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团的财务部也没有闲着,办公室里,键盘敲击声和低声讨论此起彼伏。
专业的财务人员在闫栩初期粗略估算的基础上,构建了多个复杂的动态预测模型。
从最简单的贴牌生产,到稍微投钱自己组装核心部件;卖货可以自己开店,也可以跟大卖场合作,或者直接进小区推广;后续换滤芯这类服务,是包给外面公司,还是试着让集团自己的维修员顺便做。
每一个变量组合都对应着一套详细的现金流预测、盈亏平衡分析、投资回报期测算以及不同市场增长率下的盈利前景模拟。
一串串的数字很冰冷,却能最直观地反映各种可能路径下的市场经济可行性。
市场部的年轻人思维活跃,围绕“水务集团”这块在市民心中代表“安全、可靠、专业”的金字招牌,构思了多套差异化的品牌宣传语和初期市场切入方案,将集团公信力转化为市场吸引力。
审计法务部的参与者从一开始就绷紧了风险防控这根弦。
他们从知识产权(是否存在侵权风险)、产品质量责任(如何界定和规避)、合作方资信与合同履约、售后服务纠纷处理、相关行业政策法规现状及可能变化等角度。
整体系统性地梳理潜在风险点,并草拟相应的防范预案和合同条款建议,为可能的商业行动划定法律和制度的边界。
每周五下午的调研小组进度汇报会,成了雷打不动的惯例。
叶云基本都会亲自出席,就算临时有事也会委派周广林代为听取。
会议室里,投影幕布上切换着各种图表和数据。
作为牵头人的闫栩,需要综合各小组的进展,进行整体汇报。
大家明显感觉到,这个一个月前在党委会上汇报时还略显紧张的年轻干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蜕变。
他依然保持着饱满的热情,言辞间又多了扎实的数据支撑和清晰的逻辑脉络,眼神专注而沉稳。
这段时间协调跨部门的工作让他学会了更有效的沟通,整合纷杂的信息迫使他必须抓住核心要害。
他的关注已经从净水器技术、市场,转变为有意识地将这个项目放在集团整体的资源能力、战略定位和风险偏好框架下去权衡思考。
闫栩这种全局视角的萌芽,比他熟练地罗列数据更让叶云感到欣慰。
那份承载着众人心血和集团未来一种可能性的《关于拓展终端净水设备业务的初步可行性判断报告》,就在这种高效、务实、偶尔有争论但始终目标明确的氛围中,日复一日地丰满、清晰起来。
尽管详细的财务测算、部分外部数据的交叉验证、以及报告文字的最终打磨尚需时日,预计全部工作要到八月中旬才能圆满收尾,但核心结论的轮廓已经相当明确。
调研初步的结论渐渐清晰起来:随着生活水平的提升,老百姓对家里喝的水越来越上心,这块市场确实有搞头。
水务集团这块牌子,在大家心里代表着“放心水”,这就是集团最大的本钱。
加上集团本来就有技术底子,还有全市跑着的抄表员、维修工,这些资源稍微转个弯,就能变成别的净水器品牌没有的优势。
集团成立这个项目完全不用大张旗鼓,可以小步快跑,试试水,投的钱也能控制住。
长远看,有机会做成一个赚钱的新路子。
叶云看着手里拿着这份越来越扎实的报告,他心里多少有点底。
他反复交代周广林和闫栩:“调研工作收尾,千万别图快。每个数、每句话都得站得住脚,将来上会,怕是要被拎出来反复问的。”
与此同时,在集团大楼另一层,总经理办公室的门紧闭着。
赵德柱站在窗前,背对着门口,望着楼下。
院子里,偶尔会有几辆喷涂着中标的那家企业的车进进出出,北区项目显然已经开始要动起来了。他手里夹着支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
刘建明推门进来,反手把门带上,脸上没什么笑容,直接走到沙发边坐下,也没碰茶几上的茶。
“老赵,”他省去了客套的称呼,语气里压着火,
“北区项目……这就开始推进了?那家中标的,可不是咱们的人。老孙那边气得不行,说他前期垫了那么多关系、花了那么多心思,全打了水漂。
下面好几个跟着指望分一杯羹的,现在眼巴巴看着肥肉进了别人嘴,意见大得很。”
赵德柱慢慢转过身,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动作有点重。
“意见大?谁没意见?”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冷,“我比他们更有意见!可光有意见顶个屁用?”
他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看着刘建明:“招标的时候,叶云把规矩卡得死死的,周广林盯着,审计纪检都瞪着眼。
那时候我伸手,是伸手去给人递刀子吗?
老孙他们那点心思,当别人不知道?
现在项目开了工,合同签了,等过几天施工队伍进场了,就更不能乱动。这是市里挂号的工程,闹出大事来,谁都担不起。”
刘建明眉头拧着:“那……就这么算了?看着叶云把这桩大事顺顺当当地办成?他在集团的威信可就要起来了。”
“算了?”
赵德柱嗤笑一声,“建明,你什么时候见我吃过这么大的亏,还能算了?”
他眼神阴沉下来,“现在项目开工,只是开始。后续施工期长着呢,环节多着呢。质量、安全、进度、拨款、变更……
哪一处是铁板一块?咱们的人,在项目指挥部、在监理、在相关的管理部门,难道都是摆设?”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却更显深意:“现在急吼吼地跳出来,那是莽夫。我们现在要让叶云觉得,咱们认了,服了,甚至‘积极配合’了。
等他觉得高枕无忧,等他把注意力都放到别处……那时候,该咱们说话的地方,还少吗?”
刘建明听懂了,眼神闪了闪:“你是说……让项目先走着,咱们……”
“咱们现在工作上该配合配合,该支持支持,不能让他们挑我们的毛病。”
赵德柱接过话头,脸上没什么表情,“尤其安全、质量,一定要‘高度重视’,多‘关心’进度。至于具体怎么‘关心’,老孙他们应该明白。
眼下,净水器项目那边不是挺热闹吗?让闫栩那小子,还有叶云,多出出风头。”
刘建明缓缓点头,之前的焦躁平息下去,换上了一层深思的神色。
“我明白了。老孙那边,我去安抚。不过,净水器这事,咱们真就一点不管?闫栩那小子,最近可有点抖起来了。”
“让他抖。”
赵德柱扯了扯嘴角,“一个搞后勤的,真以为能玩得转市场?叶云想拿他当枪使,当典型树,我就看看这把枪,能打多远,这个典型,能立多久。
俗话说隔行如隔山,这里头的麻烦,够他们喝一壶的。等他们自己搞出乱子,比我们现在说一百句都管用。”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还有,告诉咱们的人,最近都稳着点,把分内事做好,别主动惹事。
但眼睛,都给我睁大了。该记的记下来,该留心的留心。日子还长,咱们……慢慢看,上面是说不能出事,不代表不能延误。”
刘建明不再多说,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办公室门关上,又恢复了寂静。
赵德柱独自坐着,目光重新投向窗外楼下那些进进出出的车辆,眼神闪烁,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