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石镇的道路建设工程中标通知书送达省交通工程建设集团后,省交通工程建设集团迅速开始入驻,积极开展工程开工准备。
与黑石镇日渐高涨的施工热情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数十公里外的昌平县城,正悄然酝酿着一场不小的官场地震。
县路桥公司那栋略显陈旧的办公楼里,往日里人来人往、电话声不断的景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寂静。
公司总经理刘建国的办公室大门紧闭,这位在昌平县交通系统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老资格”,此刻正烦躁地在铺着厚地毯的办公室里踱步。
桌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和焦虑混合的气味。
事实上,刘建国当初决定实名举报黑石镇的时候内心也曾犹豫过。他能在县路桥公司稳坐这么多年,绝对不可能是个不懂规矩的莽撞之人。
但分管交通的王副县长亲自给他打的那个电话,让刘建国又不得不慎重权衡。
那是在招标结果公示的第二天下午,王副县长的电话直接打到了他的手机上。
“建国啊,”王副县长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是在拉家常,“黑石镇这个项目,你们县路桥公司就这么轻易放弃了?这可是在家门口的项目啊,这要是传出去,对我们县本土企业的声誉影响可不小。”
刘建国当时就心里一紧,连忙解释:“王县长,不是我们想放弃,实在是省交工的报价确实比我们有优势,他们的技术方案也……”
“优势?”王副县长打断他,语气依然平和,但话语里的分量却加重了,“招标评标,讲究的是综合考量。省里的企业是不错,但我们本地企业熟悉情况,后续服务也更方便。
你们对评标过程,就真的没有一点疑问?我可是听说,整个评标过程快得有些反常啊。”
刘建国不是傻子,他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王副县长希望他们去闹一闹。他迅速在脑子里盘算起来。
一方面,这确实是讨好分管领导的绝佳机会,跟他站在一边,以后公司在项目审批、资金拨付上肯定能得到更多关照。
另一方面,利用县路桥公司在本地盘根错节的关系和“国企”的身份,先搅浑水,施加压力。就算最终不能迫使黑石镇重新招标,至少也能让中标的省交工集团心生忌惮。
一个外来企业,在昌平的地面上施工,以后在施工协调、地材供应、地方关系打点等方面,难免会遇到“麻烦”,到时候,还不得来求他们这个地头蛇?这里面的操作空间和利益,可就不好说了。
想到这里,刘建国立刻表态:“王县长您提醒的是!我们确实觉得评标过程有些仓促,可能影响了公平公正。我们这就整理材料,向有关部门反映情况!”
“嗯,”王副县长在电话那头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反映问题要实事求是,讲究方式方法。总之,要对国有资产负责嘛。”
有了分管领导的“暗示”,刘建国如同拿到了尚方宝剑,立刻行动起来,指使副总经理李茂才炮制了那封实名举报信。
刘建国原本以为,凭借县路桥公司在县里的影响力,加上王副县长的背后支持,至少能让黑石镇难受一阵,自己也能从中渔利。
他万万没想到,黑石镇那个年轻的镇长叶云,骨头竟然这么硬,程序做得滴水不漏,更没想到,县委县政府的态度会如此鲜明和强硬,尤其是赵东来县长,喊出“严肃追究举报方责任”的话,同时还让纪委动真格的了。
“妈的,本来想着一箭双雕,这下踢到铁板了……”刘建国狠狠地将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低声咒骂了一句,心里充满了悔恨和恐惧。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当初那个自以为精明的决定。如今,不仅预期的好处泡了汤,连自己都可能深陷泥潭。
他拿起手机,想再给王副县长打个电话探探口风或者求救,但手指悬在拨号键上半天,最终还是颓然放下。
刘建国知道,这个时候,王副县长绝对会第一时间撇清关系,电话那头很可能只会得到“配合组织调查”之类的官话。
与此同时,在昌平县纪委的一间标准谈话室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县路桥公司的副总经理兼投标部主管李茂才,正脸色苍白地坐在被询问人的位置上,额头上不断渗出细密的冷汗。他对面,坐着两位表情严肃的县纪委工作人员。
“李茂才同志,请你再详细陈述一遍,关于向县纪委实名举报黑石镇道路建设项目招标违规一事,最初的动议是如何产生的?是公司自主决策,还是受到了其他方面的指示或暗示?”
主审的纪委干部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尤其加重了“指示或暗示”几个字的读音。
李茂才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神躲闪,他的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想着到底是把刘建国供出来,还是说连其背后的王副县长都一起供出来,还是自己硬扛下去?
“这个……主要是,主要是我们公司管理层讨论后,觉得评标时间太短,可能……可能无法保证公平……”他试图重复之前的说法。
“可能?”纪委干部打断他,拿起一份文件,“这是你们公司当时的投标文件副本,技术标得分偏低,商务标报价比中标方省交工集团高出近百分之十,这些都是客观事实。
我们调查的是,你们在明知自身不占优势的情况下,为何还要进行这次明显缺乏事实依据的实名举报?这背后,是否存在其他非市场因素的考量?比如,来自某些领导层面的压力?”
“没有!绝对没有!”李茂才本能地否认,但声音明显底气不足,“刘总……刘总只是让我们按程序反映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