甭管网友们认不认得出来,恒兴集团总部的员工,是少有认不出自家董事长独生女的。
茶水间里的这几个员工就是,哪怕只是一张偷拍的、模糊的、逆光的背影照,仅凭那一小半张侧脸,他们也辨认出了身份。
再看旁边不太熟悉的男人,也能知道是谁了。
大小姐结婚的时候,自家官号可是专门发过喜报的,有点上进心的全看过。
“大小姐和顾总啊......那不奇怪了。”
“对啊,这两人加在一起的身家......拿钻石打水漂都行吧。”
“就是就是,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一开始被震惊到叫出声的男员工翻了个白眼。
“拉倒吧,你们刚知道大小姐新美甲上的金银珠宝都是真的的时候,表情可不是这样说的。”
众人又沉默了下来。
良久,才有人缓缓叹了口气。
“知道大小姐有钱,但真没想到还有这种操作。”
同事调侃地看向方才说要给自己也安排一个同款美甲的女员工。
“你还要做吗?”
女员工毫不犹豫给了他一拳。
“明知故问,那一盒金银珠宝我就是退休了也舍不得买来贴美甲上啊!”
大家笑了起来。
“我看店主说这一款美甲做起来要花好长时间呢,大小姐昨天都坐到闭店了。”
“那不是很晚?”
“这就是大小姐今天没能来公司的原因吗?睡太晚了没起来?”
“好羡慕,我什么时候也能这么任性,没睡够就不来上班了。”
“任性啥啊,整个集团都是大小姐她爸一手创立起来的,她爸还只有她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不来上班能叫任性?顶多叫随性。”
“什么时候你也有这么个爸了,你也能这样哈,反正公司将来都是你的。”
有个男员工沉默了会儿,轻声道:
“未必吧?”
其他人都没听懂他这句没头没尾的话。
“什么未必?”
男员工再次回头看了眼茶水间的门,确认门还是关得好好的,才凑近了同事们一些,声音压得愈发低了。
“我说,公司将来未必就是大小姐的吧?”
同事们听了一脸匪夷所思。
“你是没睡醒吗?”
“公司将来不是大小姐的,难不成是我的?”
“江董可就大小姐一个孩子,不留给她留给谁?”
“嘘嘘嘘,你们小点儿声行不行。”男员工提醒完,又指了指楼上的方向,“你们忘了?公司不是还有个小江总?”
江辰,江南因的堂哥,是江家里少有的也是名校毕业的人才,自身能力不俗,毕业以后进入恒兴,被江启恒看重,十年下来做到了集团项目事业部总裁的位置。
原来江启恒这么提拔江辰,其实是为了给江南因铺路,想着自家人更信得过,让他当江南因的左右手,辅助她将集团经营好。
这点集团里的人也都看得出来。
换位思考,没有人认为江启恒会把自己一手打拼出来的偌大家业放着唯一的亲生女儿不给,反倒留给兄弟的儿子。
那怎么可能呢!
可自打江南因放弃了自己继承集团这条路,决定曲线救国,把希望寄托到下一代上后,她就没怎么来过公司。
眼瞧着她大学先是选了个艺术专业,毕业以后也迟迟没有进入集团任职,时间一长,集团上下不免开始人心浮动。
虽然按照常理来说,可能性实在不大,但凡事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万一江董觉得女儿能力不足,就是要把家业留给侄子呢?
再加上江辰在集团的表现向来优异,没出过差错,更让有些赌性大的投机分子起了心思。
要知道,锦上添花怎么比得上雪中送炭呐。
一时间,背地里支持江辰上位的人都多了不少。
在这些人的运作下,前段时间,江辰在公司都快成事实上的太子爷了。
江启恒也一直未置一词,仿佛默认,让那些人行事越发猖狂。
直到江家先是宣布和京城顾家联姻,江南因成了顾家主母,婚后,顾进之这位顾家家主又以顾问的名义,被江启恒邀请参与进集团的重点项目中。
这种参与,还不是那种像吉祥物一样只是请来当个摆设的名义上的参与。
表面上顾进之没有集团高管编制,实际上江启恒却给了他很大的权限。
他拥有新项目的方案审核权、合作方定夺权、现场质量和进度的核查权......江启恒甚至连资金拨付审核,以及政府企业对接、补贴申报都全权交给了他。
一周前,江启恒还在高层大会上,当众正式发文公示,设立独立新能源事业部,任命江南因为该新部门的总经理。
不仅给这个新部门单独划拨专项资金,还给了她人事、项目方案的自主决策权,该部门涉及的所有板块,全部要服从她的统筹管理。
这一下,就把江南因的位置放到了江辰的脑袋上。
原先江辰一方渲染得再天花乱坠,在江启恒这丝毫不保留的偏爱和扶持下,缺心眼的人都能看出来——只要有江南因在一天,江辰就没有上位的可能。
他走了十年的路,连她的起点都没够到。
从那以后,集团高层安分了不少,老实等着迎接皇太女大驾光临。
不情愿也没招啊,江启恒不光是恒兴的创始人,也是他将恒兴发展壮大到如今的地位。
上市前多轮融资都没稀释掉他的股权,他通过家族持股平台合计持股表决权42%,是集团的实际控制人、董事长,对集团任何事务都手握一票否决权。
他还在的时候,恒兴就是他的一言堂,再多人支持江辰,得不到他的首肯,也是白搭。
当然,恒兴走到现在这一步,集团高层大半都是江启恒任免的人,真要论支持率,江辰机关算计也不可能超过江启恒。
江启恒的意志,就代表了恒兴的意志。
这种情况下,明知他属意亲女,基本不会有人吃饱了撑的非要去挑战高难度,那不是作死吗?
