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官从台阶后方赶上来,在距离将军约两步的位置停步,开口时声音放得很低:"统计结果出来了。阵亡七十三人,重伤一百零二人,轻伤两百余人。实际能够继续作战的人数,比战前减少了将近三成。"
将军没有转头。他的目光依然落在缺口的方向,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恢复黑暗的轮廓线。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副官以为他不会回答这个关于"下次能否撑住"的问题了。
然后将军开口了:"把'能'字去掉。下一份报告里,直接写'必须守住'。北墙是这个防线的锁眼。丢了北墙,后面那条通道就敞开了。"
他转过身,迈步走下城墙台阶。副官跟在他身后,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时,看到将军在前面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回指挥部的方向。
晨风从荒原上吹过来,吹过那道被撞开的缺口。地面上散落着未完全清除的弹壳和骨甲碎片,那些碎片在微弱的光线中泛着灰白色的淡光。远处,地平线开始缓慢地透出第一层薄薄的亮色。
士兵们开始清理阵地。有人抬着担架经过缺口边缘,有人正在用仪器扫描城墙主体结构的受损程度,有人在收拾残存的弹药箱。那些从医疗点返回的战士重新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
城墙上的缺口还开着。临时抢修队正在向那个方向搬运加固材料,但填补的进度明显快不起来,因为缺口周围的墙体结构需要先拆除松动部分,然后才能重新浇筑和焊接。
在更远处,那些怪物已经彻底不见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样。
被贯穿的城墙表面残留着密集的凿痕和撞击凹陷的痕迹,像是一张被反复涂改后最终报废的作战地图。
......
临时指挥部的会议室在凌晨四时二十分被重新启用。
会议室门打开时,暖黄色的灯光从室内倾泻出来,照亮了走廊地面上残留的战术地图折痕和几个尚未清理的靴印。
长桌两侧陆续坐满了人,军装、作战服、深色便服,不同制式在灯光下呈现出不同的反光质感,但坐在椅子上时,他们的姿势和沉默的时间几乎没有差异。
没有寒暄,没有开场白,所有人坐下后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那面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屏幕。
屏幕上显示着刚刚整理出来的统计数据,白底黑字,格式简洁,没有多余说明。
数字的排列方式以一种不带情感的语气陈述着过去几个小时内发生的事情:阵亡官兵四百三十七人,重伤九百六十二人,轻伤超过两千。
具体数字在几秒后被替换为另一组数据......防御工事损毁率百分之三十一,重火力弹药消耗过半,北墙中段的两座自动炮塔已确认无法修复,需要整体更换基座结构。
坐在长桌中段的作战参谋在数据屏旁边调出了一段慢放画面。
画面是从北墙高处固定位拍摄的,视角俯视,清晰度不高,但足以分辨那些在城墙基座边缘快速移动的身影。
他在播放过程中连续暂停了三次,每一次暂停的位置都在同一个目标上......一个体型明显小于周围个体的轮廓,它没有加入直接攻击,没有靠近城墙,而是停留在后方的一个高点的岩石平台上。
画面放大后能看到它偶尔会做出一些微小的姿态调整,幅度很小,像是对着什么正在移动的东西进行某种短促反馈。
"这是第三次冲击中确认存在类似特征的个体。"
作战参谋的声音平稳,"前两轮我们也注意到了某些异常信号,但由于距离和观测角度的限制,无法确认它是否具备指令发出能力。昨晚的记录已经足够明确......
它在整个过程中都保持着与主战群的距离,每当它做出那些微小调整时,下方怪物的移动方向会在一到两秒内发生同步变化。"
他按了一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第三处标记位置上,"我们有理由认为,这是一种尚未记录过的指挥型单位。而更关键的是,它已经完成了对防线火力配置、反应速度和增援路径的侦察。"
会议室里没有人立刻回应。
将军靠在椅背上的坐姿没有变化,目光依然看着屏幕上那组统计数据。
数字在他视线中停留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一些,但在确认过几次他需要的具体条目后,他把目光移开了,没有对那组数字做出任何额外的解读,转而看向长桌右侧负责通讯的技术军官。
那名军官在全场沉默的目光落到他身上之后,开口时声音压得很低,但仍然清晰可闻:"所有备用信道都没有响应。
加密广播的接收端没有出现任何连接确认信号。我们在交付物资时留下的单向接收器也处于完全静默状态,没有信号被激活的迹象。"
将军听了,没有追问,没有表示意外,只是把目光从技术军官的方向移开了。
会议桌两侧的空气发生了细微变化。
有人调整了坐姿,有人的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两下,有人将原本叠放在桌上的手放到了膝盖上。
"我们难道要把命运寄托在一个从不露面的神秘人身上?"
开口的人是一位年长的装甲部队指挥官,嗓音粗沉,带着常年被火药和引擎废气熏过的沙哑感,"我不知道他怎么拿到那些东西的,但我们现在面对的现实是,他已经消失了。我们可以等他回来,也可以做两手准备......自己撑下去。"
"自己撑下去?"
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一名年轻军官接话,声音不大,但语速比平时快,"我们的重炮已经在昨晚的实战中验证过了,对那种体型的大型目标无法造成结构性损伤。
弹着点处积累伤害的速度远低于对方恢复的速度。
没有那些药剂,我们连伤员都保不住。你告诉我,在火力输出和伤员保存这两个层面之外,我们还有什么可以依赖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