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1日 上午10:25 岭北至廊东长途汽车
叶云把公文包紧紧抱在胸前,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这辆开往廊东县的老旧大巴车摇晃得厉害,过道上堆满各式各样的年货——用红色网兜装着的苹果、贴着福字的点心盒、甚至还有两只活鸭在编织袋里不安分地扑腾。
"劳驾让让!"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妇女挤过来,怀里抱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
叶云侧身让出位置,军大衣粗糙的布料蹭过他的脸颊,带着一股浓重的烟草味。
窗外,岭北市的街景正在缓缓后退。百货公司门口支起了年货大集的红色拱门,几个城管队员踩着梯子悬挂灯笼,其中一个差点被风吹落的横幅缠住了脖子,惹得路人哄笑。
但叶云的视线却停留在路过的城东区,那些已经拆平的废墟上覆盖着薄雪,像一块块等待缝合的伤疤。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掏出来时,屏幕上李芳菲发来的彩信让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秒,她站在省图书馆的罗马柱前,红色围巾在风中扬起一道优美的弧线。
那是他去年送她的跨年礼物,羊绒的,花了他半个月工资。
"叶子,到哪了?"紧接着又一条短信跳进来。
叶云刚要回复,铃声突然响起。
来电显示"芳菲"两个字让他的拇指在接听键上悬停了半秒,在这样嘈杂的车厢里通话实在不是个好主意。
"喂?"他不得不捂住左耳,把手机紧贴右耳。
"叶子,你那边怎么这么吵?"
李芳菲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背景里隐约有小提琴的声音,"我在省迎宾馆,陪我爸参加新春茶话会。"
叶云想象着她此刻的样子,一定是穿着那件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规规矩矩地扎成马尾,嘴角挂着标准的社交微笑。
这种场合她向来应付得很好,但只有他知道,她藏在桌下的手一定在不停地绞着餐巾。
"我快到廊东了。"
他提高音量,"茶话会怎么样?"
"无聊透顶。"
她的声音突然压低,"全是些老头子,见面就问我有对象没。"
李芳菲停顿了一下,"我说有,在岭北市委工作。"
叶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这个坦白来得太突然,他甚至能听见自己血液冲击鼓膜的声音。
电话那头传来瓷器碰撞的清脆声响,接着是李芳菲急促的呼吸。
"你爸他...没说什么?"
"他让秘书去查你的档案了。"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叶云,省政策研究室有个岗位空缺..."
大巴车突然一个急刹车,叶云的前额重重撞在前座椅背上。疼痛让他眼前发黑,但更让他眩晕的是李芳菲未说完的话。
省政策研究室,那是直接服务省委领导的要害部门,多少人挤破头都想进去。
"你...想去吗?"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话。
电话那头传来衣物摩擦的窸窣声,李芳菲似乎走到了更隐蔽的角落。
"我妈非让我留在省城,"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说女孩子离家近才好。"
背景里突然插入一个温婉但不容置疑的女声:"菲菲,和谁打电话呢?我找你有点事"
"马上来!"
李芳菲匆匆应了一声,又对着话筒急促地说:"我爸倒是说随我,只要低调做事,在哪工作都一样..."
叶云握紧了手机,塑料外壳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确实,这个年代,李芳菲研究生的学历,确实去哪都名正言顺。
"芳菲,"他打断她,声音沉稳得出奇,"留在省里吧。"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连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叶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杏眼微瞪,下唇被贝齿轻轻咬住。
"可是..."
她的声音突然带上鼻音,"我们..."
"省城到岭北就两小时车程。"
叶云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农田,语气放柔,"你妈说得对,省里的发展平台更好。"
背景音里,小提琴声换成了《春节序曲》欢快的旋律。一个低沉的男声由远及近:"菲菲,你妈找你半天了..."
通话突然结束,屏幕上只剩下"通话结束"四个冰冷的汉字。
"师傅,报纸借我看眼。"
前排突然伸过来一只粗糙的手,抓走了叶云座位网兜里的《岭北日报》。
头版赫然印着张政视察城东拆迁工地的照片,配图说明写着"确保3月15日前完成清零任务"。
叶云的目光落在报纸第三版的小标题上:《廊东县机械厂荣获省技术创新先进单位》。
在密密麻麻的名单里,他轻易就找到了"叶胜利"三个字,父亲的名字排在技术骨干栏第一位。
"廊东县到了!下车的准备!"售票员粗犷的嗓音打断了叶云的思绪。
出站口的铁栅栏外,接站的人群像潮水般涌动着。
叶云在无数张期盼的面孔中,一眼就看见了父亲,他穿着那件穿了多年的深蓝色工装,站得笔直,像棵老松树。
"爸!"叶云挤过人群,接过父亲手里拎着的塑料袋,"怎么买这么多菜?"
叶胜利笑了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你妈一早就去市场了,说要做你最爱吃的腊味合蒸。"
他伸手想帮儿子拿行李,被叶云躲开了。
父子俩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家走。
路边的梧桐树上挂着红色的小灯笼,风一吹就轻轻摇晃,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厂里最近忙吗?"叶云随口问道。
"还行。"父亲简短地回答,这是他一贯的风格,"新设备刚调试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