但才熄火了一周,得知江南因今天没来上班,早上的消息,中午有些人就又坐不住了。
男员工就是被洗脑的其中一员,此刻还在试图洗脑别的同事。
“大小姐这样就不是能挑大梁的料啊,她大学读的还是艺术专业,又没历练过,真的能管理好集团吗?”
男员工振振有词。
“每次看到大小姐的消息,不是买这就是买那,放在古代她就是妥妥的纨绔子弟啊!我不是说纨绔子弟不好、吃喝玩乐不对,江董赚钱给女儿花那是天经地义,没什么好说的,可继承集团就不能一概而论了吧。”
“集团这么多员工要养活呢,就算恒兴是江董创立起来的,也得要对社会负责吧?几万人的集团,要是被搞砸了,会多出多少失业人员?这已经不是江董的家事了,往大了说,对国家都有影响!”
“如果大小姐有能力,自然能者居之,可她有没有能力暂且不知,目前来看,大小姐对继承集团这件事的意愿也不强吧?不然怎么会那么久不来上班,好不容易要来了,又临时改变主意?”
“依我看,还不如就让小江总继承集团呢,好歹他有实力也努力,反正都是江家人,肥水不流外人田,小江总也不会亏待大小姐这个堂妹,大小姐就拿股票分红,接着潇洒度日就好了啊。”
他说得慷慨激昂,同事们却压根没被感染到一点,脸上只有欲言又止的尴尬。
“你们这什么表情?”男员工不满道,“我说的不对吗?”
其余人互相看了看,有人开口道:
“额......怎么说呢,对不对也不关我们事啊。”
众人纷纷附和。
“对啊,我们就是个打工的,考虑那些干嘛?不管谁继承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也不会有人来过问我们的意见吧。”
“而且说真的,江董的东西,想给谁就给谁吧,咱也不能道德绑架到这地步......换成你,你会把房子车子给侄子不给唯一的孩子吗?”
男员工霎时哑声。
“看吧,你也做不到,那干嘛要这样要求江董啊。”
“是我的话,就算我唯一的女儿说不要房子车子,让我给别人,我都还是要给她的。”
男员工:“这不一样,房子车子跟集团......”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人不耐打断。
“哪里不一样了,不就多点和少点的区别嘛,本质上都是自家的财产啊。”
“你也别咸吃萝卜淡操心了,还管上江董的财产分配......这是我们能插手的事情?”
“就是,让江董知道,你明天就因为左脚踏进公司被辞退。”
男员工立刻急了。
“我就私底下跟你们说说,你们可别去告状啊。”
“以后别再说这些了,很容易惹火上身欸。”
“这次就放过你,下次别这样了,我们这些个小卡拉米,老老实实干好自己手头上的活就好。”
“知道了,我不说就是了......”
*
恒兴集团总部主楼,28层。
项目事业部总裁办公室。
江辰用笔帽敲击着办公桌,随着助理的汇报进程,敲击声变得越发快速急躁。
“......截止目前,没有任何一个部门负责人向董事会正式提交质疑函,总裁办的秘书团也没有收到任何抗议举报。”
助理总结道:
“舆情方面,有传播效果,但仅仅停留在茶水间闲聊级别,没人较真,更没有管理层敢接这个话茬。”
听到最后,江辰一把将钢笔摔了出去,眉心压出一道极深的竖纹,往日伪装得极好的精英形象,笼上了一层阴翳。
“这种传播效果有个屁用?不就是茶余饭后的几嘴八卦,要这种效果,我还不如找保洁阿姨!”
旁边沙发上传来一声哼笑。
江辰不爽地看向那里坐着的中年男人。
对方穿着深灰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角堆着笑纹。
“阿辰,我早说过了,”周竞毅有一搭没一搭地捻着袖扣,“你这个计划纯粹就是白费功夫。”
“江董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你让人传的那些稿子把你捧上天也没用,恒兴是江董的,你就是能力再出众,在他心里也是给他女儿打工的命。”
“你博取到集团全部普通职工的支持,也不如江董一句话管用,与其做那些没用的,还是去讨好江董实在点。”
“我还不够讨好他!?”
江辰猛地转过身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摩擦音。
“我哪次逢年过节不给他送礼,我他妈自己都舍不得用的好东西,成堆地往他家送!有用吗?他看得上吗!”
“江南因一个学艺术的,刚进集团都能骑在我头上,我辛辛苦苦在集团熬了十年,熬成了一个笑话!十年如一日的讨好,才是我做过最没用的事!”
“我让人去散播这些消息,还不是因为没其他能做的了,总比我干等着那个只会花钱的大小姐来公司对我指手画脚强吧!”
周竞毅抬头看向江辰。
“所以,你就打算这么耗着?这样下去,你能做的只有等江董正式宣布任命的那天,在台下鼓掌了。”
江辰:“我能不知道?用得着你来提醒我?你真要说就说点有用的。”
周竞毅起身,对助理摆了摆手,示意其出去。
等办公室里只剩他们两个人了,他才踱步到江辰身侧,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行,那叔就跟你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被他这神秘兮兮的做派搞得生出了好奇心,江辰一时间忽略了自己的助理这么听周竞毅的话,也不问问他这个上司就直接离开的可疑行为。
“什么?”江辰问。
“破釜沉舟。”周竞毅贴着他耳语,“既然怎么折腾都无法改变结局,索性直接掀了这张棋盘,另起炉灶,自己当执棋手,不好吗?”
江辰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险些以为他在开玩笑。
可侧过头对上周竞毅的眼睛,却发现其眼神格外严肃,竟然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