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政在省里经营多年,确实有不少领导支持,”李瑞民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省委的王常委,当年在岭北当过市委书记,算是他的老领导;
还有我们岭海省委的组织部部长,对张政这些年在岭北的政绩也颇为认可,认为他思路活、敢担当、有实绩。按理说,有这两位重量级人物支持,他的希望不小。”
叶云听到李瑞民的话点了点头,这和自己之前的判断一致。
“但是,”李瑞民话锋一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人事问题,从来就不是简单的一加一这样的算术题。不是谁支持的人多,谁就一定能上。有时候,一个重量级的反对意见,就足以让天平倾斜。”
李瑞民看向叶云,目光深邃:“你们张政书记这次来找我,与其说是寻求我额外的、强有力的支持,不如说,他最核心的目的,是希望我不要反对,至少,不要明确反对。”
叶云心中一震。这个角度,是自己完全没有想到的。
叶云原以为,张政是来“拉票”的,希望李瑞民在关键时候能为他说话。
但现在看来,在已经有两名常委支持的情况下,避免出现同等分量的反对者,才是更现实的考量。
看着叶云若有所悟的表情,李瑞民进一步解释道:“你想一想,如果一个重要的副省级岗位,有两名常委明确支持。
但同时也有一名常委,特别是像我这样说话比较有力度的常委,明确提出反对意见,理由还很充分,比如指出候选人存在某些不足,或者有更适合的人选。那么在常委会上,会是什么局面?”
叶云的思维飞速运转。
自己虽然没有经历过省委常委会,但参加过市委常委会,知道那种氛围。
当主要领导意见不一时,其他常委往往不会轻易表态,会议就可能陷入僵局,或者需要更高层面来协调、权衡。
“其他常委,可能原本就觉得张政资历还浅一点,或者心里有别的更属意的人选,只是碍于情面或者觉得希望不大,不好开口。”
李瑞民的声音仿佛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透彻,“这时候,如果有人率先站出来,提出了合理的反对理由,就等于给了他们一个‘台阶’,一个表达自己不同意见的机会。局面可能瞬间就变了。”
叶云听着李瑞民的话,心中瞬间豁然开朗,这其中的政治博弈逻辑,其实并不复杂。
这就好比“祁厅长”想上位副省长,“汉大帮”的势力在背后支持,看起来希望不小。
可一旦有像“李达康”这样重要的常委带头、公开且合理地表示反对,“沙书记”那边就有了更充分的理由和“台阶”来综合考虑,甚至顺势否决,平衡各方力量。
很多时候,缺的不是反对的理由,而是第一个站出来说“不”的、有足够分量的人。
张政最担心的,是有人成为那个“李达康”。
“所以,张政自己心里也很清楚,”李瑞民总结道,“我来支持他,是锦上添花;但我不反对他,对他而言就是雪中送炭,是排除了一个重大的不确定性。
他今天来,姿态放得很低,话也说得很透,就是要确保我至少保持中立,不成为那个‘带头反对’的人。”
叶云深吸了一口气,感到一阵豁然开朗,但同时又觉得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那……您最终的决定是?”叶云谨慎地问出了心中最大的疑惑。
“我答应见他,本身就传递了一个信号。”
李瑞民背对着叶云,声音平静,“在官场上,很多时候,‘见’与‘不见’,本身就是态度。
如果我打定主意要反对,或者完全不看好他,根本就不会有今晚这顿饭。
我让他安排,还带你一起来,这个动作,以你们张政书记的政治智慧,他自然能读懂。”
叶云默默点头。
的确,到了这个级别,很多事情无需言明,一个动作,一个姿态,就已经足够。
李瑞民转过身,重新坐回椅子上,神色郑重地看着叶云:“我之所以倾向于不反对,甚至可以说是某种程度的支持,有几个层面的考虑。”
“第一,也是最根本的,张政本身的条件确实过硬。”
李瑞民开始条分缕析,语气恢复了工作时的严谨,“他主政岭北六年,经济数据、城市建设、民生改善,都有拿得出手的硬成绩,用干部,首先要看实绩,这是原则。”
“第二,放眼全省,目前对这个位置有竞争力的几个人选,张政的综合评价确实是比较高。”
李瑞民如数家珍,显然对情况了如指掌,“省发改委的老刘,业务精熟,但年纪偏大,思路和闯劲上可能不如年轻人;
财政厅的老严,是理财的好手,但长期在机关,缺乏主政一方的全面历练和应对复杂局面的经验;
另外两个市的市委书记,一个在廉洁自律方面有些风言风语,虽然没查实,但总归是个隐患,关键时刻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
另一个刚提拔市委书记不到两年,资历确实浅了些,拔苗助长对他本人和对工作都不见得是好事。
相比之下,张政年富力强,有实绩,有口碑,没有明显的硬伤。
从全省干部梯队建设和工作衔接来看,他是比较合适的人选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