幸福地捧着脸感慨。
“好吃!”
这次的声量稍微大了点,引来了叶亦清的注意。
察觉到她看过来的眼神,江南因条件反射坐正回来,低头认真地端详着盘子里的和牛,仿佛上面藏着世界的真理,需要她去探寻。
“看什么?吃啊。”叶亦清夹起一块鱼肉,递到她嘴前,“你不是最爱吃鱼吗?”
“哦......”江南因吃下那块鱼肉,紧张的都有点吃不太出来什么味道,匆匆咽下,“你也吃。”
她也想给叶亦清投喂,可脑子里忽然又跳出阮曲心的三人言论。
给叶亦清投喂,不给莫芷投喂不好吧,那不就冷落一个人了。
但莫芷不也只给小叶子投喂了,没给她投喂嘛。
隔着个人投喂多麻烦啊,也不太好看,穿着高定礼裙伸长脖子和手,很破坏形象诶。
如此这番一纠结,人都转回去了。
江南因:“......”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舀起来的鱼肉,干脆再一次放到了阮曲心的盘子里。
阮曲心一脸惊喜地睁大了眼睛,刚要开口道谢,想到什么,又捂住嘴,看了叶亦清那边一眼,很识时务地对江南因比了个拉拉链的手势。
江南因:“......”
这种偷情的既视感......
阮曲心吃下鱼肉,凑过来压低声音道:
“谢谢顾太太。”
江南因:“......叫我南因吧。”
简单一句话,却让阮曲心容光焕发起来。
她咬着唇努力压下高高翘起的嘴角,小幅度用力点头。
“嗯,谢谢南因。”
江南因放弃挣扎了,就这么在叶亦清的眼皮子底下和阮曲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离场之前,还和对方约好了明天带上她参加订购会。
分开的时候,看着阮曲心兴奋地挥舞着手臂道别,江南因也抬手挥了挥作为回应。
叶亦清拧起眉,不懂:“她那么兴奋干嘛?”
江南因:“......”
大小姐又心虚地放下手,没敢如实说明原因。
“也许有什么好事呢,你别太霸道啊,还不准人家兴奋啦。”
叶亦清狐疑地打量着她,敏锐道破: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江南因眼神游移起来,底气不是很足。
“......没有啊。”
叶亦清又看了眼还站着没走,一直看着她们这边的阮曲心。
视线对上,阮曲心再次露出了那种让叶亦清尤为不适的笑容。
和上次一样,没有给她深究的机会,阮曲心最后深深望了一眼江南因,便垂下眼离开了。
直到回到自己车上,她才不再掩饰眼底的愤恨。
她自然不可能不在意今天被遗忘在一边的耻辱,这也让她的恶意转移到了叶亦清身上,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把江南因抢过来。
总有一天,她要把今晚遭受的一切报复回去,让姓叶的也尝尝那种难堪的滋味!
殊不知,她即使掩饰得再好,还是让叶亦清直觉不对。
“我总感觉她有问题。”她直白地对江南因道,“她到底什么来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