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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金华听着众人的话，脸上的沉郁稍缓，但眼神依旧严肃，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刻在每个人耳中：
“你们明白这个道理就好。现在不比以前，张政虽然要高升，但人还没那么快走。
至于张政走后新的书记会是什么路数，是哪方势力的人现在也还是个未知数。
到时候是严是宽，是急是缓，我们一时是摸不透的。
现在上头风紧，咱们下头就得把帆收一收，舵把稳。
现在求稳，不是一句空话，是保饭碗、保平安的头等大事。”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近乎一字一顿：“一句话，该咱们的，规规矩矩拿；风头上不能碰的，连想都别去想！
先把自己手指头洗干净，把脚底下踩稳了，咱们这张桌子，才能长长久久地坐下去，桌上的饭菜，才能安安稳稳地吃进嘴里。”
朱金华这番话，既是沉痛的告诫，更是明确的政治定调。
用自己人（荣昌集团）可以，甚至应该，但前提必须是“规规矩矩”、“干干净净”。
他以自家小舅子周家俊血淋淋的教训为例，生动诠释了“越线”和“撞枪口”的惨痛代价，也以一种近乎悲壮的姿态，彰显了他对“规矩”和“安全”的极端强调。
这既是对在座所有人的保护，也是一种无形的压力——谁要是再出事，那就不是“不懂事”，而是“不识相”，后果自负。
席间众人，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此刻都神色肃然，纷纷点头，表示领会。
陈建国更是拍着胸脯再次保证。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为了缓和，也为了继续维系这张关系网的温度，话题很快转向了一些更私人的领域的子女教育、健康养生、某位共同熟人的近况、和某人一些无伤大雅的风月趣闻。
席间的酒杯再次频繁举起，笑声也重新响起。
赵德柱心不在焉地应酬着，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边的刘建明。
趁着一次共同举杯后落座的间隙，他将身体微微倾向刘建明，声音压得极低：
“老刘，今天这会你也看到了，我们集团的叶书记架势不小啊。你怎么看？”
刘建明正慢条斯理地夹着一颗花生米，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眼皮微垂，看着筷子尖上的花生米，仿佛在研究它的纹路，过了两秒，才用同样低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回道：
“领导重视，自然有领导的通盘考虑。我们下面的人，按程序办事，把该走的环节走扎实，不出纰漏，就是本分。”
他咽下花生米，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才继续道，语气更加飘忽，却意味深长：
“不过话说回来，北区供水项目这就要招标了，这才是眼门前最实在、最见功力的硬仗。
叶书记年轻，有想法，有冲劲，这是好事。
但工程建设，环节多，门道深，有时候不是光有冲劲就够的，急了，反而容易在一些细节上出纰漏，甚至踩到没看见的坑里。
咱们这些老家伙，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经的事多点，我们帮着年轻人把路踩稳当些，也算是尽到老同志的责任了。”
刘建明这番话，说得可谓圆滑周全，滴水不漏。
但赵德柱听在耳中，却精准地捕捉到了其中的几层含义：
第一，刘建明不打算在明面上反对叶云的任何决策，会“按程序办事”；
第二，他对叶云的“冲劲”持保留态度，认为可能“出纰漏”；
第三，他暗示了“工程建设环节多、门道深”，存在“看不见的坑”，自己这边可以做做文章；
第四，他强调“老同志”的责任是“提醒”和“把关”，这等于是在规则范围内，为自己预留了干预和施加影响的权力空间。
赵德柱心中了然，点了点头，不再多问。
他知道，想让刘建明这种人明确站队或者赤膊上阵是不可能的，他能保持目前这种态度，并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就已经足够了。
这也正是他们这个圈子多数人的生存哲学——利益可以共享，风险必须共担，但出头的事，得让别人去干。
自己今晚来这里的主要目的已经达到：巩固了与朱金华这条核心线的联系，感受到了自己这方上层领导“求稳”的强烈基调，也摸清了刘建明这个重要棋子的基本态度。
虽然朱金华以小舅子为例的严厉警告让他也心生凛然，但整体上，他觉得自己并非孤立无援。
饭局在九点多钟结束，众人起身，互相拍着肩膀道别，约定“常联系”。
一部分人显然意犹未尽，低声相约着“第二场”，彼此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
赵德柱以“明天一早还有事”为由婉拒了，他现在需要清醒的头脑。
坐进自己那辆黑色的轿车里，司机无声地启动引擎。赵德柱摇下车窗，点燃了一支烟。
微凉的夜风吹进来，稍稍驱散了包厢里的酒气和闷热。
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远处城市璀璨却冰冷的灯火，脸上露出沉思。
叶云的步伐，比他预想的还要快，还要坚决，也更有章法。
今天的党委会，看似平静通过两个议题，但叶云对节奏的掌控、对细节的追问、对规则建立的迫切，都显示出这不是一个只知蛮干的“毛头小子”。
北区项目，这块肥肉也是烫手山芋，叶云肯定会紧紧盯着，自己想在这里直接做手脚，难度和风险都极大，而且容易引火烧身。
但是……自己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叶云顺顺利利地把北区项目搞成他的“政绩工程”？
赵德柱又不甘心，毕竟抢自己位置这口气，他咽不下。
北区项目投资大、环节多、牵扯面广，简直是天赐的、能让叶云栽跟头的完美舞台。
要是错过这里，自己再想找这样好的机会就难了。
烟头的红光在黑暗中明灭。赵德柱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在“风险”之间找到一条狭窄的可行路径。
直接、粗暴地破坏肯定不行。但如果是“间接”的、符合“常理”的、甚至看起来是为了项目“更好”而出现的“波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