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项单独拿出来都不足以构成致命的威胁,有的可以被解释为操作失误,有的可以被归结为流程疏漏,有的甚至只是存在一个可以被重新解读的灰色区间。
但合在一起,它们形成了一条明确的线,从不同的入口汇聚到同一个中心点。
如果这条线被完整地呈现出来,他不仅要从董事长的位置上下来,而且永远上不去。
陈德坤的视线还落在文件上。
他需要确认自己是否已经完全理解了那些细节的含义,确认它们作为证据的有效性,以及它们后续可能被用来做什么。
然后他听到年轻人开口了,像是在经过一段足够充分的数据分析之后,得出了结论:"这些问题,可大可小。
今天请您来,主要是想确认一下,这些事您之前知不知道。"
陈德坤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接下来怎么回应。
年轻人没有催促他,只是重新把目光转向文件的边缘,像是一个已经收到所需信号的人正在等待系统完成下一阶段的处理。
然后他合上了那份文件,动作不大,发出的声音却很清晰,像是一条线被准确地收回了线轴上。
他抬起头,看着陈德坤的方向,语气没有变化:"陈董事长。
我们部门有一些工作事项,也需要不同行业的配合与理解。
有些事我们不深究。"
在说完那段话之后,他的声音依然保持在同一个响度上,像是已经确认过不需要额外的措辞来覆盖它的边界:"但我们希望,您能管好自己家里人。"
空气在那之后短暂地静了一下。
然后年轻人在那张纸上写了一个日期和一个地点,然后把那张纸推到陈德坤面前。
陈德坤走出那栋楼时,门在他身后自动合拢了。
外面的阳光比进去时更亮了一些,晒在那片灰色的外墙上,让墙面看起来比刚才更旧。
他的车还停在原来的位置,司机看到他出来时已经发动了引擎。
他站在那里,确认了门已经关好了,然后向车辆走去,坐进后座时他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
车门关上后,他拿起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拨出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通,那头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像是还没有从某种睡眠状态中完全脱离:"爸?怎么了?"
陈德坤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街景。
他开口时声音比他自己预期的更低,像是一句话在喉咙里走了很长一段路才到达出口。
他的措辞保持在能够被对方接收到的范围内,但语气中隐含着某种需要对方立刻完成理解的要求:"你最近干了什么?"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慵懒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以为然:"没什么啊。"
陈德坤没有说话。
他听着电话那头沉默的呼吸声,那扇门已经关上了。
他在挂断前只说了一句话,声音和他平时说话时几乎没有区别,但措辞本身的分量覆盖了它们之间的间隔:"如果今晚我不能把事情解决,你就准备从陈家滚出去。"
陈德坤花了三个小时。
从他走出那栋灰色办公楼算起,到他终于拼凑出事情的全貌,中间隔了三个小时。
这三个小时里他打了十几个电话,每一个电话都在他原有的关系网中向上爬了一层,从地方到省里,从省里到更上层。
每一条信息都以碎片的形式到达,像是有人故意把它们拆散了投放,只有他自己才能把它们重新拼回完整的形状。
下午两点十七分,他挂断了最后一个电话,把手机放在书桌上。
窗外别墅区的午后阳光很好,草坪上的自动洒水器正在转动,在绿地上画出一道道弧形的、正在移动的水线。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林薇。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一个主播,不到三十岁,在魔都发展,有几十万粉丝,不算大主播,但已经能够依靠自己的收入独立生活。
然后他儿子看上了她,追求被拒,然后用他陈家的资源封杀了她。
陈德坤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翻到那份约谈函的照片。
他放大了封面上那枚印章,看着它边缘那些细密的文字和编号。
他用了一个多小时来确认它的真实性,确认它不属于任何他可以打点或施加影响的范围。
他想起早上那个年轻人说的话,声音不大,措辞普通,像是转述某条已经确认过的指令:"我们希望,您能管好自己家里人。"
陈德坤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的阳光很好,但他没有拉窗帘,就站在那片光里,看着草坪上那道还在转动的弧形水线。
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整条时间线:陈浩封杀林薇用了几天,对异专管局的反应只用了不到两天。
这个时间差,比任何一个他能想到的解释都更清晰。
他转身离开窗前,走出书房,经过走廊时脚步没有放慢。
他在楼梯口停下来,侧过头对管家说了一句:"叫陈浩来书房。"
他说完就继续向前走了,没有等管家回应。
陈浩进书房的时候,脸上还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表情。
他穿着居家的休闲衫,头发有些乱,像是刚从卧室里出来。
他在书桌前站定,叫了声"爸",语气里带着一种他以为事情已经过去了、正在等待一声"好了,没事了"的轻松。
陈德坤没有看他。
他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两份文件,一份是早上那份约谈函,另一份是刚刚打印出来的、关于对异专管局权限范围的部分公开信息。
他把那两份文件并排放着,像是要让它们之间完成一次视觉对比。
"跪下。
"他说。
陈浩没有动。
陈德坤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他的声音没有提高,但他右手边那杯茶水面上的皱纹比刚才密了一些,像是被某种持续性的振动传递到了杯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