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马卫东头也不抬地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刚接到省委组织部紧急通知,周五上午九点召开市委常委会扩大会议,有重要人事事项宣布。"
叶云心头一动,但面上不显:"需要我准备什么材料?"
"把近期重点工作梳理一下,特别是城东拆迁项目的进展和上次书记说的新建体育馆项目。"
马卫东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另外,你这周把手头工作跟老王交接清楚,下周就要去学习了,别留尾巴。"
"明白,我这就去准备。"
回到办公室,叶云立即着手整理材料。
他隐约猜到周五的会议可能与徐家明的调动有关,但这事他早就知情,所以并不惊讶。
与此同时,市委副书记的办公室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将午后的阳光隔绝在外。
朱金华泡了三杯茶,茶叶在热水中舒展,袅袅热气升腾,却驱散不了房间里的沉闷。
徐家明坐在单人沙发上,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扶手,目光落在茶杯上却视而不见。
他今天特意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显得比平时更加严肃。李德福坐在他对面,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眉头紧锁。
"老徐,前两天你去省里,领导到底怎么说?"朱金华终于忍不住打破沉默,将茶杯推到徐家明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徐家明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嘴角扯出一个苦笑:"领导尽力了,但这次我们损失太大。商业局那件事,影响太坏。"
李德福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副书记的位置..."
"没戏了。"徐家明摇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领导说,能保住我平调已经是万幸。副书记的位置,我们得让一步。"
朱金华猛地站起身,茶水溅出几滴在茶几上:"让?怎么让?这次让了,下次呢?我们在岭北经营这么多年,就这么拱手让人?"
"坐下!"徐家明厉声喝道,眼神锐利如刀,"你嫌处分挨得不够重是不是?还想再添一条'不服从组织安排'?"
朱金华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还是重重坐回沙发,拳头攥得发白。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嗡鸣。
李德福轻咳一声,打破了僵局:"老徐,领导有没有说,副书记会是谁的人?"
徐家明叹了口气:"大概率是张书记那边的人。省里现在风向变了,赵书记虽然是副书记,但是1号和2号这次明显是联手针对他,我们派系这次..."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那我们怎么办?就这么认输?"李德福的声音里带着不甘。
徐家明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领导给了我一个建议,我们这边暂时放弃副书记,瞄准市委常委、秘书长这个位置。"
朱金华猛地抬头:"秘书长?现在不是老马吗?他可是张书记的铁杆。"
"这次没猜错的话,这次应该是他上,到时候秘书长这个位置很快就会空出来。"
徐家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个位置虽然不如副书记重要,但在常委会上有一票,而且能接触到核心信息。如果我们的人在后面能把他拿下,加上你跟德福,至少能保住派系在岭北的基本盘。"
李德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人选呢?我们这边谁能争这个位置?"
"我想过几个人选。"徐家明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却没有打开,"但关键不是现在推谁,而是先布局。德福,你和组织部长关系怎么样?"
李德福苦笑:"朱部长?表面客气罢了,他是张书记的人。"
"那就想办法拉近关系。"徐家明语气坚决,"至少让他不反对我们的人选。金华,你负责联系省发改委的老刘,他在省里有些影响力,关键时刻能说上话。"
朱金华点点头,但表情依然阴沉:"老徐,你这一走,我们在常委会上就只剩德福和我两个人了。后续他们肯定会清洗我们的人。"
徐家明缓缓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深邃:"现在这个局面,硬安排人反而会暴露我们的底牌。"
他掐灭烟头,声音压得更低,"记住三点:第一,把手里那些'敏感'项目的材料都处理干净;第二,让下面的人最近都收敛点,别让人抓住把柄;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德福在政法委,关键时候该放的要放,该保的要保。不过你们记住,只要省里老领导还在,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现在要做的,就是熬过这段青黄不接的日子。"
李德福突然问道:"老徐,你自己呢?省政府副秘书长...真的没转圜余地了?"
徐家明嘴角扯出一丝苦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德福啊,咱们这盘棋...现在得学会'弃车保帅'。昨天领导已经跟我通过电话了,明天常委会我的调令就会下来,同时副书记任命也会一起下来。
不过具体是谁,领导没说,我也没问,毕竟不可能是我们的人。而我这个年纪,又出了这种事,能平调已经不错了。
也许过两年,省作协、科协这些地方就是我的归宿。"
他说这话时,手指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边缘,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朱金华看在眼里,突然感到一阵心酸。
半年前徐家明还是岭北政坛的风云人物,有望冲击市长成为一方大员,如今却要黯然离场。
秘书科办公室里,等叶云整理完材料,已经临近下班,叶云收拾好东西,关上门。
走出办公室,叶云拨通了李芳菲的电话。电话那头传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还在加班?"叶云问道。
"嗯,赶一份调研报告。"李芳菲的声音透着疲惫,"政策研究室比我想象的忙多了。"
"我们这边周五要开常委会扩大会议,听说要宣布重要人事调整。"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下:"这个啊,昨天听我爸提了一嘴,大概说岭北的人事安排已经定了。"李芳菲压低声音,"不过具体内容他没说。"
叶云握着话筒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看来李芳菲父亲的官职确实不小啊,连市委常委会的人事安排都能提前知晓。
他想起之前李芳菲总是轻描淡写地说父亲"在省委上班",现在看来恐怕远不止那么简单。
"这样啊..."叶云故作平静地回应,心里却已经掀起波澜。
不过现在这么多也没什么用,等见面那天,一切就都明白了。
对此,叶云既期待又忐忑,期待的是终于能见到这位神秘的"李叔叔",忐忑的是不知对方会如何看待自己这个刚起步的小副科。
两人聊了一会儿,叶云看了眼日历:"还有七天就去省城了。"
"知道啦。"李芳菲的语气轻快起来,"我找到几家很地道的老菜馆,等你来了带你去尝尝。"
挂断电话,叶云站在窗前发了会儿呆。
夜色已深,市委大院里只剩下值班室的灯还亮着。
他想起这个周末要回父母家,是时候跟他们说说李芳菲的事了。
叶云掏出手机,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电话响了四五声才被接起,听筒里传来母亲熟悉的声音:"喂,小云啊?"
"妈,是我。"叶云靠在办公室窗边,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这周末我回去,明天早上到家。"
"好好好,妈给你留着腊肠呢,还有你爸前几天钓的鱼..."母亲的声音透着欢喜,突然话锋一转,"哎,你那边怎么这么安静?还在加班啊?"
叶云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嗯,刚下班。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有件事想跟您和爸当面说。"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几秒。"什么事啊这么郑重其事的?"母亲的声音明显紧张起来,"是不是工作上..."
"不是工作的事。"叶云急忙打断,"就是...有些事想跟你们聊聊。周六回去再说吧。"
"你这孩子..."母亲叹了口气,"行吧,路上小心。"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